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局本部有警衛處,如果真的需要對保密局局本部進行封鎖,應該是警衛處聯系駐軍,率領駐軍展開對保密局的封鎖。
但是,現在的保密局警衛處,不管是從名義上看還是實質上看,都是毛仁鳳一手“領導”的。
這也是張安平啟用稽查處來封鎖局本部的原因。
稽查處跟情報處、行動處這些機構不同,它是一個明面上的單位,負責的任務是一些偏明面的任務,且還掛著警署這邊的牌子,因此并不在局本部這邊辦公,雖然同屬保密局的架構注定要跟保密局是藕斷絲連,可終究是遠離局本部,讓他們來執行封堵任務,也算是慎之又慎的考量。
同理,站在“張世豪”這個大特務的立場,用稽查處來完成對保密局的封鎖,稱得上是對局本部機構徹底失去了信任。
稽查處得到了命令以后,上上下下不敢耽擱一絲一毫時間,第一時間就驅車趕到了局本部,隨后按照張安平的要求展開了封鎖:
鐵絲網架起、黑洞洞的槍口對內,所有人員,一律禁止出入。
稽查處架鐵絲網的時候,局本部內就注意到了這異樣,警衛處反應還算迅速,很快就有軍官帶人出來質問:
“你們要干什么?知不知道…咦,王副處長?你們瘋了吧?怎么敢賭局本部!”
往常笑臉相迎的同僚,這時候卻板著臉:
“奉張副局長命令,稽查處封鎖局本部——任何人禁止出入!”
“張…”警衛處的軍官傻眼了,本想呵斥,但卻沒那個膽子,只能悻悻而返,隨后將消息上報給了上面。
而此時的局本部內部,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況,工作的、摸魚的、躺尸的特務們紛紛聚在一起,遙遙的看著外面。
“怎么回事?”
“好像是稽查處的人?他們瘋了嗎?”
“嘶——這是拿我們當囚犯嗎?”
“警衛處那邊傳來消息,是張副局長的命令。”
“嘶——”
特務們面面相覷,第一反應是出大事了——這么大的陣仗,莫不是沖著毛局長來的?
再想想之前張安平從處長處回來后陰沉的神色,所有特務的心臟不由砰砰直跳起來。
保密局,難道要進行前所未有的派系碰撞了嗎?!
偏偏這時候有人又說出了新發現:“電話線被掐斷了,只能打內線,外線打不出去。”
“何止——張副局長的警衛進了電訊室,電務必須要經過張副局長的簽字,收報發報要兩人相互監督才行。”
消息擴散出去,局本部上上下下所有人都驚呆了,這是怎么了?
匪、不是、共、也不是——是人民解放軍打過來了嗎?
“神仙打架,咱們這群小鬼別湊熱鬧,老老實實按要求干活,別瞎摻和。”
基層干部和普通成員這般想,可中層干部卻知道自己沒法置身事外。
“立刻去區座辦公室前集合!我不管發生了什么事——我們,只能、必須站在區座跟前!”
這是張系干部的反應。
“又要鬧騰起來了嗎?不知道這一波結束,你我…到時候會在哪里。”
兩名元老系的干部一臉的苦澀,都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惶恐。
軍統時期,干部隊伍是非常穩定的——有獎有罰、有升有降,雖然偶爾會出一些不能聞不能問之事,但干部整體是很穩定的。
可自從改編為保密局后,保密局的干部隊伍就跟穩定性這個字絕緣了!
站長這一個高級干部階層中,除了上海站和平津兩站這三個特殊站外,其他情報站的站長,能坐穩一年那都是老祖宗燒香——運氣好的調離、運氣不好的下獄,運氣再差點,那就是槍斃。
至于中層干部,除了赫赫有名的上海站外,哪怕是平津兩站,那也是隔三差五的大換血,今天張系張牙舞爪、明天就是毛系舞刀弄槍、后來則是鄭系進來搗亂。
雖然下獄率和槍斃率沒有站長這個階層高,一般中層干部都是調離后坐一段時間的冷板凳,可超過七成的保密局干部,沒有在一個城市中呆滿過半年!
局本部內的干部也好不到哪去,哪怕是張系的干部,也常常被審查,至于他們這些元老派系的干部,反正每一次老大老二打架,他們就得遭一波殃…
“我倒是羨慕那些沒有派系的同僚,雖然難以升遷,可穩啊!哪像咱們…”
兩人絕望且無助的嘆氣,難,難,難啊!
這是大多數元老派系干部的反應——毛系和張系,雖然給與了元老派系一定的勢力比例,可每一次張毛內斗中,元老派系的干部都得折騰折騰。
“張安…張副局長這是要干什么?這事局座肯定不知道!去找局座去!”
“張系,沒完沒了嗎?!真以為保密局是他張系的天下嗎?找局座主持公道!”
“對!即便是要封鎖局本部,也不應該將局座排除在外——他這是司馬昭之心!”
一群毛系的干部喧嘩起來,大多數干部一遍鼓噪,一邊卻在心里嘀咕:
我滴媽呀,這毛系的干部怎么回事?怎么一個個都這么容易激憤起來?不過這樣也好,正好方便我從中漁利…
中層干部基本就這三個反應。
對于毛系干部容易鼓噪起來這件事,其他人倒是沒多想——毛系的干部偏年輕化,主要是因為毛系幾次搖搖欲墜,后來更是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最初的干部倒的倒、抓的抓、叛的叛,這批毛系的干部,一部分是一直對毛系不離不棄的,一部分則是這兩年提拔起來的。
稚嫩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至于保密局的高層,面對突然的封鎖,幾乎所有人都倒吸冷氣。
“要出大事了!”
“他,難道要下死手了?”
“這次,怕是必有一死吧!”
元老們盡管養氣的功夫不差,這時候沒有露出驚容,可實際上一個個卻都在膽寒。
張安平,從來不會打無準備之仗,這一點所有人都非常的清楚!
現在,張安平用雷霆手段封鎖了保密局,那他必然會做足準備。
毛仁鳳,怕是要糟了。
毛仁鳳一倒…他們這些夾縫中的元老,怕是都得回家抱孫子、抱小兒子嘍。
元老們集體性的嘆了口氣,隨后目光望向了院子中——接下來的風雨,他們…似乎唯有受著。
局長辦公室。
毛仁鳳緩慢的放下了電話。
他的電話,只能打到中控室,打不了外線,而中控室那邊也只有一個答復:
無張副局長命令,任何電話不準打出去!
且聲音冷冰冰的,根本沒將他這個正牌的局長放在眼里。
這就是張系啊!
毛仁鳳怔怔的起身,站在窗前目視遠處——那里,是稽查處的封鎖線,是稽查處和駐軍共同弄起來的封鎖線。
那道線,把他這個保密局的局長,物理意義上的隔絕了。
“圖窮匕見嗎?”
毛仁鳳突然笑出聲來,他張安平對付自己,竟然用到了這么大的陣仗,著實是讓人…倍感重視啊!
和那些元老想的一樣,毛仁鳳同樣認為張安平既然敢這么做,肯定是有絕對的把握將自己拿下——以張安平的性子,他肯定做好了一切準備,自己現在的反抗,必然只有、只能是徒勞。
“扳倒我的工具,又會是什么呢?”
此刻的毛仁鳳,竟然極其的好奇。
就在這時候,外面傳來了喧嘩之聲,毛仁鳳以為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當喧嘩聲傳來的時候,他的心竟然不由自主的慌了起來。
就好像是死囚在面對那一口鍘刀的時候。
理了理衣襟,收拾了一下風紀扣,毛仁鳳深呼吸一口氣,走向了門口。
可以輸,但氣度,不能丟。
開門的瞬間,門卻被猛然推開,要保持氣度不能丟的毛仁鳳,此時卻連躲避的本能都弱了八分,愣是被推開的門給撞到了腦門上。
碰撞聲中,秘書不由驚呼:“局座。”
“我、我沒事!”
眼見秘書要來攙扶,毛仁鳳擺手:“別扶我,我自己能走。”
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像極了去留肝膽兩昆侖的譚嗣同,卻壓根沒想到在秘書的眼中,此刻的他搖搖晃晃,活像是喝醉了似的。
毛仁鳳深呼吸一口氣來到走廊上——他以為走廊兩側應該站滿了荷槍實彈的士兵,一個個殺氣騰騰的望著自己,然后張安平會步履從容的在一群士兵中間走出來,緩慢且像一座大山似的壓向自己。
但是…
他錯了!
他一出去,面對的就是嗡嗡之聲,像極了幾百只鴨子在那嘎嘎亂叫。
毛仁鳳的腦海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這跟他…想的不一樣啊!
“局座!張副局長欺人太甚了!”
“局座,他這是將您這個局長置于何地啊!”
“局座,您下命令吧!只要您下令,刀山火海,我們絕不皺眉!”
面對激憤的人群,毛仁鳳在愣了許久后才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事——艸他娘的,合著是我的部下們主動的聚集過來了啊!
這一刻的毛仁鳳突然想學著曹操放聲大笑了。
我毛仁鳳,不是沒有一戰之力,我之麾下,還有這么多肝膽相照、悍不畏死的忠勇部下吶!
這幫毛仁鳳“忠誠”的部下,此時此刻雖然在鼓噪,但他們的心里卻充滿了奇怪:
毛仁鳳這家伙怎么了?怎么感覺他的臉色不太對啊!
“各位,靜一靜!”
毛仁鳳壓手,原以為要半晌才能讓這些鼓噪的家伙安靜下來,卻沒想到自己一出聲,這些人就立馬閉嘴——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事,可剛才毛仁鳳心里的戲太多太多了,導致他面對這一幕,竟然有一種天下之大,我毛仁鳳何處去不得的錯局。
他正要張口安撫,卻不料這時候的走廊中,傳來了咚咚咚咚的聲音。
是高跟鞋踩地的聲音。
順著走廊望去,只見鄭翊只身前來,面對毛仁鳳辦公室走廊兩側眾多的毛系干部,鄭翊仿若未覺,保持著既定的步伐,走到了毛仁鳳面前。
敬禮后,鄭翊道:
“毛局長,區座請你到小會議室里開會。”
說完之后她便轉身離開,跟過來時候一樣,對于走廊兩側站滿的毛系干部,仿若不存在似的。
而此時的毛仁鳳,先是在腦海中浮現了一個畫面:
自己進了會議室后,一群人沖出來將自己摁倒…
但緊接著他便將畫面驅散——此時此刻的他,終于意識到了一件事,張安平對保密局局本部的封鎖,似乎并不是直接沖著他來的!
如果真的是沖著他來的,那么這時候就應該拿下自己了,而不是將讓鄭翊過來請自己。
將他誆騙到會議室中拿下?
那張安平壓根就沒必要封鎖保密局!
意識到這點以后,毛仁鳳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跟張安平斗了這么久的時間,他以為自己不怕他!
可實際上呢?
自己只是篤定了張安平不會掀桌子罷了。
剛才的封鎖,讓他誤以為張安平是要掀桌子,而面對這個情況,自己竟然本能的認為張安平決意要掀桌子的情況下,他毛仁鳳沒有還手之力,只能引頸待戮!
這才是最可怕的!
意識到這點后,毛仁鳳不得不捫心自己——到底問題出在哪里?
假設這一次的封鎖是沖著自己來的,自己為什么就沒有還手之力?
此時有干部一臉急迫的出聲:
“局座,不能去!姓弓、咳,他沒安好心!”
“是啊局座,不能去!”
一眾毛系干部激動的鼓噪起來,從他們的臉色來看,他們對毛仁鳳簡直是擔心到了極點…
“靜一靜——他張安平是黨國高級干部,我毛仁鳳難道就不是嗎?”毛仁鳳毫無懼色的說道:
“我倒是要看看他張安平到底在搞什么飛機!”
“這天下,是黨國的天下,他張安平,能弄出什么亂子來!”
“你們待命吧!”
這時候的毛仁鳳恢復了理智,自然想的更多了——作為毛系的領頭羊,他必須要表現出符合領頭羊的氣度來。
毛系核心骨干、在毛仁鳳心中地位僅次于明樓的邱寧這時候出聲:
“兄弟們,回去都待命——帶好自己的屬下!若有意外,立刻集結!”
毛仁鳳心說不愧是我看好的干部,真懂我的心。
“你啊,莫慌。”他卻責怪邱寧說:
“他張安平,還翻不了天!”
邱寧心說你要是不慌的話,就該讓我收回剛才的命令了,呵,呵!
辦公室中,張安平立于窗戶一側,玩味的望向斜對面的辦公室。
那里是毛仁鳳的辦公室。
之前,他親眼看到了一堆的毛系干部涌向了毛仁鳳的辦公室——這幫同志啊,倒是會抓時機,估計全都抱著攪渾水的目的。
不知道面對和每一個他都抱著相同目的的“同僚”,這些同志們會怎么想呢?
老毛,這一次怕是嚇壞了吧!
張安平對毛仁鳳的了解,超乎想象!
他閉著眼睛都能猜到毛仁鳳面對突然的封鎖的慌張——這也是他為什么派鄭翊去通知的原因,要是打個電話過去,毛仁鳳估計絕對不敢去會議室。
這次結束后,老毛怕是得為了兵權跟老鄭翻臉吧!
張安平聳聳肩,逼反鄭耀先的罪名,可不能讓自己一個人扛。
將目光從毛仁鳳辦公室的窗戶前收回,張安平又望向了外面的封鎖線,目光中的玩味之意更濃。
這封鎖,看上去隔絕一切,但只有張安平清楚,這道封鎖線,根本鎖不住保密局的消息——稽查處可是能建立黨支部的,就沖這個前置條件,消息肯定是封鎖不了的!
所以,收到一堆情報的柴姐應該會懵逼吧。
墨怡,應該能猜出來我的想法,她要是想進來,外面的人是攔不住她!
想到這,張安平遙遙望向遠方。
這場戲,不知道你們,滿意嗎?
處長辦公室。
王天風敲門進入后直接匯報:
“保密局那邊,由稽查處帶駐軍封鎖了局本部。”
處長聞言不由擱下筆:“封鎖?”
他有些錯愕,沒想到張安平會弄出這么大的陣仗來——封鎖保密局局本部!
處長其實并未關注保密局接下來的動作——幾個情報站站長被策反,在他看來不是大事。
他在意的是“上中下”三策中張安平的選擇。
關注保密局的,其實是王天風。
或許是出于欺騙張安平的愧疚,所以在得知了保密局的稽查處將保密局局本部封鎖以后,他特意來找處長了。
見處長如此反應,王天風便解釋道:
“他應該是怕走漏消息。”
“也是,畢竟是涉及到那么多的站組——”處長恍然:“那我跟侍從室那邊打個招呼,免得一驚一乍的。”
說完后,處長又忍俊不禁的說道:“這個張安平啊,做事還真的是雷厲風行。”
王天風道:
“他是被這樣的事驚到了。”
“抗戰勝利后,他其實不想在保密局呆著的,最終是不愿意辜負戴老板的心血,才一直在這個爛泥潭里掙扎。”
之前明白了處長的“帝王心術”后,王天風思索了半天,認為以張安平的性情,他大概率是不會出賣自己,甚至更不愿意將保密局的屁股展露給人看——所以他極有可能會選擇解決事情的同時又進行隱瞞。
而這對張安平在處長心中的份量極其的不利。
他王天風的心,終究不是石頭做的,張安平對他沒話說,真的好的沒話說,而他卻因為處長的緣故,選擇了對張安平的隱瞞,所以思來想去后,便有了這一番解釋。
處長聞言點頭:“這個我也有所耳聞,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不要過度干涉,明白嗎?”
王天風微微點頭,隨后告退。
要是張安平知道了這一幕,估計得咬牙切齒的再重復一句:
王天風,你特么真克我啊!
要么搗亂,要么…幫倒忙!
(來晚了,所以寫得多些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