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盛的草叢中。 一位面部粗糙、眼神堅毅的質樸少年,從草叢后面小心翼翼地鉆了出來。 他觀察了許久。 確認附近沒有危險,這才上前將來到一株綻放著藍色微光、光華熠熠的樹類植物前。 “運氣不錯,拿下這三顆月華果就夠了,然后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到試煉時間結束,一步步擺脫雜役弟子的身份…” 牧景眼神不禁露出一抹喜悅,正準備抬手采摘樹上的果實。 忽然,他的靈覺響起一陣瘋狂的警報,背后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不好!” 牧景臉色大變,連忙拔刀轉身,不由分說就斬出一道刀芒!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他已經是體修氣血境一重天的正式修士。 這抹刀芒外觀堪稱驚艷,但結果卻不堪一擊。 “還敢反抗!” 來人是一位臉頰左下側有大痣、長得尖嘴猴腮,整張面龐凹凸錯落不平,眼神看著頗為狡猾,外貌十分丑陋的矮個子。 此刻,他眼里滿是戾氣,戴著鐵手套的雙掌一撕,便將整個刀芒撕成碎片。 旋即。 整個人化作一道兇猛的黑光,朝著前方的獸皮少年撲去! 凌厲的猩風撲面而來。 “大人手下留情!我愿意奉上須彌袋內的所有收獲!” 牧景大驚失色,當機立斷許下承諾。 僅一個照面。 他就判斷出來人戰力至少是三重天巔峰,甚至是練氣中期以上。 自己萬萬不能敵! 看著對方兇戾的樣子,他只能一邊握緊獵刀準備抵御,同時捏碎了腰間的玉符。 這是認輸的玉符。 只要一捏碎,就代表認輸,但需要堅持十個呼吸。 也不知是傳送的陣光,需要時間引導,還是刻意安排的篩選時間。 畢竟若是十個呼吸都堅持不到,那只能說明太廢物了。 …… 牧景的動作不可謂不果斷。 這來自于山里人對危險的敏銳判斷,以及他生性中的果決性格。 來人在他的感知中,宛如一只發狂的瘋虎,面對這人絕不能有一絲猶豫。 不過。 盡管他已經做出極佳的反應,但現實的差距卻仍然存在。 “死!” 矮子修士滿眼戾氣,根本不顧他的求饒,也不管什么交出收獲或捏碎玉符。 他只是狀若瘋狗,整個人仿佛跳躍般撲上來。 鐺! 隨著一聲清脆響聲,鐵手套如鷹爪斬斷了下品獵刀,金屬斷裂聲響起。 緊接著又是“噗”的一聲,血光閃爍。 沒有慘叫聲,只見先是一個胳膊飛起,接著血花飛濺,淌了一地板都是。 片刻后。 牧景已經不成人形地躺在地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天空,身上簡直慘不忍睹。 但他的生機還未徹底斷絕,嘴里下意識地“嗬嗬”作聲,身上仍在涌出猩紅的血液。 離死亡卻是遲早的事了… 而他倒地后,從身上立即竄出的一條綠油油靈蛇,暴怒地朝著矮子修士撲去。 卻同樣被爪光一閃,斬成了兩截在地上無意識地扭曲,與其主人差不多的下場。 “哈哈哈,侯兄好手段,這下痛快了吧?” 這時,一道大笑聲從不遠處傳來,接著便是兩道形影不離的身影出現。 這二人身形都頗為健碩,但一個更高大威猛,另一個更偏精壯干練。 若是牧景還能轉頭來看,就能發現正是王鐵虎和王鐵豹這倆兄弟。 他們都來自陽朔院,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 可是… 此時二人臉上都或多或少帶著笑意,王鐵豹更是玩味地瞥了一眼,正躺在血泊中無意識“嗬嗬”出聲的牧景。 他眼里帶著事不關己的幸災樂禍。 仿佛沒認出這是與自己同為陽朔院的同窗,亦或是根本不在意。 反正也只是一個雜役弟子而已。 “還行。” 對于二人的話語,侯元禮只是冷哼一聲,輕飄飄地回了一句。 但他的臉色確實在漸漸收斂,猙獰的面容慢慢變得柔和,只是眼神依舊帶著精明銳利之感。 在丑陋外表的襯托下,亦帶有幾分猥瑣的感覺。 雖然外表不堪。 但侯元禮卻是實打實的陰杪院高手,在入門擂臺賽中排行第五,僅次于魏驍。 且他比魏驍卻聰明多了。 之所以沒能整合陰杪院,主要在于喜怒無常的性格,導致眾人皆畏懼于他。 平日里只要有一言不合,原本還談笑風生的朋友,就會被他的翻臉瞬間重創。 為此還得到了陰杪院座師的數次懲罰,卻依然難改骨子里如火山般的暴戾,只是勉強在平時藏起來了。 或許,他天生就并非是做領袖的料子,倒適合做震懾群臣的酷吏。 “總有一天,我要將那賤人狠狠壓在身下!” 出了氣之后,侯元禮跟王家兄弟攀談起來,提到早前的事仍然耿耿于懷。 他在先前碰到了楚紅雪,并因一株二階靈藥的歸屬,最終發生沖突。 楚紅雪同樣是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人,自然沒有慣著他,于是將其打退并準備驅逐出局。 幸好王家兄弟及時趕到。 秉著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的原則,他們果斷出手相助。 最終三人全身而退,并因此結識。 交談過后,三人發現跟對方的稟性很合,可謂是臭味相投。 于是發現侯元禮心里的不順暢后,三人就定下了一計,用剛找到的月華樹為誘餌,吸引其他同門前來。 最終再一舉重創,給侯元禮狠狠出氣。 而很不幸,牧景成了那個倒霉的出氣筒,并倒在了血泊中。 “這有何難,我帶你去見一人,有此人相助,咱們定能拿下此女!” 聽到他耿耿于懷,王鐵豹忽然神秘一笑,湊過來獻計。 而王鐵虎亦連連點頭贊同。 自從前者練成玄影大法后,他們兄弟的關系就變了。 先前是他為二人的首腦,現在卻隱隱以王鐵豹為主導,且后者越來越聰明起來,仿佛開竅了一般。 二人都沒覺得哪里不對,可能是劫修出身的環境影響,造就強者為尊的理念,比外界更純粹和認同。 三人自顧自交談,毫不理會生機漸漸流逝的同門道友。 “不痛了…沒感覺了嗎…” 聽著他們模糊不清的交談聲,牧景的意識已經進入混沌狀態。 從最初受創的痛苦恐懼,滿腦子都是怎么辦我要完了的惶恐感,到如今竟陷入詭異的安詳之中。 片刻后… …… 牧景死了。 在陷入永寂的最后一刻,他的腦海閃過了一生的所有片段。 三歲之時,他偶然得知世上有仙道,懵懂地說出“我想要成仙”。 大人們笑了,他也跟著笑,畫面最后定格在長輩的笑臉上。 八歲那年,他正式開始鍛體,過程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過程很累,自己揮汗如雨,累到精疲力盡。 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是:因為一次行功失誤,被嚴厲的教習狠狠抽了幾鞭子,那個鞭子很疼。 畫面定格在教習冷酷的眼神上,這件事讓他怕了好多年。 到了十三歲,他鍛體有成,明顯超越了寨子內的所有同齡人。 他享受到了莫大的成就感,受盡寨民們的吹捧,同齡人的艷羨。 那一刻他喜極而泣,認為自己找到了畢生可以為之奮斗的目標,“我想成仙”不再是一句空話。 畫面定格在師父欣慰的眼神,以及家人喜悅的笑容。 十五歲。 他初步知曉了外面的世界,聽過許多厲害的大人物事跡,懂得了許多道理,明白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他再次變得惶恐,明白了加入一方大勢力的重要性,為自己的未來感到忐忑。 雖然擁有了一顆敬畏謙卑之心。 但經歷和知曉得越多,他的內心就越堅定,越渴望往上攀登。 只是明白自己需要更謹慎,更果決。 最終,畫面定格在玄陰谷山門,望著人群中眾多氣息強大之輩,師父牧培風畏懼的眼神,以及對玄陰弟子討好的笑容。 腦海這些大事件的畫面,還有無數生活的小細節畫面閃過,來不及回味。 宛如幻夢泡影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現,證明他曾經是如此鮮活、如此真實的一個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充滿抱負、滿懷理想的年輕人。 就要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付出的無數汗水,流下的所有悲歡離合的淚水,跟長輩與好友的所有相處片段。 以及許下豪言壯語的一幕幕,這些都算什么。 還是說根本不值一提。 畢竟…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原來死亡的過程是這樣的…” 所有感概閃過,牧景最后的一個念頭,卻顯得這般平常普通。 仿佛一個好學的孩子,在揭開一個答案后,十分日常的一次感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