圓明園大殿里，生著鐵皮地爐。 歐陽奮強坐在長條板凳上，緊緊地抓著帆布包，手足無措。穿的是舊棉襖，回力鞋上還有四川泥土。 “王、王導…要不我回成都吧。” 王扶林蹲在爐子旁邊抽著煙，眼眶通紅。 從成都坐了兩天兩夜的慢車回來，整個人都熬得脫皮了。 “回什么回？火車票可以由單位報銷，剛上車就想下車嗎？”王扶林瞪了他一眼，眉頭皺了起來，“但是你的這張臉…底子是活的，就是下巴短了一點。鏡頭一懟上去，就顯得很憨厚了。” 王扶林掐滅了香煙，對旁邊的李師傅小聲說：“我在成都的時候就一直在想這件事。北醫三院的外科醫生我已經讓人去打聽過了，實在不行的話，下巴上劃個口子，打一針液體硅橡膠進去墊一截…” “動刀子。”老李嚇了一跳，說，“那可是人臉，萬一打錯了，小伙子一輩子就毀了。” “不墊，不墊！”歐陽嚇得到處亂揮，“王導，我是跑龍套的，演不了賈寶玉，請放我回峨影廠吧。” “坐下。”王扶林低聲喝了一句，自己心里也是亂糟糟的。 大觀園全國海選歷時半年多，十二釵已經全部選出，但是賈寶玉還懸在空中。 眼看就要開機了，如果歐陽不成的話，整個劇組都要白忙活。 劉干事把公文包夾在胳膊下，把棉門簾挑起來就進去了。 腋下還夾著一份剛出攤的《北京晚報》。 一看屋里這死氣沉沉的氣氛，劉干事眼珠子一轉，立馬湊到王扶林身邊。 “哎呀，王導你怎么又抽起了悶煙呢？”劉干事把報紙放到桌子上，笑呵呵地說，“你是騎著毛驢找馬吧？” 王扶林抬眼說道：“你又在想什么呢？” “哪能是幺蛾子！”劉干事拍著胸脯，手指直戳報紙中縫，“您瞧瞧！今兒早晨西四排長隊搶的《北京晚報》！頭版大半版！咱劇組的林顧問，二十歲操盤紅樓掛歷，周汝昌先生親筆題的‘妙合曹公’！那是滿京城公認的神仙手！” 劉干事轉身指著縮在板凳上的歐陽奮強說：“王導，做外科手術干什么呀，受洋罪干什么！當年陳曉旭來的時候，全組人都嫌她嘴巴尖，身子瘦，張莉的臉盤子圓，鄧婕個頭矮…不是小林用刷子一掃兩下就變成了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嗎？這個小伙子下巴有點短，但是只要小林一出現，就又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形象。” 劉干事越說越起勁，轉頭就朝正進門的林陽招呼：“小林！快過來給王導交個底！這寶玉在你手里，是不是分分鐘就能落停？” 王扶林端著茶缸，悠悠吐出一口煙氣，上上下下打量了劉干事幾眼，嘴角掛著笑，慢悠悠道： “怎么著，劉大干事？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唱反調了？難得呀，難得呀。” 噗—— 老李一口釅茶噴到了鞋子上，咳嗽得拍起了大腿。 就連角落里的趙文瑞也轉過臉來，肩膀一直發抖。 劉干事臉都紅了，干笑了兩聲，趕緊拿火柴給王扶林續上火：“王導，您這么說就不對了！我們是為事情不是針對個人。以前是為劇組把關，現在事實擺在面前，全四九城都知道林顧問是真佛，我這個行政干事還能沒有一點階級覺悟嗎？” 屋子里傳來一陣笑聲，緊張的氣氛也減少了很多。 林陽把棉大衣掛在門后，拎著帆布包過來。 “刀子是不能碰的。” 林陽看著王扶林，語氣非常平靜而果斷地說：“動了刀子，皮肉僵硬了，以后哭，笑都不自然。而且打硅膠進去，在陰雨天會酸脹難受，受盡折磨。” 王扶林對他說：“那么短的下巴怎么處理？” “曹雪芹描寫寶玉的時候，神韻在眉眼之間，氣度在骨相之中。”林陽看著歐陽，“他眉骨平，眼窩深，天生一雙多情的眼睛。下巴有點短，并不是什么問題，因為兩邊的臉頰上的脂肪把線條給遮住了。鏡頭吃掉了光影之后，肉就變成了玉。” 林陽朝西廂房一偏頭，“跟我進屋。” 歐陽如蒙大赦，馬上跟著后面。 劉干事很有眼光地拿起大鋁壺，說：“小林，我給你們送壺開水來化化妝，擦擦油！” 王扶林也跟著抄起袖子進來。 西廂房里，林陽把椅子拉過來讓歐陽坐好之后，又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扁鐵盒。里面放著排刷，細炭筆，散粉，雙色油膏等。 劉干事殷勤地把擰干的熱毛巾遞過來。林陽給歐陽敷好臉之后，又調制出冷灰棕色的膏體。 不施脂粉，刷毛順著歐陽下頜骨邊緣細細地掃過，往耳后抹出一條淡淡的內收陰影。接著在下巴中間點上一點點的高光。 暗影收縮了兩腮的肌肉，光點將視覺焦點自然地向下移動了大約半寸。原來圓潤的孩子的臉立刻就出現了清瘦的骨骼輪廓。 之后炭筆沿著眉毛輕輕一挑，把眉毛上的雜毛去掉，眉毛稍微上揚一點。 王扶林開始的時候還皺著眉頭，但是越看越向前傾身，雙手扶住桌子邊緣，眼睛睜得越來越大。 “李叔，把大紅斗篷，紫金冠拿來。” 束發高冠，抹額勒定，戴上垂珠紫金冠，大紅斗篷披在肩上。 林陽拍拍歐陽的肩膀說：“站起身來，抬起頭來，挺起胸膛。” 歐陽站起身來望著鏡子中的自己，整個人都愣住了。 鏡子里還有土里土氣的四川青年嗎？ 面色白皙，眼睛明亮有神，英俊瀟灑又不失童真，下巴線條收得剛剛好，并沒有一點憨態。 “這，這是我？” 林陽挑開門簾：“出去走兩步。” 陳曉旭在院子里拿著劇本和張莉一起練習對話，一聽到門響就抬頭。 大紅斗篷在雪白的世界里燃燒著火焰般的熱烈，少年戴著金燦燦的皇冠從臺階上走下來，眉眼間有一種靈動又天然的癡氣。 陳曉旭手中的劇本掉到了雪地上，好一會兒都沒能合上嘴巴。 張莉捂著嘴說：“寶，寶玉？！” 王扶林走下臺階，把雙手搭在歐陽的肩膀上，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 “活了，真的活了。曹雪芹的紅樓夢大觀園這次全部都齊全了！” 劉干事在一旁拍著大腿說：“真神了！我就說陽子是定海神針。” 滿院子的姑娘都圍了上來，歡呼，嬉笑的聲音此起彼伏。 林陽站在臺階上洗手。 負責外聯的李成儒溜達過來，往他身旁一站，小眼睛直放光：“聽說你成萬元戶了？” “報上寫的，有事？” “大好事！”李成儒從兜里摸出一串銅鑰匙，悄聲道，“黑芝麻胡同有套兩進四合院，房主急出國換外匯，開價兩千八。你有錢，我有道兒，掌眼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