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旭一溜煙地跑進屋子里,兩條辮子在棉襖后面晃來晃去。 林雪把摘下來的手套塞給林陽之后,跟著顛了兩下,像是想起什么來。 “哥,你今兒回院兒不?咱媽昨兒下班就叨咕,說你這兩天魂兒都快被長城飯店勾走了。” 林陽把手套揣進大衣兜里,搓了搓臉,“回個屁,印廠連軸轉呢。明早老牛帶人來查驗,裝訂要是出了岔子,咱這宣傳畫就得變廢紙。我得過去守著,不親眼瞅著我不踏實。” “騎車要慢一些,西直門外面的路滑溜得很!” “知道了,回去多熟悉熟悉臺詞啥的。” ...... 出了圓明園西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西直門外面有一根很高的紅磚大煙囪,遠遠就能看到它冒出來的滾滾白煙。 新華印廠這幾天三班倒,裝訂車間燈火通明。 林陽把車子往棚底下一支,剛快步走到裝訂車間門口,厚棉門簾正巧被人從里頭一挑。 毛戈平端著水盆出來潑水,兩只眼圈熬得烏青,棉襖袖口全是蹭的黑油墨。 他冷不丁一抬頭迎面撞見林陽,手里的盆差點沒端穩,眼睛登時就亮了。 “師傅,你終于來了!樣本裝訂好了,佟師傅和翟師傅前半夜都沒合眼,剛把十本書碼好了。” 林陽跟著挑簾子進到房間里面。 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十本樣本,外面用牛皮紙包得整整齊齊的。 林陽上前抽出最上面那本。 封面正是何晴,一襲粉青色暗花緞襖裙,云髻高挽,微微側著臉,隔著光潤的紙面清清冷冷的望過來。 底下一行紅色的鉛印小字,電視連續劇《紅樓夢》劇照宣傳畫。 折線筆直平整,沒有半點白霜一樣的霧花,墨色吃得極勻。 翟國棟在一旁拿毛巾擦著手上的黑漬,笑呵呵道,“佟師傅手藝真是絕了,兌了墨重新打,又上熱輥過了一道。小林顧問,你看這折線,絕不爆邊。” 馬建軍把半截煙頭踩在鞋底上說,“后半夜大家都熬紅了眼。就憑這十本東西,臺里再挑刺也是不講理。” 孫廠長披著軍大衣從值班室出來,手里端著茶缸對小林說,“小林,明天上午的十本樣書就交給你了。只要老牛在臺里簽了字,全廠幾百人就白熬了。” 林陽重新將牛皮紙折疊好,“各位師傅放心,明天這道坎,我保證趟過去。” 第二天一早,林陽去廠里取樣,用麻繩綁在自行車后座上,直接去劇組駐地。 審片室設在長城飯店二樓的會議室里,里面已經有很多人了。 臺里管財務和思想的牛副主任坐在正中間的條桌前,把黑色公文包放在桌子上,黑框眼鏡后面看不出來喜怒。 財務科的小趙三十多歲,手里拿著算盤,低頭理單據。王扶林和老李兩個人一起坐在對面陪著。 后排擠滿了培訓班的學生,何晴和林雪縮在了一起。 見到林陽懷里的樣本之后,何晴的耳根微微發紅,于是就把頭低下了一些。 鄧婕靠在窗邊,兩手插兜里,冷冷地望著屋里的人。 林陽把十本樣本在桌上一字排開。 牛副主任伸手拿了一本,翻了翻封面,又核對了一下刊名和落款。小趙在一旁用鉛筆在賬本上計算數字。 王扶林敲了下桌面說道,“老牛,第一個就是秦可卿,正冊的第一頁。你看這成色,不比外頭新華書店賣的掛歷差吧?” 牛副主任看著封面何晴的樣子,何晴在后排把頭埋得更低了,林雪在下面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刊名,落款,批件號都在。”牛副主任把書合上,“折邊齊整,墨也沒糊。這頭一關,算你們過了。樣書我帶兩本回臺里,給主任過目。” 王扶林朝門口的放映員一揮手,“既然印樣沒毛病,那就放片子吧。昨天在圓明園試拍的兩條,一段憑窗,一段對花,總共兩分多鐘。老牛,你給掌掌眼。” 放映員把窗簾拉上之后,房間里的日光燈一關,放映機就開始發出“嗒嗒”的聲音。 白墻上的光影很亮,穿月白襖裙的林黛玉站在窗格后面。 冬天慘白色的陽光使她顯得非常瘦小,手里拿著一本書慢慢地抬起頭來望著窗外。 兩彎似蹙非蹙的罥煙眉順著眉骨微微上揚,清冷孤僻,目光空洞。 然后就到了對花的地方,干枯的樹枝在風中搖晃,她站在墻角處,并沒有哭泣,但是眼圈卻慢慢地變得濕潤起來,淚珠在眼眶里打轉,但是沒有落下。 后排的角落里,陳曉旭縮在木椅上,雙手捂住嘴巴,眼眶通紅。 燈又亮了。 牛副主任端起茶缸,頓在桌上,“陳曉旭?” “是她。”王扶林應得爽快。 牛副主任拿下黑框眼鏡擦了擦,沉吟了一會才說道,“單薄是單薄了一點,活脫就是一根豆芽菜。但是眼里有凄涼的神色。這出戲倒是很像那么一回事。” 旁邊的小趙也小聲說道,“主任,比上個月臺里留檔的那幾個演員要靈秀得多,上鏡時骨相立得住。” 牛副主任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和王扶林握手說,“王導,上面很關注這件事,既然找到了正確的路子,就趕緊往前推進。掛歷那邊出貨走賬要按規矩來,單據盡快送到臺里財務科銷賬。” “放心,差不了一分錢。”王扶林笑著把人送走。 林陽三步并作兩步跑到了走廊盡頭,打通了印廠的電話。 馬建軍接電話的聲音很大,“小林,怎么樣?老牛開口了嗎?” “過了!全過了!”林陽笑道,“樣書沒挑出刺,黛玉試拍也全票過關!” 話筒那邊立刻就炸開了鍋。 “過了!” “哈哈哈!” “快去叫孫廠長,今天晚上食堂包餃子,豬肉大蔥餡的!” 掛完電話之后轉身,學員們也從屋里出來了。 何晴走到了林陽面前的時候,步子停了下來,悄悄地把一個帶有布套的熱水袋塞給了林陽。 “屋里冷,捂捂手。”她輕聲念叨了一句,低著頭快步走開了。 林陽捧著熱水袋,手心里熱乎乎的。 陳曉旭被林雪從后面推了出來,小家伙眼圈還是紅的,在林陽面前半天才憋出一句,“林老師…剛才在后面,我嚇的都沒敢睜眼。” 林陽故意逗她,“沒睜眼你怎么知道戲成了?” “你妹子說的唄。” 陳曉旭抬起頭來匆匆地看了一眼,“林…林老師,謝謝你畫的眉毛。” 說完之后就拉著林雪跑了。 王扶林回到審片室點上一支煙,說,“兩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了。宣傳畫名頭坐實了,黛玉樣片一過,組里的軍心就穩了。” 他吐了口煙,看向林陽,“不過不能停,鳳姐第二,鄧婕那套妝是你定的,試拍之前,你再跟鄧婕好好順一遍,她個子矮,膚色暗,上鏡容易吃妝,你心里要有個底。” “好的,明天一早我就給她再做一次。” 到了二樓樓梯口的地方,突然有一個影子跨出一步擋在了前面。 鄧婕倚在扶手上,雙手插兜,見四周沒人,亮出一口地道的川味普通話,“林顧問,黛玉在鏡頭前算是風光了。王導剛才可說了,鳳姐排第二。你打算啥子時候輪到我試拍嘛?” 林陽看著眼前的鄧婕。 個子很小,皮膚比較黑,但是眉骨很高,眼睛很明亮。 定妝那天,在顴骨上用灰色的修容一層又一層地把她的棱角表現出來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姑娘生來就是王熙鳳。 林陽笑了笑,“急什么,一定少不了你的。明天早上八點,拿溫水把臉洗干凈,別擦雪花膏,直接來找我。咱們把高光跟暗影按著鏡頭再走一遍,后天上午,正式試拍。” 鄧婕眼睛頓時亮了,爽快答應一聲,“要得!說話算數,誰變卦誰是小狗!” “幼稚......” 說完,她一挺腰桿,踩著布鞋噔噔噔一口氣跑下了樓,步子輕快得很。 【感謝北流之流,詩穿云霄,月下獨酌一壺酒,11828,48743,以及所有送月票的彥祖亦菲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