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陽捏著牛皮紙袋上的黑白小照。 盡管只有巴掌大，沒有彩色印刷，也沒有修圖痕跡，可照片里的一股“煙水氣”，隔了數十年仍然會撲到人的臉上。 何晴。 在八九十年代的時候，唯一一個把四大名著都演了一遍的頂級古典美人。 “小林看什么呢，看的那么入迷？” 門打開，總導演王扶林穿著一件軍大衣走了進來，后面還有兩個劇組里負責海選的老干事跟著。 “王導早上好。”林陽把何晴的檔案取出放在右手邊的茶缸下面，然后指著桌上的“錄像帶小山”說，“隨便翻一翻，瞧瞧看各地文工團送來的素材。” 王扶林拉了一張折疊椅，在林陽的桌子旁邊坐下，嘆了口氣說：“看吧。這兩天我看這些帶子，眼睛都要看花了。各個省市推薦上來的都是臺柱子，雖然很漂亮，可我怎么看怎么覺得不太對味。” 旁邊一個姓劉的老干事忍不住開口說道：“王導，東北那邊送來的一些苗子很優秀。尤其是演鐵梅出名的那個，大高個，大臉盤子，非常喜慶，演薛寶釵一定能把陣腳穩住！” 林陽懶得接茬。 他隨手拿了一盤最上面的錄像帶，“咔噠”一聲就把這盤帶子插進了桌上放著的索尼錄像機中。 屏幕閃了兩下之后，畫面就出現了。 一個身穿花布衫的小姑娘站在鏡頭前，兩頰是高原紅，濃眉粗黑，目光炯炯有神，中氣十足的朗誦著一首詩。 林陽瞅著屏幕里那雙眼睛。 好家伙，這眼神堅定得，跟要入黨宣誓一樣。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好苗子？”王扶林皺起了眉頭。 “對對對！您看這精氣神，多足！”劉干事不斷的點頭。 “唰—” 劉干事的話還沒有說完，林陽就直接按下了快進鍵。 畫面上的姑娘變成快動作，不到三秒，林陽手腕一按，直接按了“退帶”。 “咔嚓”一聲，錄像帶就吐出來了。 林陽拔開記號筆的筆帽，在帶子殼上打了一個大大的黑叉，然后隨手扔到左邊的廢件簍中。 “哎！小林指導，你這是干什么呀？！”劉干事急得都要跳起來了，“你看都沒看一眼就給斃了？這是省文工團的尖子！” 林陽靠在椅子上，手指轉著筆，眼皮不抬的說：“尖子？演《紅色娘子軍》她是尖子，進大觀園，她就是去抄家的。” 劉干事被噎得滿臉通紅：“你…你憑什么這么說？人家長得多俊，多精神啊！” “精神？” 林陽轉過頭來，盯著劉干事，手里的筆往桌上敲了兩下：“我們要拍的是《紅樓夢》。大觀園里的女兒們，要的是風露清愁，是嬌花照水！” “你看她那張臉，顴骨往外擴，下頜角方得能直接拿去切豆腐。加上那對要飛到后腦勺的黑粗眉毛…劉干事，你讓她演薛寶釵，賈寶玉看了不得連夜扛著火車跑？” “噗......” 一旁喝水的老李一個沒忍住，噴了出來。 王扶林本想訓斥林陽兩句，給老同志留面子。 聽到“扛著火車跑”這句話時，他腦中就浮現出一幅畫面，腮幫子也跟著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話糙理不糙！ 王扶林這幾天看帶子的那股別扭勁，叫林陽這句“骨相太方，精氣神太足”一下子捅破了。 “行了老劉，聽小林的。”王扶林擺了擺手說，“小林，繼續看吧！” 隨后的半小時，對劉干事以及幾位老派選角人來說，簡直是噩夢。 林陽手底下不帶猶豫，進帶，快進，退帶，一氣呵成。 進帶，播放。 “眼距太窄，眼帶兇光，不適合古代內宅。斃。” “唰—咔。” 再進帶。 “五官太滿，骨量太大，鏡頭一推特寫，整張臉就像個發面饅頭，化不了古典妝。斃。” “唰—咔。” 桌子上那座小山一樣的錄像帶，一盤盤往下落。林陽看一個人的時間，不超過十秒。 劉干事在一旁看的，心臟病都要犯了。 這哪里是選角？這簡直是用大刀砍向他們文工團的命根子！ “王導，不能再讓他這么胡鬧下去了！”劉干事急得直拍大腿，“照他這么個砍法，這三百個人連一個都剩不下！咱們大觀園還拍不拍了？到時候滿院子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旁邊的幾個老干事互相遞了個眼神，小聲嘀咕：“哪兒請來的野路子，譜擺得比王導還大。” 王扶林沉吟著，眼睛一直看著林陽。 他心里也是有些打鼓。 林陽的眼光很毒，但是要求也太高了。在這個時代，真有像他所說的那樣“風露清愁”的姑娘嗎？要是搞砸了我不要面子的嘛。 林陽停下了快進的動作。 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急得跳腳的劉干事，又看了一眼沉著臉的王扶林。 林陽樂了。 “劉干事，王導。” 林陽不緊不慢的從茶缸子底下，把一直被壓在下面的浙江昆劇團檔案拿了出來。 “誰說滿院子沒有人影的？” 他把里面的錄像帶取出之后，“咔噠”一聲將它塞進了機器中。 “我今天就要讓你們見識一下，什么叫作真正的國色天香，骨肉勻亭！” 林陽按下播放鍵。 錄像機的屏幕閃過一陣雪花噪點之后就穩定下來了。 沒有多余的布景，只見一個身穿灰白色排練服的女孩。 她甚至都沒有打底妝，頭上隨便盤了一個干凈的發髻。 可就在她面對著鏡頭抬起頭的那一下，屋子里靜悄悄的，連翻紙的聲音也沒有了。 劉干事罵到一半的話卡在了喉嚨里，嘴巴張著，手里拿的檔案也捏出了褶子。 王扶林突的向前探身，雙手扶住監視器兩邊。 監視器里，那姑娘就抬頭看了那么一眼。 灰白排練服，頭發隨手一盤，臉上連粉都沒打。 不喜慶，也不妖艷，本本分分往那兒一站。 林陽瞇了瞇眼。這哪是化妝能化出來的。這是江南的水汽，從骨子里往外冒。 帶子放完了，屏幕上一片雪花。 王扶林怔怔地望著監視器，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靠回椅背。 “浙江昆劇團的？”他問，眼睛還盯著屏幕。 “浙江昆劇團，何晴。”林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小林，”王扶林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這個丫頭上妝，能到什么程度？” 林陽靠在椅子上，悠悠的說： “給她點上眼尾紅，畫出遠山眉。” “她就是曹雪芹小說中的人物秦可卿！” 王扶林點點頭，看向劉干事： “老劉，給浙江昆劇團發電報。” “借調還是求，你看著辦。三天之內，我要這個何晴到BJ。” “到了之后，讓小林指導親自給她定妝。” （各位亦菲彥祖求支持，收藏，追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