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電報,按字算錢,一個字七分,加急還得翻倍。 所以發電報的人都摳字,能省一個是一個。 王扶林的話音剛落,老劉就拿起草稿紙改了又改,把“懇請”改成“請”,省了七分錢之后才謄上電報紙,然后小跑著去了郵電局。 林陽手中的鉛筆在手里轉來轉去。 人還沒接回來,何晴的臉已經在他的腦海中勾勒了七八次,而且越勾勒就越清晰。 第二天早上就收到了回電。 一張紙上面只有兩行字:“何晴系團內重點培養尖子,正排演大戲《牡丹亭》。借調之事可以商量,請貴組派專人前來對接面談。” 劉干事念完之后把紙放到桌上說:“派人面談?這是拿咱們當上門提親的了。” 老李在一旁苦著臉說:“圓明園那邊的培訓班馬上就要開班了,幾十個人的被褥床鋪還沒影兒呢,現在派誰去?” 王扶林看完電報,指節在紙面上敲了敲。“小林。” 頓了頓,“人是你相中的。這趟差事,你去。要什么,跟老李說。” 王扶林看著林陽又加了一句:“這劇組將來選出來的十二金釵,一張臉一張臉都要過你的手。何晴是頭一個。” “行,”林陽把鉛筆放下,“既然是我看中的,我親自去跟那個團長碰碰。” 沒過多久,老李就把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塞到了他的懷里。 一張加蓋了大紅印章的介紹信,五張大團結,五十元,在當時相當于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 最下面是一疊五顏六色的小票。 老李小聲說:“全國糧票,二十斤,帶油水的!地方糧票出了省就等于廢紙。到了杭州之后,買肉包子,下館子都得靠它。” “這趟活不光是接人。”老李又把包往他懷里塞了塞,“組里幾個老資歷的人都在看著呢,說你是野路子,靠兩句話混了個特聘。如果不能把人接回來,這兩個字他們能嚼碎了吐你臉上。” 車票也訂好了,明天下午的硬臥。 林陽背上包騎上自行車回大雜院去了。 車剛支穩,林雪就從屋里迎出來:“哥,聽說你要去杭州?” “給我帶一條絲巾唄。”她眼睛一亮,“西湖邊上那種,水紅色的。” “得花錢。” “你都要下江南去見仙女了,還在乎給親妹妹帶一條絲巾的錢?” 林雪又想起一茬:“哥,我們文工團的人都說,龔雪要是能來演林黛玉就好了。你說她能演嗎?” 林陽搖搖頭:“龔雪太甜了,壓不住黛玉那股子清。下雨天窗根底下的涼氣就是黛玉,晴天里的糖水就是龔雪。” “那么劉曉慶呢?人家剛演完慈禧,全國都紅。” “劉曉慶演王熙鳳?”林陽嘖了一聲,“氣勢足,個子差點意思。你等著看,這劇組最后選出來的,準不是眼下最紅的。” 林陽心里已經把還沒冒頭的名字過了一遍。 武漢的劉曉莉,劉亦菲她媽,此時正在武漢跳著舞呢。 “那么黛玉呢?”林雪不甘心地說,“總不能全國找不到一個黛玉。” 林陽腦袋嗡的一下。 臥槽......陳曉旭!他怎么把這姑奶奶給忘了。 就是把林黛玉演活了的那個女演員。 以前刷抖音的時候,滿屏都是“林黛玉訓狗”。她陰陽怪氣的說,寶玉巴巴地哄著,配上《春不晚》,姑娘一句“春不晚”,癡兒留在真江南。彈幕里說,這哪是演黛玉,這就是黛玉本人。 林陽一拍大腿。 林雪嚇了一跳,問道:“你抽什么風?” “沒事。黛玉不用找,她會自己找上門。”林陽搓了搓拍疼的大腿。 “不跟你扯了。”他說,“我去東單買紙筆,明天在火車上,要把何晴的定妝圖畫出來。” “我也去。”林雪二話不說,就跳到了后座上。 東單有一家信托商店。 信托商店與當鋪差不多,說白了就跟舊社會的當鋪一個路子,收舊寄賣,舊不超新。 這年頭逛信托商店是很多人的愛好,不為買,只為逛,眼尖的主兒時常能淘著好寶貝。 一進門就感到光線比較昏暗,貨架上,柜臺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舊鐘表,皮貨,留聲機,瓷瓶,銅器等,角落里還堆著許多舊書舊報,高約半人。 東西很亂,不過價格非常便宜,而且不需要票! 林雪掃了幾眼,就選中了一個鐵皮發卡盒,幾毛錢,林陽替她付的錢。 林陽轉到角落,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一只民國螺鈿梳妝匣,標價八元。匣子只打開了一半,里面還放著一小盒老胭脂。 好家伙! 螺鈿嵌花,漆水完好無損,這樣的品質放在四十年后是能進拍賣行的,八元錢?八元就賣了? 他剛要開口問價,旁邊一位懂行的大爺就把八塊錢遞了過來。信托商店有一個規矩,就是過手不爭,誰先遞錢就算誰的。 林陽笑笑,把手收了回來。算了,過手不爭。還是有點可惜的。 “就一個破匣子,至于么?”林雪不解。 “嘖嘖,你不懂。”林陽望著那個大爺抱著盒子出門的背影。 林雪撇了下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丟了對象。” 一回頭,他在舊書報堆中發現了一卷民國月份牌廣告畫。美人圖,旗袍,燙發,柳葉眉,幾張已經受潮發黃了。 他的手一抖。杭稚英,金梅生這一路的老畫...... 月份牌是上海灘的老玩意兒。清朝末年到民國初期,洋行賣香煙,賣布,都會請畫家畫美人圖,印在月份牌上隨貨送人。 鄭曼陀創立了擦筆水彩畫法,杭稚英,金梅生等繼承并發展了這一技法,筆下的旗袍美人個個都十分水靈。 后來這個行業衰敗了,畫稿被扔進廢紙堆里,沒有人再在意了。 但是他心里明白,這些沒人要的舊畫,四十年后一張可以頂個萬元戶。 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那位戴著套袖的老售貨員:“大爺,這破紙怎么賣?” “那堆里撿的?給五毛全拿走。” “家里墻掉皮,拿回去糊墻。”林陽掏錢的時候還裝出很心疼的樣子。 老售貨員笑著說:“糊墻?小伙子會過日子。” 五毛錢,糊墻。林陽將畫紙卷好,這墻皮掉得太值了。真的一點都!不!貴! 收包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畫中美女的眉毛。遠山眉,和給妹妹畫的一樣。 他心里又加了一句,組里沒有像樣的造型參考圖,這些老畫可能會用得上。 到家天擦黑。趙素芬一眼就看到了那卷舊畫:“又往家拾破爛!” “您等著,這破爛以后......”林陽把畫紙往身后藏了一下。 “以后糊墻!”林雪搶著說。 趙素芬哼了一下,把厚衣服放進了包里,又拿了幾個煮雞蛋:“南邊天氣濕冷,多帶一件衣服。” 那卷月份牌收在床頭的木箱里。林陽蓋好之后又多看了一眼。 ...... 第二天下午,BJ站。 “水紅色的,別忘了!”林雪送到月臺,臨了還喊了一句。 火車開動。 林陽把包丟到鋪上,爬上中鋪,拿出了本子和鉛筆。 何晴的骨相只畫了兩筆就停了下來。 下鋪的大爺剝著茶葉蛋,探頭往上瞧了一眼:“小伙子,畫畫的?去南方采風啊?” 林陽合上本子,咧嘴一笑:“差不多,去南方請個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