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兒啊不是爹要舍你,是你爺造孽把你供給了仙家,來世希望你能投個好人家,莫要生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了。” 中年漢子念叨著,恭敬點燃三根香拜了三拜,將一個捆住的青年,費勁搬上供桌。接著向后退去,每退一步,他便停下來,叩首四下,反復數次,直到退至門口,這才松了口氣將門落鎖。 香煙裊裊,一股腐朽的尸臭,由遠至近直沖陳望天靈蓋,他迷迷糊糊間聽到有人在喚自己。 “小望子快逃,他要來了,他要吃了你!” 聲音喊得急,讓人聽不清。 陳望意識迷離,但三炷香有兩柱燒的極快,快要燒到底了,一炷香頭好巧不巧,落到捆他的草繩上。 火星乍起,陳望魘住的意識頓歸清明,他掙扎著起身,不知是草繩綁得太松,還是火星來的恰到好時。 撲通。 陳望掙脫了草繩,滾下了供桌。 “這是…我家祠堂?” 借著草繩還未熄滅的零星火光,陳望頓時明白自身處境,他這是被家里人當做貢品,供奉給仙兒了。 “旁人都說陳家最是無情,原先我還不信。” 陳望自嘲笑了笑,作為陳家這一代的長孫,家里本事沒學得到一點,反而從小當著花瓶養著,生怕磕著碰著,身后光是伺候的仆人都跟著五六個。 人家都說,陳家老輩子把該吃的苦都吃完了,他這個長孫該享享陳家的福氣了,卻不曾想只是把他當做祭品。 祠堂里靜悄悄的,那股難聞的味道愈來愈近,遠處有腳步躋地的聲音,搖曳而至 “來了。” 陳望雖未接觸過家族本事,可從小跟著叔伯耳濡目染間,他也知道其中道道,這是自家供奉的仙兒從祠堂深處出來了。 嘩! 大風驟起,轉眼電閃雷鳴。 祠堂早就被封鎖得嚴嚴實實,陳望想逃卻沒有半點法子,面對仙兒,他無力掙扎,只能嚇得躲在一角。 腐臭味越來越濃,一道影子模糊間越過供桌。 中間僅剩的一根香,驟然劇烈燃燒。 借著火光,陳望是第一次親眼見到畫像之外的仙兒模樣。 仙兒全身佝僂未著寸縷,他太老了,老的像是一塊朽木,皮膚貼著骨頭,青灰色的尸斑布滿全身,零星的白發貼著頭皮,渾身仿佛一碰就會散架。 可是,他的眼睛不一樣,沒有半點行將朽木的渾濁,倒在夜里發光。 他看見了躲在拐角的陳望,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牙齒,沒有搭理這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小輩子,反而躋著腳穿過了祠堂。 生鐵澆筑的門不堪一擊。 大雨在下,仙兒卻不見了身形。 陳望本是想逃,可是門外卻突兀地出現了一道身影,隨著雨越下越大,外面的身影越來越多。 “這些是我陳家族人的生魂?” 陳望嚇得后退一步,滿眼不可置信。 陳家作為供奉仙兒的大家族,本事在整個陽谷縣都是一頂一的,老爺子活了百來年,本事登堂入室,距離成為仙兒僅差一步之遙。 族人卻在此時,像是韭菜一樣,被人收割著生魂置入祠堂。 難不成…仙兒做的? 對于家里這尊供奉的仙兒,陳望并不知來歷,只知道陳家富貴了這幾百年,全靠這一尊仙兒。 “小望子快跑!” 急促的聲音再一次突兀地傳入他耳中。 風吹雨打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滿臉帶著扭曲瘋狂,沖入院子,他右手提著刀,左手拎著一個腦袋,嘴中發出嗚嗚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隨著他越走越近,嘴中嗚嗚的聲音也讓人聽得越來越清切: “大孫子,爺爺來了。” “爺爺好吃好喝養了你二十一年,這二十一年來,你享盡人間富貴,如今該你報答爺爺了。” 陳望一時呆愣住,沒想到來的不是仙兒,居然是他親爺爺? 等等,他拎著的腦袋怎么這么眼熟? “爹?” 老爺子手里拎的人頭,正是他的父親。 老爺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嘴白牙。 “不對…” 老爺子月余前才過一百大壽,雖然本事通天,但是人壽有盡,牙齒掉的早不剩幾個,平常也只能吃一些軟糯的食物,哪能像現在精神煥發,滿嘴白牙? “好大孫。” 老爺子拎著刀一步一步逼近,他每走一步,樣貌便愈年輕一番,院子里的生魂嘶吼著便少了一個。 “你爹為我成仙兒,已經獻出自己。” “你呢就不要掙扎,好好享受,等我成了仙兒,你們父子兄弟自然會重新見面,重新享受陳家帶來的榮華富貴。” 老爺子左腳邁進了祠堂,陳望啥時候經過這般詭異的場景,只是腦海里的聲音不停地催促著他快逃。 “大膽妖孽!” 一聲厲喝,從祠堂深處傳來。 陳家祠堂,除了供奉仙兒,還供奉著陳家歷代先祖。 仙兒下面的一道牌位驟然炸開,化作金光沖向老爺子,老爺子咧了咧嘴,猛地一跺腳,手中大刀斬出幾道血氣,隨即伸手一抓,那道金光被他投入嘴中,嘎吱嘎吱咀嚼幾口咽了下去。 老爺子眼里露出了幾分滿足,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猶未盡。 他目光掃向深處牌位,只是余下的牌位,靜靜聳立,沒有再發出任何動靜。 “可惜,才吃了一個祖宗。” “瘋了!”陳望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老爺子想要成仙,瘋了! 那滿院子的陳家生魂,估計也是老爺子造的孽? 他腳步很沉,越逼越近,七步開外,陳望已經感受到了大刀上的寒意。 “乖孫子,沒有祖宗護著,接下來該你了。” 老爺子食髓知味,眼睛冒著紅光,嘴邊流著幾道細微的口水。 “其他人命數太賤,吃著干巴,只有你,我的好大孫,你的命數太貴,貴不可言,吃了你,我就能證得仙位。” 陳望雙眼發紅,死死盯著老爺子。 看他發瘋的模樣,距離成仙,恐怕僅差自己這一身血肉。 憑什么他想成仙,須得家族血肉供奉? 他才二十一歲,他不認命,雖說沒入門道,但家傳本事從小到大,叔伯長輩沒少傳授。 就算是死,也要啃他一塊骨頭下來! 陳望一個箭步欺身而至,右手欲奪老爺子手里的刀,左手環抱住他的腰,可惜實力懸殊,被老爺子一腳蹬飛,撞翻了十來個骨灰壇子,口吐鮮血不止。 “陳天理,你是想當仙兒想瘋了。” 細微的聲音從院子外借著風,飄進了老爺子耳中。 原本離開的仙兒,再次折返,他一伸手,老爺子渾身飽滿的血肉萎地干枯起來,而他自己干枯瘦弱的身形在此刻忽地變得飽滿。 “你,你早該死了!成為我陳家的仙家,被香火供奉了三百年,還敢說我?” “你能成仙做祖逍遙自在,偏我做不得?” 老爺子目露兇光,他為成仙籌謀二十年,本來已經把這仙兒引走,沒曾想他又折返回來。 “人壽有盡,何必強留。” 話音一落,老爺子身體徹底軟了下去,渾身本事蕩然無存,他張著嘴,似乎在叫罵些什么,只可惜一身血肉潰爛,再也罵不出聲。 陳望瞧見老爺子身死道消,攢著力氣想爬起來,頓時意識迷離,雙眼一翻,昏倒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