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窗戶里到窗戶外,也就幾步路的距離。黎武脫了一只圓頭皮鞋,越過防盜窗丟了過去,然后發動皮鞋的效果將自己也帶過去。圓頭皮鞋的靈異特性,只根據距離來等待時間,它無視任何障礙物。 下一秒,黎武整個人被傳送到了美術室墻外,兩只圓頭皮鞋穿在了他腳上。僅在一瞬間,他感到一個巨人般的陰影籠罩住了自己,原來鬼差不在正門口,還是等在窗戶后。 黎武慢慢抬起頭,渾身血液幾乎冰凍。 他終于看清了,金屬鐵鏈主人的樣貌—— 那是一個青衣白發,佝僂著背的高大老人,雙眼發白,臉上脖頸上隨意貼著紫色青色符箓,不過現在已經失效了;脖子以下全部都是尸斑,顯然在寧遠校區死去多時。粗壯遠超常人的手臂上,纏繞了金屬鐵鏈,一直拖拽到了地上,走到哪里都是叮當撞擊之聲。 更令人心驚,一條手臂上抓著正方形的雷霆大鐵錘,幾乎半個人高,堅硬外殼上刻滿了繁復難解的奇怪符箓,電光流動。當老人高高舉起手中巨錘,錘身本身驚人的寬度,加上老人的身高,一剎那黎武幾乎以為天黑了。所見之處被陰影鋪天蓋地遮住,想逃都逃不出范圍。 轟—— 鐵錘朝著自己面門直挺挺落下,氣勢之大,仿佛世界末日。 黎武拼死一搏,插在口袋雙手同時掏出打火機,面對眼前高大老人。期待這無往不利的驅鬼火能救他狗命。 但是他忘記了一件事。 對于普通人來說,敬若神明的打火機,在鬼差眼中只是一把回家的鑰匙罷了。根本算不得什么厲害靈異道具。 用鬼差的東西,對付鬼差,不是明智選擇。 老人的鐵錘具有無視一切靈異防具效果,在半空中一秒都沒有停頓,下一刻就整個擊穿了黎武所站位置,將他全身上下,從骨到肉,從血到靈,結結實實和腳下水泥地一起砸成了一堆混合物。 … 這是哪里? 我是死了嗎。 這里怎么一片漆黑,難道是陰間。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黎武緩緩睜開眼睛。臨死前恐懼仍然布滿了整個身軀。只是,他發現現在的自己還有感覺,能動,能摸,能呼吸,甚至身體上沒有明顯的殘缺,或者痛楚,實在不像剛被砸成肉醬的模樣。 自己置身于一片狹小黑暗的空間之中,活動范圍有限,動作幅度大一些,就會碰到毛刺刺的外圍。他試圖敲擊著周圍“墻壁”,來從這片黑暗空間中逃脫,等到的卻是實心的回擊聲。 暫時放棄了掙扎,雙腿盤坐在黑暗中,思考了一下,“臨死前”的所見所聞,以及現在處境。 李百年的推理沒有錯,徘徊在寧遠校區的確實是鬼差。老人手臂上捆綁的鐵鏈,叫做“鬼鏈”,效果是能夠抑制除靈人身上的死氣值。因為鬼差太過強大了,運用的靈異道具各個逆天,稍微一動,死氣值就開始飆升。必須捆上鬼鏈壓制自己實力。 自己的推理也沒錯,寧遠校區的鬼差確實死了,現在他遇到的“鬼差”只是一具尸體,按照生前本能行動。不過就算死了,那恐怖力量也不是黎武可以想象的,能瞬間移動,武器無視任何防具,無論是哪一條都足夠逆天的了。 唯一的問題,在那種情況下,自己怎么樣都被拍成紙片人了。哪怕這世上真的有地獄,那他也認了,被丟到了這片黑暗空間中是什么鬼。 沙沙。 沙沙。 安靜的黑暗空間中,響起了指甲扣著墻壁的聲音,那聲音不大,但是在這片死寂的空間中,任何一點微小聲音都會被放大到令人難以忍受。 黎武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的手向著四周地板摸索,抓住了硬邦邦的東西,打火機,這玩意居然還在身上,和自己一起被傳送到了這無光之地,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點開打火機,借助火源,看到了自己身處環境一刻,黎武倒吸了一口冷氣,這是一片熟悉的地方,自己太愚笨了,早就該發現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這里是—— 舊衣櫥的內部。 外公老宅子的舊衣櫥,黎武使用它時候,從外面看過它的內部。只不過現在他換了一個角度,從舊衣櫥的內部來看,感觀有些陌生。 這又是怎么回事?舊校區的鬼差一鐵錘秒殺自己,結果自己反被傳送到了這里? 那沙沙的指甲扣墻聲還在繼續,黎武尋找著聲音源頭。舊衣櫥總共這么大,他僅僅是轉了個身就找到了。櫥壁上,有一只無形的指甲,努力剜著歪歪扭扭的字,字跡笨拙,像是小孩子寫出來的: 我就(救)了你。你剛才差點四(死)了。 … 還有錯別字,看來真是個小孩子無疑。 黎武沉默了半天,此刻在舊衣櫥中,能夠和自己對話的靈體還有誰,他的太陽穴控制不住,砰砰狂跳起來。半天功夫,黎武只艱難吐出兩個字: “謝謝。” 墻壁上,舊的字被抹除,新的字不斷顯現出來。看得出對方很久沒有寫字了,從一開始不太適應,到現在越來越快: 不用寫(謝)。我正在玩一個捉迷蒼(藏),如果有人問你,你不要說看到我了。 … 黎武: “你藏在哪里了,我怎么看不到。藏的太好的,外面的人找不到你,會不會著急。” 是啊,藏得太好了。 墻壁上的字跡猶豫了一下,仿佛在努力為自己辯解: 我也不知道,我躲在一個黑黑的地方,上方有一點光亮,那是之前的事了,現在也變暗了。我不知道這里是哪里。時間,大概過去一個月了吧,還沒有人找到我。 … 實際上,外面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六十年。當年一起玩捉迷藏的孩子,現在已經成了古稀之年的老人。 黑黑的地方? 黎武: “是衣櫥嗎。” 墻壁上的字: 笨,怎么可能。要是衣出(櫥),別人早就找到我了,怎么可能讓我躲這么久。 … 黎武: “你孤獨嗎。” 這一次,墻壁上的字沉默了許久,才再次沙沙響起: 有點…咕(孤)肚(獨)。怎么還沒有人找到我。 … 黎武: “你已經藏了很久了,出來吧。外面捉人的,可能已經認輸了,正等著你回家吃飯。” 墻壁上的字: 我好像出不來。 我自己都不知道,這里是哪里。 … 黎武: “你自己藏的地方,怎么會不知道是哪里。你出不來,當初又是怎么進入這個黑黑的,頭頂有一些光的地方?” 墻壁上的字: 我幫了你一次,作為小伙伴守則,你也應該幫我一次。幫我去精神縣,找一個叫做譚宗澤的人,他會幫我出來的。 … 看到這個名字,黎武沉默了很久,幾乎說不出一個字來。 “譚宗澤…死了。” 墻壁上的字,情緒有些激動起來,快速提問道: 譚宗澤死了?怎么可能,他怎么會死的,你不要騙我。他強壯得很,經常打我,欺負我,強迫我和他玩捉迷蒼(藏),我躲在這個地方,就是他逼我進來的,他死了,哈哈哈,我還指望他能找到我,這世上最后一個知道我多(躲)在哪里的人死了… 黎武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如果可以,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老,老死的…” 譚宗澤,就是他外公的名字。 上個月,他剛剛參加了老人的葬禮。 這場捉迷藏,確實持續得太久了,久到整整三代人,這場游戲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