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淑云還是照例來給蘇振民補習日語。 今天來的時候,她帶了一個飯盒,遞給蘇振民。 “給你的,趁熱吃吧。”宋淑云說。 蘇振民打開飯盒,是兩個包子。 “這…”蘇振民看著包子有點犯難,警察也不能吃白面包子,廳長才可以,連劉廷勛都不能公開吃米面。 “沒事,”宋淑云笑了笑,“我們家一直都是吃這些,你吃吧。” 蘇振民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宋淑云看著他吃,臉上露著微笑。然后開始給他講課。 澀谷顧問這時走到檔案室門口,估計是想來找什么資料。在門口看到宋淑云在給蘇振民上課。臉上笑了笑,看了一眼蘇振民手里的包子,沒有說話。 蘇振民趕緊放下包子,站起來立正。 宋淑云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把蘇振民拉坐在椅子上,繼續講課。 澀谷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曾廣福連忙跟出去,過了一小會又回來了:“澀谷顧問說他一會來找資料,讓宋小姐先上課。” 蘇振民這下明白宋家的份量了,一般的日軍低級軍官,都不能拿宋家怎么樣。 到快下班的時候,劉廷勛也來了。他把蘇振民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有個案子,澀谷顧問指定讓你來負責。他見過你?”劉廷勛問。 “剛才宋小姐來上課的時候,他來過檔案室。”蘇振民回答。 “哦,難怪。”劉廷勛說,“淑云的父親,在皇宮里都說得上話,你和她處好關系,對你有好處。” “知道了,老師。”蘇振民回答,“您說的案子,是什么案子?” “我們發現一個共黨漏網的聯絡站。”劉廷勛說,“去年到現在,新京的共黨據點我們破獲的差不多了,但是還有一些藏的比較深。這一個是剛發現的,晚上你帶隊去把人抓回來。” 說完劉廷勛把一份卷宗推給蘇振民。 蘇振民打開看了一下:在新京大學附近的一家文遠書店,老板叫汪仁遠,是負責新京大學及周邊片區的負責人。汪仁遠是本地人,父親是個秀才,家里開過私塾,所以文遠書店一直沒被懷疑。最近在一些學生那里查獲違禁印刷品,供出是在他那里拿的。 “共黨的其他據點被查,按理說他應該轉移,至少要收斂一下。”劉廷勛說,“但是他反而比較猖狂,還在散發違禁品,甚至給學生講他那些紅色道理。我懷疑他是故意想讓我們抓,您好好審審,看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蘇振民站起來,立正:“是,學生立即去辦。” 蘇振民思考著剛才劉廷勛的話,覺得這應該只是一個仍在堅持工作的同志,不是劉廷勛說的那樣,故意讓特務科去抓他。劉廷勛不能完全理解地下黨的工作決心,并不是所有人在有危險時就放棄斗爭。 但是現在,他沒有任何途徑去通知汪仁遠,也不認識他。自己現在也沒有可以安全把人撤離的交通線。蘇振民決定,先帶隊把人抓回來,在特務科至少他能確保汪仁遠沒有生命危險,而且還很有可能可以不用上刑。然后再想辦法營救。 蘇振民帶了十個外勤隊員,開一輛轎車,一輛大警車,直奔文遠書店。 車停在離書店較遠的地方,所有人步行靠近書店。蘇振民安排兩個人守住門口,兩個人繞到后面守住窗戶。其余人沖進去抓人,他則站在門外指揮行動。 六個特務從大門進去,但是沒一會就出來一個人報告:“汪仁遠就坐在柜臺前,沒有反抗,已經控制了。” 蘇振民走進書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有點禿頂,身材微胖。坐在柜臺里,他身邊站著四個特務,四把槍對著他。蘇振民過去問:“你是汪仁遠。” “是的,就是我。”汪仁遠爽快回答,然后看了一眼蘇振民,又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警服。 蘇振民讓人給他帶上手銬,押到警車上,留兩人看守。其他人搜查整個書店。 書店里搜出一些抗日宣傳品,其他也沒什么有價值的東西。 回到特務科,蘇振民直接把人帶到審訊室,直接審訊。 做筆記的是一個姓孟的新來的警員,叫孟慶余,聽說上過初中,也是在警校學習,劉廷勛招來做記錄和起草文件之類的工作。 汪仁遠被拷在審訊椅上,見到蘇振民進去,想站起來。但雙手雙腳都是拷著的,站不起來。 蘇振民打開筆記本,拿出鋼筆,還沒開始提問,汪仁遠自己開口了。 “警官,我愿意配合,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汪仁遠說得很急切。 這有點出乎蘇振民的意料。但他沒有任何表情,在本上寫了幾個字,抬頭開始問。 “姓名。” “汪仁遠。” “哪里人?” “長春,不,新京人。” “你的上級是誰?” “韓新樹。”汪仁遠毫不猶豫地回答,讓蘇振民心中一震。 “他住在三道街的永昌糧棧。”汪仁遠繼續說,“他是整個新京的負責人。” “你負責哪里?”蘇振民不動聲色。長春的各個聯絡站被破壞得差不多了,信息不通,汪仁遠并不知道老韓已經撤離。 “我負責第四區,我的片區里有三個聯絡站,有二十多個人。其中有五名是負責行動的人員。”汪仁遠一點沒含糊,全都說了。 “他們的名字,還有地址。”蘇振民看著他,又問。 汪仁遠像倒豆子一樣地報出一串名字和地址。 蘇振民在腦子里默默地確認,這些名字都在老韓提供的已犧牲和已轉移的名單里。雖然不能區分哪些人已犧牲,但是汪仁遠說的名單實際上是沒有價值的。不過有一點,他說的都是真的。因為消息不通暢,他不知道老韓還有名單上那些人的情況,但假如此時他們都還正常潛伏,那么汪仁遠的口供將是一個重磅炸彈,會給組織造成極其嚴重的后果。 這個人是個叛徒。蘇振民得出了結論。 “你的組織應該通知你撤離,你為什么不走?”蘇振民問。 “四一五之后,我就沒收到過上面來的任何消息了。”汪仁遠的聲音低了一些,“我等了整整一年。沒有人來找我,也沒有人給我送過任何指令。我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著,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人記得我。” “那你就決定反正了?”蘇振民問。 “我沒有決定什么。”汪仁遠說,“我只是覺得,這條路可能已經走不通了。我還有一家老小要養,我不能讓他們跟著我一起填進去。” “你是在等著讓我們抓?”蘇振民問 汪仁遠點點頭。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來特務科自首?”蘇振民又問。 “你們找上門才有價值,如果我自己來,我的消息就不值錢。”汪仁遠說。 蘇振民看看他:“你還有什么消息?” “我有可以讓你立大功的消息。”汪仁遠裝得很神秘的樣子,想往前探下身體,但是他被鎖著,動不了,“可以讓你在日本人那里加官領賞。” “是什么消息?” “你要保證讓我活命,還要把我引薦給日本人,讓他們給我當官,給我金條。”汪仁遠說,“只要你答應,我就告訴你一個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 “抗聯那個姓楊的領導藏在哪里。” 蘇振民的心臟猛地一沉。 日本人找了他好幾年,懸賞十萬大洋,卻始終抓不住他。如果汪仁遠真的知道楊將軍的下落… 他必須阻止這個消息傳到劉廷勛和澀谷的耳朵里。 蘇振民的目光快速掃過旁邊做記錄的孟慶余。那個年輕人低著頭,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 蘇振民看著汪仁遠,語氣平靜地說:“這個沒問題。但是我要先驗證你說的都是真的。” “你可以先去按我剛才說的名單抓人。”汪仁遠說,“看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只要你愿意把我引薦給日本人,我就告訴你這個秘密。” 蘇振民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讓門外的看守把汪仁遠帶回去。 他需要冷靜地想一想接下來該怎么辦。 汪仁遠不能留。但這個叛徒現在在特務科的牢房里,想要在不引起懷疑的情況下解決掉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而且,孟慶余做的筆錄,劉廷勛明天早上就會看到。 “蘇警尉,筆錄整理好之后,是直接交給您,還是交給劉科長?” “先交給我。”蘇振民說。 孟慶余點了點頭,沒有多問,轉身走出了審訊室。 蘇振民站在空蕩蕩的審訊室里。 他需要盡快想出一個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