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振民一夜沒睡踏實。天還沒亮透,他就從床上爬起來。他知道,今天要做的事,一步都不能走錯。 他在檔案室想了一上午,決定下午去糧棧看看。 蘇振民先去檔案室取了佩槍。又上街買了一包點心,用油紙包好,拎在手里。 然后步行往永昌糧棧的方向走去。 離糧棧還有兩條街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路邊那幾個熟悉的身影。他們都穿著便衣,但蘇振民一眼就認出來了,特務科的外勤探子。 其中有幾個人也認出了他,遠遠地朝他輕輕點了點頭。他們沒有上前搭話,蘇振民也沒有停下腳步。 他繼續往前走,跨進了永昌糧棧的木門。 店里很安靜。老韓正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一支毛筆,在一本賬簿上寫著什么。聽見門響,他抬起頭來,看見是蘇振民,平靜地放下筆,站起身來。 “振民來了?稀客。”他的聲音不大不小。 蘇振民把點心放在柜臺上,聲音提得比平時高了一些:“韓老板,我來看看老東家。好久不見了,您身體還好吧?” “好著呢,好著呢。”老韓笑著應道,伸手接過點心,“來就來嘛,還買什么東西,破費了。” 就在接過點心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在油紙包下面輕輕一勾,露出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蘇振民的目光掃過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五個字: “我被監視了。” 蘇振民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借著側身的動作,把紙條捏在手心里,順勢塞進了褲兜。 “韓老板,您這店里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他提高聲音說,同時站起身來,開始在店里四處走動,“格局變了?我記得以前那個柜子是在這邊的。” 他一邊說,一邊裝模作樣地檢查著屋里的柜子、桌子和地面,像是在履行某種例行的巡查。 門外不時有人影閃過。蘇振民用余光瞥見,那是特務科的外勤人員在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走回到柜臺前,借著彎腰系鞋帶的動作,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柜臺說了一句:“他們讓我負責查你。你必須轉移。” 老韓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他提高了音量,用一種熱情好客的口氣說:“好不容易來一趟,你現在出息了,今晚別走了,在這兒吃晚飯。我去買點菜,咱爺倆喝兩盅。” 然后他朝后院喊了一聲:“大力!你過來!” 后院傳來一陣腳步聲,周大力掀開簾子走了出來。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身體壯實,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褂子,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樣子。 “你去街口買點豬頭肉,再打一斤酒,晚上我和振民喝兩杯。”老韓吩咐道。 周大力應了一聲,接過錢,轉身出去了。蘇振民透過門縫看見,一個蹲在街對面的探子站起身,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周大力后面。 店里有人進來買高粱米。老韓去招呼客人,蘇振民也自然地站到柜臺后面,幫著稱糧、收錢。 一會,周大力帶著一個油紙包和一瓶酒回來了。老韓說對他:“拿到后院去,再炒幾個素菜,炸個花生米。” 周大力應了一聲,到后院去了。 蘇振民繼續在店里幫忙,直到天色漸暗。老韓點上煤油燈,蘇振民幫著上板。 他趁著上板的間隙,朝街邊的暗處看了一眼。那幾個探子還在,縮在角落里抽煙,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蘇振民沖他們輕輕點了點頭,然后拉上了最后一塊木板。 周大力、老韓和蘇振民圍著石桌坐下。老韓給每人倒了一杯酒。 “大力,你弄點菜,去廚房吃著,我和振民說幾句話。”老韓說。 周大力點了點頭,夾了幾片肉,撥了一點炒雞蛋,端著碗去了廚房。 后院里只剩下蘇振民和老韓兩個人。 蘇振民把聲音壓到最低:“你必須轉移。現在很危險。” 老韓沒有接他的話。他端起酒杯,提高了聲音說:“振民,難得來一回,你現在是公家人了,這杯酒敬你。” 蘇振民也端起酒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剛到新京的時候,多虧韓老板照顧。不管什么時候,你都是我的老東家。” 兩人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大口。 老韓放下酒杯,這才壓低聲音說:“我不能走。我一走,你就危險了。劉廷勛就有懷疑你的理由。你現在這個局面來之不易。”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有。”老韓平靜地說,“你把我抓起來,送到特務科。這樣,特務科才會信任你。” 蘇振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了。 “不行。絕對不行。” “振民,你聽我說——” “用犧牲戰友的方式來保全自己,不是革命者的做法。”蘇振民打斷了他,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石桌上,“在任何時候,保護同志比任務更重要。在陜北的時候政委這樣說,李科長也是這樣說的。” 老韓沒有接話,只是看著他。 “那特務科那邊你怎么交代?”他問。 “你和我一起撤退。”蘇振民說,“地下工作的原則是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完成任務。現在只能這樣了。” “韓老板,我敬你。”蘇振民提高了音量,又灌了一大口酒。他知道外面的特務能聽到院子里的動靜,不能讓他們覺得氣氛不對。 老韓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樣也不行。”他說,“你現在好不容易打入了特務科,進入了偽滿的核心部門。如果放棄了,代價太大了。振民,你比我重要。” “來,喝酒。”老韓又大聲說了一句,給兩人斟滿了酒。 然后他壓低聲音,說出了他的計劃:“你回去之后,給特務科匯報,在我這里發現了電臺。就在廚房的米缸里。到時候我會把電臺放進去。特務科沒有頻率和密碼本,只拿到電臺也沒什么用。然后我會在我的臥室里放一些名單,這個名單是已經被捕或者遇難的同志,你可以放心地交給特務科。還有幾處我已經確定清空的聯絡站,你也可以告訴他們。” 蘇振民端著酒杯,沒有喝。 “那你呢?” “我明天假裝進貨。”老韓說,“特務們現在只是監視,還不是抓捕。碼頭上有我安排的人,我會想辦法逃走。” 蘇振民看著酒杯發呆。 “但是你一來我就跑了,特務科有可能還是會懷疑你。”老韓又說,顯然他已經把所有細節都想好了,“明天我讓大力拉車的時候,假裝不小心撞到一個特務,把他的槍露出來一點。這樣你就可以說是那個特務暴露了行動,我聽到了風聲才跑的。” 蘇振民端著酒杯的手微微發抖。他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氣。 “你會去哪里?” “我先回到關內,再想辦法去陜北。”老韓說,語氣平靜,“如果我能活著到延安,我會向李部長匯報你的情況。”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只是以后,你就真的是一個人在長春了。” 蘇振民沒有說話。他看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大力怎么樣?”他朝廚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力你可以留意。”老韓說,“這個人我已經做過長時間的工作。我教會了他認識常用的字,也給他講了一些革命的道理。只是我還沒有把情況說得很明白。” “如果他信得過,我以后慢慢做他的工作。”蘇振民說。 老韓點了點頭:“你去把他叫出來吧。如果他一點酒沒喝,特務也會懷疑的。” 蘇振民起身,走進廚房,把周大力叫了出來。老韓已經給他倒好了一杯酒。 三個人圍坐在石桌旁,聊了一些家常,糧棧的生意、今年的收成、新京的物價。蘇振民說起自己在警署遇到的趣事,老韓笑著附和,周大力也跟著嘿嘿地笑。 一瓶酒喝完了。夜色深了。 蘇振民站起身來,整了整警服:“韓老板,那我先回去了。改天再來看您。” “好,好。”老韓也站起來,“路上慢點。” 蘇振民推開后門,走進了夜色中。 他走出巷口的時候,看見街角的暗處還有火星在閃爍,那是特務們的煙頭。 他沒有回頭。 第二天一早,蘇振民穿好警服,走出了宿舍。 今天上午,他要去劉廷勛的辦公室,匯報昨天的“調查結果”。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剩下的,就是看劉廷勛會不會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