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經歷過死亡的人才懂得,要是可以迎風尿三丈,這也是一種年輕資本。 1983年,四九城,倒春寒。 他現在叫林陽,二十歲,光榮的“待業青年”。 林陽提著褲子從胡同口那漏風的公廁里出來,手里還拎著一個掉瓷的雙喜尿盆,心滿意足的哆嗦了一下。 “冷啊,真他媽冷。” 大雜院已經熱鬧起來了。 中院的老劉頭咳得像要把肺葉子吐出來,痰盂磕在青磚上“當當作響”。 前院張大媽一邊捅煤爐子,一邊罵孫子把蜂窩煤弄得到處都是。 空氣里是蜂窩煤的硫磺味,混著胡同口炸油餅的焦香。 所謂的人間煙火氣,是文人墨客在暖氣房里創造出來的詞語。 你要是大清早穿一件單衣,拿著尿盆站在寒冷的風中,是不會覺得這是多么浪漫的事。 林陽把尿盆塞到床下,趿拉著布鞋走到五屜櫥前。 “嘶…這會兒真想敷幾張的面膜補補水......” 臉干的很,嘴角一撇就快裂開了。 櫥面上掛著一面缺了一角的鏡子,鏡框上用紅漆寫了三個字:【東方紅】。 鏡子里的人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色的確良襯衫,領口已經起毛了。 頭發是用胡同口推子剃成的糙寸頭,基本沒有層次。 這張臉底子還行。 眉骨高,鼻子直,下頜線比命清晰。 林陽看著鏡子里自己的臉,小聲嘀咕道:“要是在21世紀,這長相,老子能橫著走。” “生不逢時啊!” 連大寶SOD蜜都沒上市,洗臉就靠硫磺皂。 這張臉在BJ長了二十年,倒春寒的風、漫天黃沙輪著招呼直接干成磨砂了 “這條件也就比光著身子強點。”林陽齜牙。 別看以前有個美妝博主的頭銜,其實混的跟狗一樣。 在短視頻上做了五年,賬號一直卡在三萬粉絲上下,不溫不火。 手藝上,他跟著劇組的老法師學了十幾年骨相修容、特效倒模,一雙巧手能縫合血管。 在這樣的年頭里,技藝又算得了什么呢。 平臺要流量,公司要盈利。 長得很漂亮的人扭兩下屁股,在一個十級美顏濾鏡下,一天之內獲得了上百萬的點贊。 老實人教別人怎樣順著骨頭來畫畫,一個視頻播放出去才三百多個觀看量。 老板指著他的鼻子罵道:“現在還有人看得起技術嗎?擦邊,撕逼才是大家關注的。你守著一堆破手藝,吃屎去吧!” 凌晨三點,出租屋,為了多掙幾十塊傭金,他熬了個通宵,猝死在直播間。 憋屈。 爺爺在世的時候經常提起八十年代,說那時候窮是窮,可只要手里有活兒,走到哪兒都不會餓肚子,走到哪兒都是爺。 現在好了,老天爺真把他扔回這個時代來了。 林陽揉了揉有些干的臉,。 “這年頭可沒有美顏濾鏡!!!”真功夫就是真功夫。 心里憋了幾年的火氣一下就冒了出來。 他正琢磨這年頭怎么翻身,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大叫。 “林陽!你死屋里頭啦?日上三竿了還照那破鏡子,臉能當飯吃啊?” 掀開半截發黃的門簾,一位穿碎花圍裙,留著齊耳短發的中年婦女捧著大海碗闖了進來。 這是林陽他媽趙素芬同志,國營第三棉紡織廠的勞動模范。 “媽。”這一聲出口,林陽自己都愣了愣,心里沒來由地一陣酸楚。 希望爸媽能接受好大兒前往異世界了,既來之則安之。 “別叫我媽,我沒你這么個大爺!” 趙素芬將海碗放在桌上,碗里的棒子面粥也跟著晃動了一下。 旁邊還放著一碟黑乎乎的六必居咸菜疙瘩。 “隔壁老王家的小二子,他爹托了八層關系,今天一大早就高高興興地去肉聯廠當臨時工了!一個月十八塊錢!你呢?高中畢業已經一年半了,還待在家里挺尸!” 她伸手指著林陽的腦門,一下比一下重。 “街道辦的孫大媽昨天見到我時都繞著走,怕我拽著她給你安排工作。你到底怎么想的?真打算一輩子都在這大雜院倒尿盆嗎?” 林陽沒接這茬,把條凳拉開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棒子面粥。 玉米碴子很粗糙,一口下去感覺像生咽了把沙子。 他瞪著眼睛,梗著脖子硬咽下去之后又拍了兩下胸口。 純天然,零添加。 粗是真粗,但勝在高膳食纖維,明天早上去公廁拉屎絕對通暢。 “媽,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不要和自己過不去。”他夾起一筷子咸菜疙瘩,嚼得咯吱作響,“肉聯廠有什么好的?是清洗大腸還是切豬板油?整天腥臊味兒,找對象的姑娘都嫌棄。我這叫蟄伏,懂嗎?” “蟄伏?我只知道長蟲過冬的時候才蟄伏!”趙素芬翻了個白眼,轉身去翻墻角的樟木箱子,“我昨天從工友那里借來的那條紅裙子呢?放哪兒了?” “找裙子干什么?林雪今天不敲三角鐵了嗎?”林陽隨口問道。 林雪是他的親妹妹,在區文工團做臨時工。 “敲什么三角鐵!那丫頭心氣兒高著呢。”趙素芬終于在箱子底下找到了一條大紅的確良連衣裙,撣去灰塵之后說,“大冷天的,死丫頭非要到長城飯店外面去受凍,說是中央臺選演員,不穿紅色的不讓進!” “中央電視臺選演員?選什么樣的?” “好像叫什么樓…【紅樓夢】!對,【紅樓夢】。”趙素芬把裙子鋪開,在自己身上比劃著,“不知道圖個啥,天還沒亮就往外跑,凍出老寒腿來有她受的!” 林陽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紅樓夢】。 1983年的時候,中央電視臺正在制作一部叫做【紅樓夢】的電視劇。 這部劇的化妝設計,在今后四十多年里都會成為美妝界反復研究的對象。 楊樹云給林黛玉畫的罥煙眉,給王熙鳳勾的柳葉吊梢眉,每一筆都有出處。 可目前劇組剛剛組建起來,非常貧困,化妝也是戲曲大舞臺的風格,紅撲撲的臉蛋,兩條粗眉毛。 林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骨節分明,十根手指都不帶抖的。 這雙手,凈給人修骨相、配色彩、種眉毛了,好萊塢的特效傷疤也接過活兒。 擱這年頭,全BJ找不出第二個。 林陽心里有底了。 “人前顯圣,那我可太會了。直播間里混了五年,干的不就是這個。” 林陽站起來對趙素芬說:“媽,林雪去哪面試了?” “就是長城飯店那邊,說導演都在。你干嘛要問這個呢?” “不干什么,我給她送裙子去。” 說完之后,他就一把抓過那條大紅裙子搭在了肩上。 林陽并沒有馬上離開。 空著手去劇組裝逼,那就是找死。得先置辦一些東西。 他目光在屋里掃了一圈,先從桌子旁邊拿起原主刮胡子用的半片雙面刀片。 薄,亮,鋒利。 又從碗柜邊上撿了一根燒過的火柴棍,在鞋底把炭灰擦掉之后,隨手在手背上劃了一道。淡灰色,可以畫眉毛。 又從趙素芬的梳妝匣子里拿出快用完的百雀羚香脂,再抽一根白棉線。 刀片,炭筆,潤膚脂,絞面線。 齊活。 寒酸是真寒酸,不過到了他手里,就是倚天劍,屠龍刀。 “哎哎哎!你用火柴棍子碰我的百雀羚干什么呢?飯還沒有吃完呢!”趙素芬急得拍起了大腿。 林陽手不停,把東西往兜里塞。 “不吃了。” “你給我站住!”趙素芬跑了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裙子你披走了,老娘抹臉的你也摳走了,你倒說說,你到底要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