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圓明園,很冷,也很干凈。 福海冰面上凍著枯萎的荷桿,西洋樓殘存的柱子在晨霧中白茫茫一片。 培訓班的小院子里已經很熱鬧了,姑娘們端著搪瓷盆去水房打水,呵出的白氣一縷一縷。 食堂的大師傅在敲打門邊的鐘。 林陽一到,林雪正在排隊打粥,看到林陽來了,把饅頭掰了半塊塞過來。 “哥,你來了,曉旭姐一大早就去練功房了,飯都沒吃。” “人呢?” “對著把桿背誦臺詞。昨天聽人說要試拍,她一整晚都沒有怎么睡、。” 林陽兩口就把饅頭吃完了,往東頭走。 練功房的窗戶朝南,陽光可以照到一半的地方。 陳曉旭站在把桿旁邊,穿著一條練功褲,一雙黑布鞋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見到林陽進來之后,她就用手輕輕的繞著自己的辮子,然后低下頭去。 “林老師,我畫的眉毛是不是又不標準了?” 林陽把包放到窗臺上,搬了把椅子,“坐,今兒眉毛我來,以后誰讓你描,你跟誰急。” 棉花蘸水之后,先把她畫好的兩條擦掉。 “眉毛畫的是眉骨上面的氣。你的眉骨長得很不錯,凹進去一道,跟書上寫的‘兩彎似蹙非蹙’是一樣的。你自己畫的話,越畫就越變成毛毛蟲,把好的眉骨都給埋沒了。” “那么我就不畫了,可以嗎?” “那不行,今天上鏡,眉毛沒有畫,鏡頭里就沒有臉了。” 門口有幾個姑娘圍了上來。 鄧婕個子比較矮,在后面,眼睛越過人群看著前面,一點沒有躲。 林陽提起眉筆,在眉峰的位置定下一點,然后沿著眉骨往上走到眉尾處,筆尖稍微壓低一些,虛虛的收住。 畫完左邊的眉毛之后,他后退了半步來看,再用棉簽將眉心暈染開來。 “這兩條眉毛,粗一點就是兇,細一點就是苦。就這樣就可以了。” “睜開眼睛自己看吧。” 陳曉旭對著窗戶上的玻璃照了照自己,抿著嘴沒有說話,眼睛亮了一下。 “像了?” “嗯。” 下午,試拍的地方是練功房改成的臨時場地。 一張舊木頭桌子,一把椅子,窗戶上貼了一半白色的布。 陳曉旭換上月白色的襖裙,把頭發理好之后站在燈光下,比上午還要瘦一些。 趙文瑞帶著人架設燈光,兩盞碘鎢燈被移動了幾次,又在左邊放上了一塊白卡紙做成的反光板。 一打開燈,滿屋子就是一股熱氣,還有一股燈腥味。 何晴也來了,跟幾個演員一起站在后面,懷里抱著一個熱水袋。 林雪擠到她的身邊,兩個人在小聲的議論著什么。 王扶林到了之后,在場地上轉了一圈,然后把陳曉旭叫過來,先讓她把臉轉向燈光。 “妝是正確的。”他點完頭之后才開始說戲。 “今天有兩個部分。第一部分,憑窗讀書。瀟湘館外面,丫頭們在吵鬧,你抬頭看。眼睛里的東西要淡一些,要遠一些。第二部分,對花。花已經要落了,你看著它。人沒有哭,眼睛就會先紅。” 王扶林踱了兩步說道:“黛玉這個人,眼淚不值錢,值錢的是她眼中的東西。找不到的話,這出戲就沒有靈魂了。” “知道了。” “先走一遍吧。” 燈滅了一次之后又亮了。趙文瑞說:“機器已經好了。” 場記把板一合:“【紅樓夢】培訓班試拍,第一場,第一鏡。” “安靜,安靜。” “開始。” 陳曉旭坐在桌子前面,拿書。手抖了一下。 “停。” 王扶林看著監視器:“手別抖。你怎么這么緊張呢?房間里沒有老虎。” 劉干事抱著胳膊在門口嘟囔道:“看的是戲感,不是臉…瘦成一把骨頭,風一吹就沒了,能有什么戲感。” 林雪在后面瞪了他一眼。 “再來。” 陳曉旭坐下來,拿書,然后抬頭。 “停。” 王扶林從監視器后面站起來:“眼睛看直了。你看著我,沒有看著窗外。窗外有什么?” “有冰,有樹杈。” “不正確?窗外就是你家,就是再也回不去的蘇州。書里寫的,是你本人,還是別人的熱鬧?” 陳曉旭低下頭,手指把書角折來折去。 林陽把水杯遞過去,順手把窗戶打開了一半。 冷氣進到室內,外面枯樹上的一只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看見沒有。就按照你剛才追它那一眼來。人活泛起來,戲也就來了。” 陳曉旭喝了半杯水,書角也不折了,坐回了桌前。趙文瑞趴在機器后面調整好焦距之后,做了個手勢。 “開始。” 陳曉旭坐下來,拿書,看。她先看了一會兒書,然后抬起頭來望著窗外。望得很慢。 鏡頭向上移動的時候,燈光下兩條眉毛非常清晰,眉尖微微一攏。 開始的時候眼睛是不動的,慢慢的變紅了。 房間里非常安靜,可以聽到燈絲嗡嗡的聲音。 王扶林看著監視器,手指間的煙自己燃燒著,煙灰已經很長了,但是沒有去撣。 “停。” 王扶林從監視器上抬起頭來,嗓子有點發緊:“這條,可以。” “開始。” 對花的部分更難。她站在窗前向外看去,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了,但是強忍住沒有流下來。趙文瑞將機器推到近處,給了一個特寫。 “停。” 王扶林站直了身子說道:“對花這條,也要保留。” 門口一陣吸氣聲。劉干事張了張嘴,又把話吞了回去。 鄧婕壓低聲音說:“這丫頭,上鏡是塊料。”林雪捂著嘴,眼睛已經跟著紅了。 王扶林把煙灰彈掉之后,環顧四周說道:“大家都看到了?戲不是表演出來的,而是活生生的。以后試拍,都按這個來。” 收工之后,陳曉旭就跑到院子里去,辮子梢在風中一甩一甩的。她跑得太快了,在臺階上絆了一下,然后又站直了。 何晴跟林雪也跟著出來了。林雪把一只棉手套摘下來給她:“手都凍紅了,還不回屋。” 陳曉旭不接,眼睛只看著林陽。 “林老師,明天驗收的時候,他們會挑眉毛嗎?” “挑什么都行,就是挑不著你的眉毛。你那兩道眉毛,今天起是我畫的,誰挑了,我找誰說理去。” 陳曉旭笑了一下,又馬上收住了:“那明兒,我不描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