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安平臉上的驚愕緩緩消散成錯愕,他怔怔的看著王天風,一副不敢相信這話是從王天風嘴里說出來的。
事實上張安平混身的警鈴在這一刻大作起來,如果不是他早就習慣了控制每一寸的肌肉,這時候必然是神經緊繃、宛如捕獵的獵豹一般。
王天風自然是察覺不到張安平的警覺,他幽幽的道:
“蘇北,徐州站幾乎成為了共黨的運輸隊;
魯南,濟南站上上下下,坐視共黨活動,共黨的情報搜集站開到了眼皮子底下,上上下下卻以此作為聚會點;
其中臨沂特別組,名為潛伏,實為通共,像一個黑洞吞噬著一批批的保密局成員;
皖南,宣城情報組名以上監控交通,實則為共黨大開綠燈,游擊隊、共黨軍隊堂而皇之的在眼皮子底下活動卻從未上報。”
王天風說一句,張安平的嘴角抽搐一下,到他說完以后,張安平直接無力的靠在了沙發上閉目不語,像是備受打擊似的。
不過他嘴角抽搐是真的——這幫同志怎么做事的?被人發現了竟然從未有人察覺!
警覺性竟然松懈到了這種程度?!
許久,張安平才澀聲問:“處長他、他…不知道這個?!”
“我沒說。”王天風搖搖頭:“說出來,給你徒增壓力罷了。”
張安平再度錯愕的看著王天風。
這不符合王天風一貫的性子!
王天風看懂了張安平的錯愕,像是解釋、又像是繼續之前的話題,自顧自說:
“徐州站站長,抗戰時期毀家紓難,是老板親口稱贊的軍統楷模之一;
濟南站站長,親弟弟落入日寇之手,但凡他只要稍稍松口,日本人絕對會放過他弟弟,但他卻親手下達了誅殺的命令;
臨沂潛伏組組長,抗戰時期委身華北偽政府,卻親手刺殺了漢奸后揚長而去…
他們,本都是黨國的忠貞之士。
但現在,他們都站在了黨國的對立面。
人心渙散——這…豈是單單一個人心渙散?”
王天風怔怔的看著張安平:
“為什么?!”
張安平臉上的殺機逐漸消散,再度無力的靠在沙發上。
“都是真…”
后面的話卻被張安平咽了下去,就好像是他對王天風的說辭不加懷疑似的。
王天風提到的幾個人,他們還真的是自己的同志!
而且還是二號情報組的成員——但他們跟大特務張世豪扯不上關系,因為他們要么是毛系干將、要么是鄭系干將,跟他的張系,沒一毛錢的關系。
“糜爛至此,責任,盡皆在我!”
張安平深呼吸一口氣,隨著這句話講出,他重新變成了那個臭名昭著的大特務張世豪。
“老王,把你查到的信息全都給我,我給你一個交代!我給我自己一個交代!”
張安平說完之后,雙目之中的殺氣再也抑制不住,像是爆發的火山似的。
王天風深呼吸一口氣,緩慢的講述了起來。
和張安平想象的一樣,王天風,自然是沒有真憑實據的。
且也跟張安平所料那樣,王天風如此篤定,是因為他在戡亂總隊履行了顧問之前,便在蘇北、皖南、魯南等地進行了暗中的走訪調研。
秘密調查的所見所聞讓他篤定了以上說辭——作為保密局一方站長,如果一個情報站上上下下都通共,那么,這個站長到底是什么立場還需要猜測嗎?
情報站所統籌的區域中,地下黨活動頻繁、特務機構卻始終無能為力,而外來戶的戡亂總隊,卻能在短短一月間取得重大的戰果,這一個個情報站上上下下是何立場,還不明白嗎?
有的人,確實是可以無能到對地下黨無可奈何,可如果此人在之前的抗戰戰場上,能屢屢在兇殘的日本人手上占到便宜,那么,這人現在就真的是無能嗎?
事實上,因為派系內斗的緣故,保密局中是不可能出現無能者竊據實職之事的,沒有鐵打的戰績傍身,在這種情況下當實職,被人坑死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這也是王天風做出這些判斷的基礎——他的判斷確實沒錯,但這僅僅是判斷,而就是因為這是王天風的判斷,張安平才覺得自己有操作的空間。
陰沉著臉聽完了王天風的講述后,張安平起身,可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滑到,站穩身子后,張安平頓了頓,才用盡量平和的口吻說:
“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共黨!”
“一個…都不會放過!”
說罷,張安平轉身就走,王天風沒動,只是靜靜的看著張安平的背景,不知道為何,他竟然覺得張安平的背影有些蕭瑟。
許久后,王天風長長的嘆了口氣,起身離開了辦公室,徑直回到了處長辦公室。
處理公文的處長瞥到王天風后,頭也不回的道:“跟他說了?”
“嗯。”
處長本想讓王天風回去忙自己的事,但想了想便擱下筆,問王天風道:
“有疑問?”
王天風便道:“為什么不直接告訴他?”
王天風對國民政府的忠誠是毋庸置疑的,但這份忠誠,具體到個人的時候,以前是戴春風——戴春風死后,王天風只想守著戴春風的基業,但隨著被處長調入自己的辦公室,那一份忠誠也就具體到個人的身上了:
忠于處長!
這才有了他在辦公室中,張安平問“處長不知道”這句話時候他的撒謊——很明顯,這個謊話的源頭,就在處長這里。
處長幽幽的看著王天風:“他這個位置,太重要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王天風懂了!
他不由在心中喟嘆:
這就是帝王心術嗎?
張安平雖然是保密局的副局長,雖然保密局內還有毛系的存在,但是,在處長和侍從長的眼中,張安平才是那個適合長期把持保密局的人選。
而對處長來說,他既然將張安平依為了心腹,那就要確保一件事:
張安平的絕對忠誠!
張安平的忠誠當然是毋庸置疑的,但是,人不可能沒有私心。
眼下這件事就是處長的算計:
如果張安平選擇了對他毫無保留,那么,他同樣可以毫無保留的信任,可要是張安平為了利益而選擇了隱瞞,那張安平依然是他的心腹,但絕對不是那種可以毫無保留的心腹。
事實上在處長的心里,他設想了張安平的三種舉動:
上、直接向自己承認保密局在三地的問題,這雖然不可避免的會波及王天風,但卻是處長最想要的結果;
中、暫時隱瞞,之后將三地的問題坦白,這樣不會涉及到王天風——這是處長認為最可能的結果;
下、他隱瞞此事,處理三地之事的時候做到清理干凈——這是幾乎所有人都會選擇的做法,可也是處長最不希望張安平做的選擇。
畢竟,他是真的看重張安平。
而接下來張安平會有什么樣的選擇,就關乎著張安平在他心中真正的定位,而不是表面上流露出來的優待。
車上,張安平神色陰霾的閉目假寐,明顯是在處長辦公室里遇到了糟心事的表現,司機看到后噤若寒蟬,不敢再看。
他不知道的是假寐的張安平,思緒卻始終在飛速的運轉。
處長,真的不知道嗎?
他一定知道!
王天風既然能在處長跟前獲得戡亂總隊顧問的職務,甚至對戡亂總隊的部屬起到決定性的作用,那就證明王天風獲取了處長的絕對信任。
他對王天風的性子太了解了,對方是一個因公而廢私的性子,這么大的事,又怎么可能僅僅告訴處長一個結果?
因此,張安平篤定王天風的嘆息是真,但對自己刻意的隱瞞,也是真。
那處長為什么這么干?
帝王心術么?
張安平心中冷笑,站在處長的立場上,很容易想明白這么做的原因。
那怎么選?
直接“賣”王天風?
這不符合他的人設!
調查后坦白么?
張安平手指輕敲座位后立刻否決,如果選這個,處長怕是會不遺余力的將自己推到局長的位置上!
這可不是他想要的!
想到這,張安平神色一凝,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失望吧!
人心,是經不起試探的!處長,也該懂一懂這個道理了!
做出決定后張安平心中哂笑一通,但隨后卻不得不面對眼前的難題。
戡亂總隊的出現,讓他的布局出現了致命的漏洞——而如濟南站、徐州站等二號情報組同志的疏忽,也導致了當前棘手的局面。
其實說疏忽有些過于苛刻了。
畢竟身為自己的同志,在這三個關鍵的戰場上,他們只能去磨洋工,而王天風這個老牌特務的介入,注定了他們的暴露——他們若是不想暴露,就只能正常的表現,但關鍵戰局之中,讓他們怎么正常表現?
使勁的抓自己人?
這就是潛伏的無奈之處。
好在張安平習慣性的多做防火墻,這一次“暴露”的一眾同志,論派系跟他搭不上邊,要是他們都是張系的成員,怕是處長不會請自己來辦公室——而是來自戡亂總隊的秘密調查!
唯一的好消息是沒有確鑿的證據,不會讓其他同志陷入危機,不過,接下來這局…該怎么破?
張安平思索之間,車已經到達了局本部,張安平不等司機跑來開車門便自己下車,隨后陰沉著臉自顧自的上樓。
特務都是慣于察言觀色的,當他們看到張安平陰沉著臉下車后,就意識到了情況不妙,當從張安平隨行的警衛口中得知張安平剛剛去了處長辦公室后,局本部的特務們第一反應是:
肯定出大事了!
接下來張安平的舉動,印證了他們的猜測。
蔡界戎來了!
軍統特別行動隊隊長蔡界戎,火急火燎的開車吉普車從城外飛奔而來——從張安平進入局本部到蔡界戎飛馳而來,期間不到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從城外別動隊駐地飛奔而來,可見他開車速度之快、可見張安平命令之緊急。
蔡界戎是狂奔著進入張安平辦公室的。
沖進辦公室的蔡界戎,軍裝都沒來得及整理便喘著粗氣敬禮:
“區座!”
一旁等待的明臺心里暗暗發笑,好嘛,上海區出身的特務,這一手都玩的賊溜啊!
張安平點點頭,神色陰冷道:“別動隊呢?”
蔡界戎喘息著說:“已經趕赴機場了,預計二十分鐘后抵達機場。”
張安平神色冷峻的道:“別動隊兵分九路,前往徐州、連云港、兗州、濟南、臨沂、棗莊、蕪湖、屯溪、宣城,到地以后在當地機場秘密待命!”
蔡界戎一頭霧水,但還是立正應命:“是!”
過去的別動隊只有幾十人的規模,人數最多的時候沒超過五十人,但在特武組建期間,別動隊在特武之中優中選優,人數已經擴編至兩百余人了,兵分九路對現在的別動隊而言,自然不是大問題。
“明臺!”
明臺立正:“到!”
“你先去上海站,徐天會在上海做好準備,到時候你跟徐天商量著安排帶隊分組,直接去上述九地,匯合別動隊。”
“匯合以后,立刻控制這九地所有保密局站組的領導層!是一個不漏的控制!”
明臺一驚,心說老師這是要對毛系和鄭系下死手嗎?
嘶——臥底當到老師這種程度,實在是…六!
很明顯,他并不清楚這九地保密局干部的真實身份。
原以為這就夠震驚了,沒想到張安平接下來的話才更加震驚:
“控制他們以后,聯系當地駐軍——這九地保密局站組,所有中層悉數軟禁,所有基層成員,一個不漏的全部下獄!”
明臺和蔡界戎同時瞪大了眼睛,張安平剛才提到的九地中,有一個甲等站和四個乙等站,剩下的都是特別情報組,額編人數起碼有七八百,而因為戰事的緣故,又有大量沒有編制但在冊人員,兩邊加起來輕輕松松破一千三四。
高層扣押、中層軟禁、基層悉數下獄——這可是一網打盡啊!
蔡界戎和明臺同時在腦海中浮現一個想法:
他(老師)真的要對毛鄭兩系下死手了!
“此事,是絕密!你們離開后,我會封鎖局本部——上述九地,務必要做到無漏網之魚,明白嗎?”
“明白!”
兩人同時應是,蔡界戎心中只是疑惑,但明臺心中就翻江倒海了——他比蔡界戎先進來十來分鐘,按理說老師有足夠的時間向他說明情況,可為什么老師不提前告訴自己?
這么大的事,老師應該交代我一下啊!
他悄悄的瞥了眼張安平,發現張安平依然沒有任何的暗示。
“立刻出發!”
明臺只能跟蔡界戎一道離開。
兩人離開后,張安平默默的立于窗前,他其實有一堆的安排想告訴明臺,但就是因為安排太多了,時間根本不充沛,所以才讓明臺帶著一肚子的疑惑離開。
這一次,大概得提前做好明樓暴露的準備…
張安平深呼吸一口氣,王天風肯定是暗中盯著自己的動作,自己但凡是慢一點,以王天風的性子就一定會生出懷疑。
所以只能暫時如此安排。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那么多的同志,該怎么安排?
又如何確保他們的安全、如何確保這九地依然在掌控之中?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毛仁鳳辦公室的窗戶上,老毛是一個突破口。
但光老毛一個…不夠!
黨通局…也不能閑著,我保密局出問題了,你黨通局,總不能置身事外吧!
老鄭…這倒是一個逼迫老鄭的好借口。
一條條計策在張安平腦海中逐漸成型。
明臺和蔡界戎這倆互不知道身份的同志此時已然坐車離開了保密局,張安平見狀立刻喊道:
“鄭翊!”
鄭翊快步進來。
張安平沉聲下令:
“命令稽查處封鎖局本部!切斷除控制室外的所有通話線路!”
“保密局所有人,包括毛仁鳳在內,暫時都不得離開局本部!”
語落,如風暴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