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剛到辦公室,劉廷勛就匆匆忙忙過來叫蘇振民。他穿著制服,風紀扣扣的嚴嚴地,戴著警帽。 “和我上三樓,中野先生辦公室。”劉廷勛的語氣有點急。 蘇振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趕緊從座位上站起來,戴上警帽,跟著他上樓,邊走邊扣好領口的扣子。 中野的辦公室還有廳長副廳長的辦公室都在三樓。澀谷的辦公室和其他幾個科在頂層,就是四樓。 特務科的人數是最多的,其他科管著下面的警署,機關里的人沒那么多。 中野辦公室里,澀谷也在。兩個日本人坐在沙發上,他們沒有讓劉廷勛和蘇振民坐下,而是站在了沙發前。 “蘇桑最近的工作干得不錯。”中野開口了,說的是日語,“不過,處理人犯的事情,由特高課負責,警察廳是不過問的。” 蘇振民有點莫名其妙,中野為什么說這個,他看看劉廷勛,劉廷勛站得很直,臉上沒有什么表情。 “中野先生的意思是,你們特務科只負責抓人,審訊。人犯往那里送,怎么安排是特高課的事情,你們不要問,也不要管。”澀谷補充了一句。 “是,中野先生、澀谷先生。”劉廷勛做了個立正姿勢,回答說,“屬下明白。” 蘇振民沒有說話,但是也跟著立正了一下。 “特別是石井將軍的部隊。”中野又說,“他們擔負警戒蘇聯人的任務,是帝國的最高軍事機密。所有人不能打聽。” 蘇振民明白了,是日本人知道昨天他問守衛、問汪懷坤的事。 “是。”蘇振民立正了一下。 中野做了個手勢,讓兩位離開。劉廷勛和蘇振民退出辦公室。兩個日本人在屋里嘰哩咕嚕地開始討論什么。 下樓后,劉廷勛也沒說什么,直接回他辦公室去了。 蘇振民覺得這個事情比較反常,如果真的是軍事機密,讓劉廷勛出面提醒一下就可以。為什么兩位日本顧問要同時出面來叮囑此事。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是他現在不能查了,昨天就隨便問了一句,日本人就知道了,他不知道是誰說的,有可能還有躲在暗處的眼睛看著自己。而且中野出面,說明特高課可能也知道了。 蘇振民只能暫時把這個問題放一放。他去了檔案室,他覺得需要把老周的事情和孟慶余商量一下。雖然不能讓孟慶余知道老周的具體情況,但是現在在長春,他只有孟慶余一個人可以商量工作。 蘇振民坐到孟慶余對面,讓孟慶余拿出了一盒關于抗聯的卷宗。如果有人進來,他可以假裝問檔案上的事情。 “我找到長春幸存的同志了。”蘇振民低聲說。 孟慶余聽完沒有表現出驚喜,也沒有問是誰。只是“嗯”了一聲。 “他在一個電影院工作。我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同志。” “電影院是宣傳的窗口。”孟慶余坐直了一下身子,想了一下,“不過我們怎么樣才能利用這個窗口。” “前幾天我和宋淑云去看過一次電影。”蘇振民把面前的檔案隨便翻了一下,“放映到一些日偽的宣傳內容時,有人起哄。說明有民眾并不相信日偽的宣傳,他們對抗日工作是理解的。” “那如果我們把日偽的片子換成抗日的片子,那么肯定會引起一些民眾的響應。”孟慶余想起了什么。 “這個主意不錯。最近日偽對抗聯的行動,會讓一些人對抗日的前途產生懷疑,如果能在日偽的電影院里播放抗日的影片,就能激發民眾的抗日熱情,對打擊日偽的氣焰是很有用的。可是電影從哪里來,我們又不會拍。” “電影有。”孟慶余說完,走到墻腳一個柜子邊上打開柜門。在最下層放著幾個裝電影膠片的圓形盒子。這是檢閱股查獲的“違禁電影”。 孟慶余拿出一盒,蘇振民過去看了一下,盒子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風云兒女》。 “這個電影我在延安時看過。”孟慶余說,“演的是九一八事變以后,一對東北戀人前赴后繼參加抗日的故事。里面的插曲現在已經是很多人傳唱的抗日歌曲。” 他又把盒子放回去,把柜門鎖上。兩人坐回到椅子上。 “這部電影有六個拷貝。”孟慶余說,“我們想辦法在放映的電影里換一個就可以,一起換的風險太大。” 蘇振民一直在想怎么才能把片子拿進電影院去放,所以就沒有接話。過了好一會才說:“我先讓大力去打聽一下,想到好的辦法,我們就行動。” 中午吃完午飯,蘇振民抽空回了一趟糧棧,今天的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講,他得當面給周大力交待清楚。然后他再返回警察廳繼續上班。 周大力等蘇振民走了,給長豐劇院打了個電話。 “喂,長豐劇院嗎?今天有什么電影,還有票嗎?”周大力像普通市民問電影一樣,問了一句。 “今天上映的是《大陸長虹》,還有票。下午兩點,四點半有兩場。” “哦,謝謝。我朋友在你們那里做放映員,就是老周,他今天上班了嗎?” “老周…我看一下,他在上班,應該是四點下班。你要來的早能看他放的兩點這場。” “好,謝謝。” 周大力掛了電話,掏出懷表看了下時間,一點零五分。 他把店里的事交待了一下,然后去了長豐劇院。 劇院門口,陸續有人開始進場。 周大力過去給檢票員說:“我是放映員老周的朋友,他說看電影找他就可以。” 其中一個檢票員看了一眼周大力,也沒說話,轉身走進電影院里。 過了一會,老周跟著他出來了,老遠看到了周大力,直接招了招手:“過來吧。” 周大力進去,檢票員沒有阻攔。 “這里的人,經常帶親戚朋友來看電影,老板也不說什么。多個人少個人沒什么區別。”老周解釋了一下。 周大力點了一下頭。他沒有說其他事情,只是問了些電影方面的事情,然后在老周的放映機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這個位置噪音大,還有放映機的漏光。很少有人買這個位置的票,只要不滿場,票房一般也不賣。 電影還是《大陸長虹》,滿映的制片廠拍攝周期長,所以一部電影要放很久。又不允許放中國的電影。而日本產的電影大多數中國人聽不懂,所以數量也不多。 不管電影演的是什么,蘇振民都吩咐周大力要記住電影的情節,所以他得硬著頭皮看一遍。 電影放映期間,有一個人會背著一個背包,把一盒拷貝拿進來,交給老周。老周會把放過的拷貝再交給那個人帶到下一家去。 “電影拷貝很金貴。”老周解釋說,周大力看著他,聽他解釋,旁邊有人也豎著耳朵聽這個“沒用的知識”。 “滿映一次只能出十來個拷貝,要送到整個滿洲國去放映。整個新京就這一個。”老周繼續解釋,“電影院都是錯開半小時上映,上一家放完了,有一個跑片的人再送到下一家,再把下一家放過的送到下下一家。” “哦,跑片怎么跑?”周大力問。 “他們有自行車。”老周回答,“送來的片子前后是反的,直接放,里面的人就是倒著走的,所以我要先放在倒片機上倒一次,把開頭部分放在前面。” 這時,他已經把剛才送來的拷貝裝進了倒片機。他一按開關,倒片機就嗡嗡地轉動起來,只用兩三分鐘就把拷貝倒進了另一個拷貝盒里。 “這個盒子各家影院流動使用,不用每次都倒在送來的那個盒子上。”老周補充了一下。 電影每播放十幾分鐘,放映機就照例停了下來換片。 周大力注意到,放映期間,有些買過票的人可能看不下去,會提前離場。 電影結束后,老周收拾了一下,也該下班了。周大力和他找了個賣炒涼粉的攤子要了兩份涼粉,坐在那里。 “我表哥說歡迎你歸隊。”周大力小聲說。 老周輕輕點了下頭:“你表哥是什么人?” “他是從瀘定橋走過來的,長征路上入的黨。打過直羅鎮戰役,保衛過瓦窯堡,和軍團首長一起戰斗過。”周大力復述了一遍蘇振民教的話。 老周的表情一下嚴肅了些,然后說:“我們小組現在有三個人。他有什么計劃。我們愿意聽他指揮。” “我把今天的情況告訴他,后天你一個人來糧棧。”周大力小聲說。 老周點點頭。現在他們都有了一個組織,雖然和陜北還是聯系不上。 但已經不是一個人在戰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