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半夜三更,忽如其來的拍門聲,打碎了夏夜的寂靜。 葉行歌跑下樓梯,聽到大門都被拍的‘咯吱~’作響,不由心生惱火,暗道: 這哪個不長眼的愣頭青? 你不認識我,還不認識外面那么多繡衣閻王? 但等來到大堂,他卻發現門外火光通明,似乎有很多火把照亮了街道,但又安靜的有點詭異,除開拍門聲再無其他動靜。 什么情況? 葉行歌察覺不對,放慢了腳步,先行招呼: “客棧打烊了,誰呀?” “我,你王叔,快快快,開門…” 王守銀的聲音再度傳來,但這次不像方才那般頗有長輩氣度,反而透著三分緊張,就如同被人劫持一樣… 葉行歌微微皺眉,上前卸下門栓,小心查看。 吱呀~ 客棧大門外,捕頭王守銀,手上提著個燈籠,瞧見葉行歌露頭,就撇嘴示意后面。 后方青石老街上,站著二十余名身著銹綠錦袍的繡衣郎,腰懸佩刀手提燈籠,看架勢如同包圍了客棧。 而數人之前,竟然還放著一張雕花步輦。 步輦上坐著個武官,面相四十余歲,頭戴金絲紗帽,寬大錦袍繡著鯉魚,穿著看起來很莊重。 但此人臉非常白,不似女人那般有質感,黑亮雙目更如蛇瞳,給人一種脊背發涼的危險感… “行歌,這位是觀天閣的阮大統領,洛大人可休息了?” 王叔剛才介紹花判官過來落腳,是給他拉皮條報喜,而這次顯然就是報喪了。 觀天閣四大統領,葉行歌如數家珍,門外這人,光看扮相,就知道是其中的‘蛇貂寺’阮金玉。 此人宦官出身,負責情報部門,實力排行天下前百! 他能知道這么清楚,也是因為此人常年負責搜集天下高手信息,上送觀天閣。 而這份名單,也被江湖人視為‘金榜’。 其中天下最強十一人,被尊為‘一甲’,江湖還有個順口溜: 一呂二張三明安,四柳五李六靖南,七云八楚九在野,一曹一吳鎮江山! 他的第一志愿云雨樓,就在一甲第七位。 二甲則是往后百人,滿堂紅位列二甲第八,花判官在第十五。 阮金玉位列七十四,聽起來有點路邊,但金榜后面可還有‘三甲’! 位列三甲的有幾百號人,就如同‘同進士出身’,有點低人一等的意思。 但榜單把后周、西蜀全部涵蓋在內,只要‘金榜題名’之人,無不是某個小縣城的奇跡! 阮金玉有此排名,足可見其實力。 聽坊間傳言,四大統領之間并不和諧,‘蛇貂寺’名聲更是臭名遠揚。 葉行歌瞧見門外景象,心頭自知不妙,把大門打開: “諸位大人里面請。” 但門外并沒有任何動靜。 街上二十余名繡衣郎,乃至坐在步輦上的阮金玉,都沒正眼看門口的客棧掌柜,而是把目光放在了大堂樓梯上。 踏踏~ 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中,洛玄青緩步走下大堂,沿途聲音空靈,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阮統領有何事稟報?” 觀天閣四大統領平級,但這話明顯是詢問下級的口吻。 門外撐場面的繡衣郎,聞言都是臉色微沉。 阮金玉倒是氣態如常,抬指讓手下禮貌點,聲音略顯尖細: “本來阮某在城外追捕刺客,但聽聞滿堂紅尚未落網,洛統領又受了傷,阮某作為同僚不放心,才過來看看。 “如今城已經封死,賊子插翅難逃,洛統領若身體不適,可以回京休養,青溪之事阮某代為操持,出了岔子,全算阮某頭上。” 葉行歌已經退到側面,聽見這話明白來意: 滿堂紅被困住,抓住是遲早的事兒。 這死太監想把花判官攆回去獨攬功勞。 對于這種無理要求,洛玄青自然不會答應,此刻在大堂隨意就坐,眼神都沒往外瞅: “本官即便傷一手一足,和阮統領也是難分高下,滿堂紅不是你能處理的,做好本分事即可。” 葉行歌見此暗暗贊許: “不錯,這才像花判官…” 而門外的阮金玉,聞聲臉色不太好看,但并沒有灰溜溜走人的意思: “洛統領武藝高強天下皆知,但中了滿堂紅一招,也不是那么好消受,如今孤身住客棧,若是療養失察出了岔子,后果不堪設想。 “洛大人就算不讓阮某代行抓捕之職,為萬全考慮,也該調些人回來值守周邊。” 洛玄青蹙眉回應: “你在教本官做事?” “誒。” 阮金玉擺了擺手: “阮某只是擔心洛大人太傲氣,有傷在身又不讓下屬看護,出了紕漏。 “以洛大人當前的情況,如果滿堂紅潛入此地,甚至被人‘窩藏’在客棧…” 我草——?! 葉行歌正在凹造型吃瓜,著實沒料到這槍線能甩到他頭上! 如果是污蔑也就算了,男人受點委屈沒什么,但這他媽蒙對了! 萬一待會洛玄青搜查客棧排除隱患,讓阮金玉無話可說… 雖然洛玄青不太可能自證,但為防萬一,葉行歌還是插話: “阮大人說笑,草民今日一直在客棧,絕不可能讓賊子驚擾到洛大人。” 王守銀也擔心這死太監以欲加之罪折騰客棧,也連忙抬手作揖: “阮大人誤會,小的經常在此巡察,葉行歌也時常為縣衙抓捕流寇…” 嗆啷—— 話沒說完,站在阮金玉背后的繡衣校尉,就拔刀三寸、眼神兇怒: “他娘的,這有你們說話的份兒?!” 王守銀見狀臉色驟變,連忙把葉行歌袖子拉住,以免這小子沖動。 但尚未開口打圓場,就發現這狐假虎威的繡衣校尉,又迅速收刀縮了回去,目光甚至都低了幾分。 轉眼查看,卻見端著茶杯的洛玄青,面無表情看著門外眾人,雖無言語,但眉宇間的氣勢之強,硬是一瞬間讓客棧內外陷入死寂,沒了半點聲息。 呼呼~ 夜風吹拂門前燈籠,內外安靜了一瞬。 阮金玉稍做沉默,轉頭看向說話的繡衣校尉: “洛統領尚未發話,你吆五喝六成何體統?掌嘴。” “是!” 繡衣校尉連忙抬手,沖著臉頰就是: 啪、啪、啪… 清脆巴掌聲在街面回蕩。 洛玄青注視一瞬后,重新端起茶杯: “行了。本官安危不勞阮統領費心,回去吧。” 阮金玉也是執著,依舊沒有放棄的意思,和顏悅色道: “阮某并非憑空顧慮,洛大人是內家頂流,練的是九華山的‘大純陰’,如今被山河會的‘乾元纏絲勁’鎖住督脈,一身功力難以發揮,六識感知也必受影響。 “洛大人若不調人來看護,安危可就全系于這小掌柜之手,洛大人覺得這黃毛小兒,能勝任守夜一職?” 阮金玉想插手案子分功,找的理由確實沒問題。 但如果滿堂紅真失心瘋,敢偷偷摸進客棧,以其二甲第八的經驗膽識,哪怕功力盡失,尋常繡衣郎都沒把握發現行蹤。 為此順著這個話題扯到最后,還是洛玄青回京城養著,阮金玉來接替坐鎮青溪。 洛玄青肯定不會被牽著鼻子走,思量一瞬,示意旁邊的葉行歌: “沈縣令提過此子能力不凡,本官讓他守夜,也是看看他本事,事后功過本官自負,阮大人若沒其他事情,就請回吧。” 阮金玉見找到理由,被‘考核新人、功過自負’的話術擋住,不由皺眉,稍微沉默一瞬,又道: “武夫用拳腳說話,光賞識可不行。洛大人既然想看看此子本事,那要不讓他在后面挑個人過過手?只要能走過十招…” 啪—— 洛玄青輕拍桌案,眼神微寒: “阮金玉,同僚一場,我才給你三分顏面,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本官用的人,需要你來檢驗能力?” 阮金玉和顏悅色道: “洛大人安危為重。阮某也并非強人所難,只是讓他隨便挑個人走幾招,若這都過不了,客棧等同不設防,阮某如何放心? “洛大人真出事,阮某回去也沒法和張公交代,哪怕洛大人再不喜,也得硬著頭皮在青溪代為看護。” 阮金玉這已經屬于胡攪蠻纏硬蹭功勞了。 而洛玄青面對這死皮賴臉的話術,還真沒辦法,畢竟這廝賴著不走,她總不能真把阮金玉打一頓。 就算真打了,以這死太監性格也不會走,回去還會理直氣壯向觀天令訴苦,說什么: “我也是為了洛統領安危著想,您老給評評理…” 然后觀天令肯定把她訓一頓… 念及此處,洛玄青暗暗皺眉,正思考如何把這死太監攆走,忽聽旁邊傳來一句: “草民自幼習武,確實可以勝任守夜一職…” 清朗嗓音一出,客棧內外就安靜了下。 所有人目光,齊齊轉向了站在大堂旁邊的年輕掌柜。 王捕頭本來就神色緊張,發現身邊的葉行歌亂插話,連忙拉了下袖子: “你小子別亂出風頭…” 葉行歌忽然開口,顯然不是想出風頭,而是兩大統領在樓下對峙,滿堂紅就在樓上躲著。 洛大美人功力受損,阮金玉可沒有,拖得越久,露餡的可能性越大。 而且按照滿堂紅的說法,他還得和洛玄青搞好關系,獲取出城資格,搶遮蔽天機的法寶。 現在有機會不博得賞識,待會沒機會,他難不成去色誘花判官? 真色誘成功,那他也出不去了… 眼見眾人看過來,葉行歌客氣道: “洛大人認可草民能力,肯定無需他人再做檢驗。但草民對觀天閣也向往已久,若阮大人給機會讓草民請教,那也是難得殊榮,所以還望洛大人也給個機會…” 這話以請教名義出去,而非讓阮金玉檢驗本事,免得洛玄青失了面子。 洛玄青剛才就聽青溪縣令說過此子昔日戰績,和尋常繡衣郎過手應該沒問題。 但這死太監滿肚子壞水,百姓亂插手,可不算好事。 見此子主動請纓,洛玄青詢問道: “年輕人想討教是好事,但拳腳無眼,你可知輕重?” “若有失手之處,洛大人莫怪罪就好。” 洛玄青心中暗道:“你打不過,這死太監就找到借口了,我能不怪罪?”,但此子能出來就有把握,她想想還是頷首: “也行,既然你有心請教,那讓他們見識下功底也無妨,去吧。” 說罷洛玄青隨意起身走到葉行歌附近,看似是在四處尋覓貓貓,但實則是壓低聲音提醒: “左邊第三個,是吏部陳侍郎的侄子,靠關系混進來,上月考核倒數第一。” ? 葉行歌措不及防,還被耳語廝磨的撩人嗓音弄的愣了下,不過神色沒太多異樣,轉身走到門外拱手: “草民葉行歌,謝阮大人給機會。” 阮金玉眼神倒也沒什么兇神惡煞,靠在步輦上,示意后方隨從,公鴨嗓隨意道: “好小子,有膽識。來挑一個吧。” 二十余名佩刀提燈的繡衣郎,面對年輕掌柜的環顧,大都是目光不屑或面無表情。 唯有站在左側第三位的年輕人,很是顯眼包,昂首挺胸望眼欲穿,就差開口說‘選我選我!’,顯然很想借機在阮金玉面前表現。 葉行歌舉目看去,可見這年輕繡衣郎和他差不多大,喜怒形于色、胸無城府,明顯是個新人,當下轉過頭來,詢問道: “不知這位大人,可否賜教?” 扇了自己幾巴掌的繡衣校尉,已經憋了一肚子火,聞聲本想讓新人出列,暗示下手重點。 但仔細一看——這小掌柜似乎望的是他… 我尼瑪?! 繡衣校尉明顯一愣,左右打量,確定葉行歌是在和他說話后,眼神都變了,抬手指向自己: “你?選我?!撐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