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外,石橋上。 細雨如沙,橋下河渠傳來‘嘩啦啦’的流水聲。 洛玄青披著防雨的黑色斗篷,兜帽扣在頭頂,面向夜風與河渠,讓冷空氣給自己降溫,但臉頰到現在還滾燙通紅。 “這個死小子…” 洛玄青懷里抱著衣裳,竟然都有點不敢回家了。 畢竟她好歹是天下前三十的梟雄、觀天閣大統領,手下小弟無數,曾經還是道門的清冷仙子。 結果第一次帶小毛孩回家,就被人家看了瓜瓜… 這以后當上司,在辦公室還怎么挺起胸脯? 那死小子恐怕一見她,腦子里都是大雪子… 此子莫非克我? 念及此處,洛玄青回想葉行歌生辰八字,抬起右手掐算彼此劫緣: “生于九月初九午時三刻,日月雙九,命承天地重陽精氣,剛烈果決,傲骨天生,命帶天殺… “和我的八字配對呢…命局咸池逢劫,桃花帶煞,當斂情守心,遠避咸池,方可趨吉避兇…” 洛玄青柳眉輕蹙,轉頭掃了眼深巷,暗暗不滿道: “命犯桃花就算了,怎么可能是桃花煞?還離這小子遠點…把人攆走誰給我辦事?占卜迷信之說果真誤人子弟,當年還俗是對的…” 吐槽完大道姑后,洛玄青也壓下了心頭雜緒,拿著衣袍步履盈盈穿過深巷。 兜帽披風配上里面的白裙,身影可謂般般入畫,但可惜無人欣賞。 等回到主屋,洛玄青略微打量,可見睡房已經熄燈,當下輕手輕腳來到睡房門口掃了眼。 幔帳垂下,葉行歌躺在枕頭上,已經沉沉睡去,隱隱可見身形輪廓。 洛玄青眨了眨眸子,雖然時間緊迫,但也不忍吵醒,把衣服放在睡房桌上后,就在客屋小榻上盤坐,暗暗嘗試沖破被死婆娘封住的氣脈。 而門外沙沙小雨,也在不知不覺中轉為滴滴噠噠,天邊多了一抹魚肚白… … 常言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葉行歌躺在枕頭上熟睡,夢境十分雜亂,有洛大美人的富有且慷慨,也有單槍匹馬殺進幫派總部,被幾百人追殺的抱頭鼠竄。 等到驚醒之時,天色還沒亮,估摸只睡了四五個小時。 葉行歌得爭分奪秒,睜眼也再無睡意,起身左右打量,發現桌上多了衣物,低聲呼喚: “洛大人?” “衣服在桌上,早點出門吧。” 外間傳來熟悉的空靈嗓音,比平時少了幾分御姐柔媚,多了些許威嚴感。 葉行歌知道問題所在,也沒多說,起身拿來衣袍穿戴。 身上是件交領袍衫,為方便出門辦事,并不是很高調,淺灰色制式常見,但面料很舒服,特別是褲子,感覺走路都輕了二兩,鞋子也相當合腳。 葉行歌收拾整齊后,走出房門,卻見洛大美人不在屋里,而前院亮著燈火。 胖嘟嘟的黑貓,也起了床,蹲在穿堂門的門廊下,從背影看去就是三角形,完全沒脖子,如果不是兩只貓耳朵,背影看起來就好似個黑色大粽子。 葉行歌見雨停了,提著刀走到穿堂門內,還順手擼了下貓貓,探頭打量,可見側面的廚房窗戶開著。 身著白色睡裙的高挑美人,長發披在背上,正在燒水煮面。 雖然凌晨、廚房、美人下廚的場景很溫馨,但洛大美人確實也不是小家碧玉。 此刻腰背挺拔站在灶臺前,單手扶著大鐵鍋,爐子里的火苗,竄得和火箭一樣。 呼呼呼~~~ “?” 葉行歌打眼看去,還以為是煤氣灶,從廚房門口探頭打量一順后,就抬了抬手: “那什么…洛大人準備下面給我吃?” 洛玄青面如冷玉,也沒轉頭: “嗯,你等著就行了。” 葉行歌倒是挺感動,但身為食宿行業掌柜,實在有點不忍直視,洗了下手,進屋拿起圍裙,開始切蒜苗: “還是我來吧,這煮面有講究,不是火力猛就行…” “?” 洛玄青對飲食不挑剔,昔日煮飯就是圖快,聽見背后傳來‘噠噠噠~’的切菜聲,也沒再班門弄斧,轉而詢問: “接下來你準備怎么辦?” “我昨天找到了歸元教的牌子,可以聯系尾火虎,我趁著消息沒傳開,已經聯系了,約好在忘川口匯合,只要上鉤,埋伏宰了就行。” “哦?” 洛玄青聽到這話,微微頷首: “這主意是不錯,不過本官要是和你一起消失,藏得再好也會被阮金玉抓把柄,你單槍匹馬還有傷,不一定是尾火虎對手。” 葉行歌示意腰間匕首:“有這把跳澗虎在,正面打不過,埋伏偷襲還不和玩一樣。洛姐姐不用擔心,我有分寸。” 洛玄青怎么可能不擔心,但聽到稱呼,又嚴肅糾正: “叫姨!” 葉行歌尋思要叫姨,也是叫洛大美人的師父柳姨。 這輩分一亂,那往后不得把九華真人叫奶奶了? 以九華真人傳說中那脾氣,敢這么叫,那是真能把他打的東一塊西一塊。 “洛大人要不先去換衣裳,這我來就行了。” “哼…” 洛玄青其實心里也有點復雜,在觀望片刻后,也沒多說,轉身先行回了屋里。 踏踏踏… 葉行歌神色如常做飯,等到洛大美人過了穿堂門后,才暗暗搖頭一笑… … 不久后,驛館。 膘肥體壯的黃色駿馬,停在驛館院子里,小吏拿著文書,在讓一襲青衣的洛大美人簽字。 八百里加急,正常不能動用,但葉行歌屬于外出‘緝拿重犯’,又有觀天閣高官簽字,過程倒是很順利。 此時葉行歌手上提著單刀,腰間多了個褐色腰包,里面是天女散花等道具,以及醫療物資,馬側還掛著把神臂弩。 除此之外,洛大美人還給他弄了套鎖子甲,完全包裹軀干,也不影響活動,能防住正常刺砍。 起了一身裝備,葉行歌心里肯定踏實了不少,畢竟持有強弩甲胄,容易被官府追查,江湖人行走幾乎不會配備。 他全裝起大狙,打一群玻璃大炮,這要還打不過,那至少也能跑掉。 等到洛大美人簽完字后,葉行歌領了黃旗血羽,裝在腰間及背后、馬鞍上,腰間掛上銅鈴和腰牌,翻身上馬: “那我出發了。” 洛玄青站在旁邊,因為擔心安危,臉上也沒了冷冰冰,囑咐道: “別貪功冒進,門我還是給你留著,早去早回,完不成也沒事,你已經很厲害了。” “呵呵…” 葉行歌看著亭亭玉立的清冷仙子,略微猶豫,還是來了句: “昨晚不好意思,我真不是故意的。駕——” 說完輕夾馬腹,撒腿就跑。 洛玄青神色微僵,臉頰肉眼可見化為漲紅,又轉瞬壓了下去,望著絕塵而去的背影,暗暗嘀咕了句: “死小子,你有本事別回來…” … ---- “駕——” 踏踏踏、踏踏踏… 駿馬飛馳過廣袤平原,身上三道黃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沿途帶起清脆鈴聲,商旅路人接連避讓。 葉行歌騎在馬上,長途奔波數百里,一路暢通無阻,逐漸抵達了靖州地界,再往前就是洞淵湖。 大燕南方的江湖勢力,統稱為‘滄江八大派’,山河會、橫江閣為其中兩大霸主,余下掌門皆入二甲,再往下則是附庸幫派。 北方江湖則統稱為‘三山十二門’。 雖然北方豪門數量更多,且一甲第一、第三、第四都在其中,但南方也并未把觀天閣、后周等算在江湖之內,南北武夫整體還是勢均力敵。 洞淵湖是橫江閣一系的核心區域,其匯三江之水,綿延七百余里,內有島嶼百座,大小幫派三十余家。 橫江閣總舵,位于中心的橫江臺,湖口則由八大派中的烏龍島掌控,兩家也常年穿一條褲子。 葉行歌自幼聽聞滄江八大派的傳說,但如今肯定是第一次來,甚至是第一次踏出雍州。 此時瞧見官道旁截然不同的青山綠水,葉行歌還頗為新鮮,待走到無人處,又拿起黃條條: “小紅,你到了沒?” 紅玉為了趕上行程,昨晚就已經出發,聞聲在耳邊回應: “剛到,你來忘川客棧,我開好房燒了熱水,先休息一下。” 葉行歌聽見這話,只覺大漂亮還是挺賢惠,順口就問道: “有按摩不?渾身都快散架了。” 而大漂亮竟然還真回了句: “行,我幫你按,早點休息好去辦事。” “嚯…” 葉行歌渾身酸軟都緩解了幾分,當下再無遲疑,飛馬跑到了靖州城附近的驛站,上交令牌黃旗等物,而后用所攜文書借了匹馬,前往了忘川口。 因為單槍匹馬,葉行歌路上還被不少江湖漢打量,但瞧見他帶著刀,自然也沒遇上意外,直至到了忘川口附近,才被攔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