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把紙條折好放在胸口的內袋中。 “爸,我先回了,明天一早就去廣安門外。” 林建國朝那堆苫布蓋著的紙垛揚了揚下巴,然后轉過身去走向綠皮車后面。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胡守義這個人,吃規矩,也吃交情。你去了,要把事情說清楚,不要耍小聰明。” 林陽應了一聲,騎車往家走。 洗臉之后就躺在床上了。 。。。。。。 天還沒大亮的時候,林陽就拿著紙條出去了,騎上自行車之后腦子里一直都在想著。 供銷科。在1983年的BJ,這三個字要比廠長的名字還要響亮。 從進料,出貨到回款,所有的事務都在一個部門里流轉。 計劃內的要指標,計劃外的要關系,賬期怎么算,條子怎么批,供銷科長點頭才算數。 林建國一生都在京滬線上押車皮,對貨單,交下的半個朋友就是這樣一個說話管用的人。 林陽順著廣安門外大街騎車,到了四十七號黑鐵門后就剎車了。 這是造紙廠供銷科,門楣上“發展生產,保障供給”八個大字,漆掉了半拉。 門口停著一輛平板三輪車,一個穿勞動布工作服的年輕人正在把紙樣搬進去,紙卷堆得比人還要高。 林陽遞了一根煙過去,報了胡守義的名字。 后生用肩膀蹭了蹭額頭上的汗,對里屋努了努嘴說:“胡科長在里面核對賬目,你自己進去吧。” 里屋比外頭還亂。 辦公桌上堆滿了賬本,算盤,一摞發黃的提貨單,靠墻放著一排鐵皮柜,柜門打開了一半,里面整齊的碼放著一些牛皮紙袋。 胡守義五十多歲,瘦高個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子挽起來,在算盤前撥弄著。 聽見有人走過來,也沒有抬頭:“要紙?” 林陽把紙條遞過去:“胡科長,我是林建國的兒子,我叫林陽。” 胡守義的動作停止了下來。他抬起頭來把林陽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之后才接過紙條,在窗戶邊看。 看完之后把紙條壓在算盤下面,然后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坐。老林跑京滬線,一輩子押車皮,我跟他在貨場見過好幾次面。” 林陽坐下之后把來意一說。 央視【紅樓夢】劇組要印一批掛歷,紙源已經在永定門貨場壓住了,兩車車皮,就差提貨了。 “你所說的劇組有相關手續嗎?” 林陽把紅頭的介紹信拿出來攤在桌子上。 胡守義看了一眼紅章,并沒有馬上說話,從煙盒中取出兩支大前門,一支遞給林陽,自己則點燃一支。 吸了兩口之后才說道:“紙是有的。上個月廠里多出的紙被壓了三個月,苫布都已經破了。供銷科巴不得讓這批紙趕緊處理。但是計劃外的紙張,公家不賒賬,現款現貨,不能少一分錢。” 林陽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錢不夠,但是供銷科長說出這句話來就不同了。 “現錢差多少?” “兩車紙,按工廠的價格來算的話,小三千。”胡守義把煙吐出之后問,“你手里有多少?” “七百多塊定金。” 胡守義笑的十分自然,是那種見慣了空手套白狼的樂:“七百多,半車也拉不動。” 林陽不慌。腦子里想的是另外一回事。 做生意怎么會把所有的錢都準備好了才開張呢?哪一行不是先借雞生蛋呢? 這就是所謂的周轉。 在那個年代,人們只認現錢,貨物不動,賬目不走。 但是賬是死的,人是活的,錢沒有到手之前,貨物就得先動起來。 “胡科長,紙是死的,壓著也是壓著。” 林陽向前探出身子。 “廠里的兩車紙再壓兩個月,受潮,貶值了算誰的責任?倒不如讓印廠先把活兒干完。掛歷年前頭印出來,賣出去了,紙錢一分不少的拿回來。” “我明白你講的道理。”胡守義彈了彈煙灰,“可供銷科認的只有票據,不是嘴。紙出廠之后賬歸誰管呢?貨物已經運走了,錢也收不回來了,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林陽知道現在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候。他想起父親那句話,胡守義吃規矩,也吃交情。 有規矩在先,交情就得用實際的東西來填補。 “按照您的規矩,這件事情怎么才能辦妥呢?” 胡守義沉思了片刻,把煙頭按在煙灰缸里,“有兩種選擇。要么你準備好足夠的現金,錢到貨就走。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之后又對林陽說道,“讓印廠出面給我開一張委托收貨單。印廠是我們廠的老客戶,有賬期。先發貨,紙錢由印廠每月跟廠方結算一次。廠里壓了三個月的超產紙,巴不得有一個愿意接盤的單位。” “印廠愿意出這個頭嗎?” “那么就看你的了。” 胡守義把紙條從算盤下面拿出來,折好之后又遞給林陽。 “新華印廠在西直門。你拿著這張紙條去找他們,就說是老林跟我胡守義叫你來的。他能見到你一面就可以了,其余的事情你跟他談。” 林陽拿到紙條之后,心里的那本賬也就又翻到了下一頁。 有了紙張來源,并且也弄清楚了其中的規矩,但是最后一關還是要落在印廠頭上。印廠只認錢,認貨,不認林陽的手藝。 他站起身來道謝之后就向門口走去。剛揭開油氈門簾的時候,胡守義就喊住了他。 “小同志,等等。” 林陽回頭。 胡守義把聲音放低,半個身子探過桌上。 “你去印廠的時候,可別一口一個掛歷。掛歷屬于商品交易范疇,不管是哪個單位做買賣,在誰耳朵里都會覺得不舒服。你就說,央視需要印刷一批劇照,宣傳畫給劇組用。紙張由公家的印刷廠供應,活兒也都是公家的活兒。這樣一說,印廠才敢接,才愿意給你出那個擔保的頭。” 林陽樂了,“胡科長,你這話可比我的紅頭介紹信還管用。” 胡守義擺了擺手,又低下頭去撥弄算盤。 林陽掀開門簾之后就走出去了。 太陽已經出來了,廣安門外的大街也明亮起來了。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求票票,求收藏,求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