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了嘛?給林雪送裙子去。” “火柴棍?刀片?你當去畫畫啊?”趙素芬瞪著眼睛伸手去摸他的口袋,“百雀羚還給我!那是我省了兩個月的錢!” 林陽側身一躲,賠笑道:“媽,我只借兩天。回頭還您一瓶新的,雪花膏,頂好的那種。” “少跟我耍滑頭!”趙素芬手不放,聲音倒低下來,“我告訴你,那是中央電視臺選演員的地方,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人。你一個待業青年,就不要去那兒丟人現眼了,聽到了沒有?” 她嘴上兇,手卻把林陽胳膊抓得更緊。 “媽,”林陽拍拍她的手背,笑的沒個正形,“你兒子我今兒就給你端個鐵飯碗回來,順便給國家影視事業做點貢獻。” “放你娘的屁!你先給我說清楚…” 林陽掙脫她的手,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林陽!聽見沒有!敢闖禍,腿給你打折!” 趙素芬在后面氣急敗壞的叫了一聲,追到門口才停了下來。 林陽沒回頭,抬起一只手,沖她擺了擺。 出了大雜院,風就大了。 他把紅裙子往懷里收了收,系上領口的紐扣,順著灰撲撲的胡同向東走。 滿大街都是二八大杠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 早點攤上蒸籠里騰騰的熱氣,炸油餅的香味摻雜著煤煙味一直往鼻子里鉆。 八十年代,從前只在老照片里見過,這會兒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從相片電視上看,跟自己親眼看到完全是兩碼事的 林陽走得很快,腦子沒閑著。 先找到林雪,把裙子送進去,再看看能不能混進海選現場。 長城飯店位于東三環附近,亮馬河轉彎處。 剛建好的玻璃大樓,陽光一照就非常刺眼,比周圍的筒子樓要氣派得多。 林陽老遠就看見樓前黑壓壓一片人。 全城拔尖兒的俊俏姑娘怕不是全扎堆在這兒了。 大紅圍巾、翻領呢子大衣、剛時興的波浪卷發,花花綠綠地擠成一片,硬生生在灰撲撲的倒春寒里烘出了一團活色生香。 大冷天里,有人穿了軍大衣,有人圍著花棉襖,還有人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戲服,嘴唇凍得發紫,一個個伸著脖子往里看。 門口掛著一條紅色底子,白色字跡的橫幅,有幾個戴著紅袖章的人在維持秩序。 林陽瞇起眼睛在人群中尋找林雪,就聽見旁邊有人壓低聲音議論: “哎,你們看隊伍后面穿灰色褂子的那個,土里土氣的,也來試林黛玉?” “可不是,臉還沒洗干凈呢,眉毛長成毛毛蟲的樣子了。” 林陽扯扯嘴角,冷不丁在兩人的身后開口:“毛毛蟲好歹還能變成蝴蝶,不像有的同志,臉上的面粉刮下來能蒸半鍋大饅頭,腮幫子抹得跟關二爺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長城飯店門口搭臺唱【鍘美案】呢。” “你…你說誰呢!” 兩個姑娘轉過頭來,被戳到了痛處,直接紅溫,趕緊抬手捂住自己掉粉的臉。 林陽壓根兒不愿意正眼瞧她們,肩膀一歪,從兩人中間大步穿過。 隊伍最后頭站著的就是林雪。 她身穿一件灰色布衣,雙手交叉在身前,脊背挺得非常直。 嘴唇凍得失去血色,手指也凍得蒼白。 林陽正準備擠過去,就見一條胳膊攔在了面前。 “哎,你誰啊?哪個單位的?”一個戴紅袖章的青年斜著眼,從頭到腳打量他,“這是中央臺選演員,閑人免進!” 林陽看著他,慢慢舉起手里的紅裙子。 “給我妹妹送衣服。” “送衣服也輪不到你進去。”紅袖章朝東一甩下巴,一臉不耐煩,“家屬就在柵欄外面等著,不要堵在門口!” 林陽眼睛盯著門里。 林雪被擠得后退了半步,肩膀縮了縮,又勉強站直了。 這一眼,林陽把話咽了回去。 送一條裙子進去,救不了林雪。 他把紅裙子往肩上一甩,迎著那名戴紅袖章的青年邁了一步。 “同志,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兒。” 說完,他肩膀一頂就把面前的胳膊撞開了。 紅袖章被撞得向后退了一步,臉都綠了。 “哎!你這孫子怎么還帶撞人的!找不自在是吧?” 紅袖章穩住身形,火氣噌的一下子就上來了,伸手就要薅林陽的衣領。 “要茬架?”紅袖章的眼睛瞪得溜圓。 周圍原本凍得瑟瑟發抖的女孩子們發出一陣驚呼,呼啦啦往后退開半個圈。 人群最后排的林雪也聽到了動靜,一扭頭,原本凍得蒼白的臉刷地白了。 “哥?!”林雪喊了一聲,急得直跺腳,拼命往前擠,“你瘋了嗎?你來這兒干嘛!” 眼見著紅袖章的手就要扣住的確良襯衫的領子,林陽不退反進。 他的肩頭略微下沉,躲開了對方的手,反手抓住了紅袖章的手腕,用暗勁一壓,臉上卻掛著一抹混不吝的笑容。 “同志,不要那么激動。”林陽壓低聲音,語氣中沒有一點待業青年的局促,“這是中央臺的地盤,打起來,咱倆誰也落不了好。” “我是劇組的,特批的造型指導。看見沒?在里面的是我手下的演員,她的妝容出了問題,如果耽誤了王導看人,責任算你的算我的?” 林陽臉不紅心不跳,直接開口就是“造型指導”四個字。 紅袖章被這套半真半假,從容不迫的樣子給鎮住了。 拍電視劇在這會兒是稀罕事,劇組的顧問名頭那么多,他一個街道派來維持秩序的,哪分得清真假? 再看林陽雖然穿了舊襯衫,那股不卑不亢的勁兒,還真不像胡同里的小流氓。 紅袖章收回了手,狐疑的看著擠過來的林雪:“你真是劇組的?” “廢話。”林陽松開了手,順勢拍了拍紅袖章肩膀上的灰,“行個方便,我不在門口堵著,就帶她到旁邊墻根底下補個妝,絕不給你添亂。” 紅袖章咕噥了兩句,讓開了道,繼續維持秩序去了。 林雪跑到林陽面前,抓住他的手臂就往旁邊避風的地方拉。 “林陽你是不是吃錯藥了?你跟人家紅袖章胡說八道什么呢!誰讓你來的!”林雪壓著嗓子,“你一個待業青年,要是被抓了,媽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林陽把她拉到玻璃幕墻下頭的背風處,瞇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 再不來,這鬼樣子能把曹雪芹氣活過來。 剛才隔得遠沒看清,這會兒湊近了,林陽沒繃住,樂了。 “你笑什么!”林雪瞪他。 “我笑有人大清早頂著兩條毛毛蟲上街。” “你懂什么!這叫精神!” 林陽搖搖頭:“妝不怎么樣,臉倒沒得挑。” 林雪張了張嘴,又閉上了,臉慢慢有點紅,抿著嘴,下巴揚得老高。 “別以為你夸我,我就不告訴媽!” 她繃了沒兩秒,自己也樂了,又趕緊把嘴捂住。 “你就笑吧你...”林雪一跺腳,扭頭就走,“我回去告訴媽,你欺負我!” 這姑娘,鵝蛋臉,底子不差。 可臉上這一通捯飭..... “我......我這妝容有問題嗎?”林雪被他看得發毛,捂住了自己的臉,“她們都說這樣畫精神.....” 林陽嗤笑一聲,把肩上的大紅裙子丟在旁邊的欄桿上:“轉過去,閉上眼睛。” “你干什么?” “少說廢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