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本部,副局長辦公室。
張安平閉目假寐,腦海中則回味著自己在侍從室被敲打的過程。
侍從長這一次先是給自己臉色看,借著倒是好言安撫一通,對于東北國軍貪腐案也如處長“所料”那樣聽了自己的看法——最后更是擺了一副“既然你這么說就按照你說的做”的勉強裝。
張安平不禁想起四個字:
又當又立!
就國軍現在的鳥樣,我真把真憑實據放出來,擺出一副我要追查到底的樣子,丫能讓查嗎?!
老莊(莊侍從)送自己走的時候,還特意“指點”自己,因為自己跟處長走的太親密,導致侍從長本想換掉毛仁鳳的心思又取銷了,并暗示自己要多來侍從室匯報。
想起老莊隱晦的點名因為自己過于氣盛而導致數次跟保密局局長之位失之交臂,張安平便忍不住想笑——嘿,真以為我稀罕這保密局局長的位置啊!
想什么呢!
張安平嘴角不由露出一抹不屑的笑,但隨著門外腳步聲的漸近,他嘴角的笑意便飛速消散。
敲門,進門。
“區座,這是局長辦公室剛剛轉來的最新的人事調動名單,您看一下。”鄭翊將名單奉上。
張安平拿起后掃了一眼,隨后拿起筆刷刷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調動名單上,唯一的驚雷看上去就是顧慎言和徐天這兩人的職位調換,但這早就是張安平跟毛仁鳳約好的事,毛仁鳳并沒有食言而肥,甚至在調動名單上也沒有做什么手腳——他沒想著將爪子伸進上海站。
很明顯,現在的毛仁鳳是以求穩為主,他不知道張安平可謂是站在他這個局長背后的男人,按照他的想法,侍從長那里怕是看自己極不順眼了,這時候他是真的不想在蹦跶了。
再者,明樓只身赴東北,區區兩年不到就讓刻滿了張字的東北保密區體系近乎易幟,他這時候確實沒必要把爪子伸進上海站挑釁張安平——年前的張安平主動掀起派系激斗,老實說到現在毛仁鳳都心有余悸。
短短不到十天的時間里,毛系、張系倒下的校級軍官那么多,騰出的位子大多讓其他派系占了便宜,再折騰起來,其他人吃撐,張毛兩系就得餓死了!
鄭翊自然清楚張安平跟毛仁鳳的PY交易,見張安平批復后,邊收拾文件邊說:
“區座,明樓來局本部了,毛仁鳳召集了一干軍官,在二樓大會議室中停明樓的述職報告。”
張安平臉色未變,只是微微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鄭翊見狀便離開了辦公室,待其離開,張安平的嘴角又忍不住流露出笑意。
老毛啊老毛,你這個述職會議搞的好啊!
毛仁鳳肯定是沒想著故意打他張安平的臉,所以這個述職會議,就沒有邀請他,甚至沒有將張系成員邀請。
而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對明樓工作的肯定——而這也意味著毛仁鳳承認了一件事:
東北區(東北三站),現在是以他毛系的聲音為主!
年前,明樓將張系在東北的幾員大將悉數拿下,雖然最后放人了,但這個舉動已經證明了他對東北區的控制力,毛仁鳳現在只是用這種方式,在明面上承認了這件事。
而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以后東北區的“出事”,跟他張安平沒有一毛錢的關系。
到時候毛仁鳳就是想拉張安平下水,想說東北區起義跟張安平脫不了干系都沒人信!
到時候,怎么撈你吶!
張安平產生了幸福的煩惱。
明樓是被毛仁鳳特意喚來局本部的。
軍統整編為保密局以后,毛系就一直是起起落落,甚至還有一次到了分崩離析的邊緣。
而明樓,從始至終都對他不離不棄。
不僅為毛系建立了一套金元體系(明樓以明家為中心,建立的團結在毛仁鳳周圍的利益網絡),還在只身赴東北的情況下,愣是將張安平的老巢之一的東北區,打造成為了毛系的天下——年前,張安平的突然發瘋讓毛系損失了不少干部,所以毛仁鳳需要明樓的站臺,來整合一下人心。
這本可以在私下里做的,但毛仁鳳思來想去,選擇了在局本部——或許會挑動張安平的敏感神經,可同時還能讓更多的人意識到他毛系今非昔比的情況,免得有的人拎不清輕重,總以為他毛系一直是空中閣樓。
我毛系,現在也有一塊實打實的地盤!
明樓作為毛仁鳳最貼心的心腹,又豈能不知道毛仁鳳的所想?
所以在述職會議上,做完了述職報告后,他給了毛仁鳳一個天大的驚喜:
“局座,東北因為戰局不利的緣故,東北三站的損失偏大。且共黨現在又是無孔不入,現在我國軍正在磨刀霍霍,準備找準機會對共黨發動反攻,因此,我想從局本部這邊調人支援東北督查室——還請局座批準。”
明樓的“請求”,其實跟張安平向處長“求援”是一個道理。
國民政府的特色就是容易形成割據一方的諸侯,鄭耀先的鄭系、之前被張、雙鄭、毛合伙打垮的馬漢三的馬系,都是這種情況下的產物。
而明樓,現在已經有了作為保密局東北諸侯的底氣,這其實也是毛仁鳳一直在意、琢磨的事,這一次的“夸功”,未嘗沒有這方面的考慮。
可明樓如此表態,尤其是在這種場合下,卻是給了毛仁鳳一顆定心丸——我沒打算搞一個毛系中的明“派”,我是毛局長你最最忠實的獵犬!
此言一出,毛仁鳳是強忍激動,而參會的毛系干部則是兩眼冒光——我勒個 去的,局本部里時不時的要掀起驚風駭浪,可這要是外放了,到時候級別得提,過去還是在明主任的麾下做事,這不美死了嗎?
毛仁鳳注意到了參會人員的火熱,心里更是對明樓感激萬分。
過去張安平時不時的來一句我的一畝三分地,這話聽起來土的掉渣,可這卻是實打實的底氣。
打個比方,年前的張毛兩系爆發的激斗,兩邊都倒下了不少干部,雖然最后沒有斬盡殺絕,可他們的位置卻被人給占了,短時間內想要起復實在太難太難了。
哪怕毛仁鳳是局長、張安平是副局長,也不可能輕易的讓他們起復。
可是,張安平有上海站這個基本盤,他可以把這些干部送去水潑不進的上海站,到時候這些人在上海站安頓,不管是副職還是新增些職位,都輕而易舉。
可毛系呢?
毛系雖然在各地的站組中擁有極大的勢力,但基本都有制掣的存在,這些人安排過去,也沒那么容易消化。
但現在,他有了東北區!
而這,是他毛仁鳳的一畝三分地!
“你想要多少人?”毛仁鳳故作矜持的問。
“干部多多益善,”明樓答:“基層人員,同樣多多益善。”
“好你個明樓,這是將我的軍啊!”毛仁鳳故作無奈:“現在哪哪都缺人,你獅子還大開口,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我給你想想辦法吧。”
故作無奈的毛仁鳳,實則必然是心花怒放。
干部,他現在就能給明樓支援一堆,年輕被張系拿下的那些毛系干部,現在都在望眼欲穿的等待呢!
基層力量,不就是新人嘛,現在保密局的訓練班和黨通局的聯訓班,可是源源不斷的在提供基層力量,這些人各地都在盯著。
自己局長的身份擺在那,從張安平手上截一些人實在是太容易了!
果不其然,等述職報告會結束,他的辦公室就被人給踏破了門檻——想去東北在明樓手下做事的毛系干部,實在是太多了。
而隨著消息的傳出去,不僅是毛系的干部動心了,就連其他元老派系的干部也都動心,在城外軍營的鄭耀先甚至專程來到了局本部,在向毛仁鳳“報道”以后,特意跑去了明樓的臨時辦公室,宴請明樓——還是家宴!
鄭耀先所為何事,明眼人自然看的出來。
明樓特尊重毛仁鳳,在收到了鄭耀先的家宴邀請后就特意去請示了毛仁鳳。
毛仁鳳是希望獨吞東北三站,但也知道現在的情況是吃不了獨食的,因此叮囑明樓要掌控好度即可,倒是沒必要因此拒絕鄭耀先。
他現在跟鄭耀先依然在蜜月期,再加上鄭耀先掌控著保密局唯一的一支武裝力量,自然不可能因此而得罪——鄭耀先既然要往東北三站摻一腳,那他也順理成 章的將毛系的人往特武里面安插些。
見毛仁鳳如此說,明樓便說自己心里有數了,隨后又跟毛仁鳳談了談自己那個不省心的弟弟明臺——現在保密局誰都知道明臺是張安平的死忠,甚至還有人特意將明家比作三國時候的諸葛家。
毛仁鳳微笑著說沒關系。
明明親自布局謀算了明鏡,可他竟然敢把明臺當做心腹——真以為你做的神不知鬼不覺嗎?
天真!
從毛仁鳳辦公室里離開的明樓,則心說:
安平一直說時機不成熟,不知道時機…到底什么時候會成熟?
或許是巧合,又或者是張安平故意為之,總之,在下班的時候,他好巧不巧的碰到了正跟鄭耀先一道并行的明樓。
鄭耀先一臉微笑的打招呼:
“張副局長,好巧。”
張安平微微點頭,目光從明樓身上掃過的時候沒有任何的停留。
而不打算向張安平打招呼的明樓,見狀輕輕的用手抬了抬為裝斯文而配的眼鏡,隨后用挑釁的口吻道:
“張副局長,一起走嗎?”
張安平深深的看了眼明樓:
“不用!”
說罷后徑直離開,可能是出于意難平的緣故,他上車以后向司機嘀咕了幾句,司機便啟動汽車失敗,下車檢查后為難的向張安平搖頭,表示車壞了,張安平見狀下車,示意司機喊來明臺,讓明臺開車送自己回去。
站在窗前的毛仁鳳目睹了整個過程,好懸笑死。
有時候看似斗氣的行為,其實…暗藏玄機。
就像現在——赴過家宴后本該各自回家的兩人,現在出現在了密室之中等待,而他們等待的對象,自然是張安平了。
等待沒多久,張安平就拎著一個食盒出現了,聞者食盒中飄出來的香氣,鄭耀先笑著說:
“幸好我倆沒有吃飽,要不然你這菜就白瞎了。”
明樓接過張安平的食盒,打開后看到里面擺放的菜肴后好奇說:
“哪家訂的?看上去色香俱全,這味估計差不到哪去!”
張安平邊開酒邊說:
“本副局長親自下廚——肯定不差!”
下班那會,開車送張安平的明臺,聽到張安平的要求后整個人都傻眼了——張安平同志,你這么做,竟然是為了讓我去買菜?
關鍵是不請我…
菜自然是明臺買的,就連做菜的地方,都是他張羅的。
鄭耀先和明樓驚奇,竟然是張安平 親自下廚弄出來?
鄭耀先故意吃味:“你還有這一手?以前怎么不露兩手!還是東北人民的待遇好!”
明樓故作得意:“哈哈,承蒙看重,不甚榮幸!”
“行了,別演了——”張安平笑著擺手,為兩人親自倒酒:“酒是隨便買的,湊合下吧,碰一個!”
酒盅輕碰,三人都是一飲而盡,酒雖然不貴,可下肚以后,渾身暖洋洋的。
三人都不敢多喝,盡管他們很想不醉不歸,但卻只能克制暢飲的欲望,開始品嘗張安平親手做的菜肴。
兩人嘗過之后,驚喜的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之前的家宴中沒有多吃的兩人,吃了個痛快以后,鄭耀先便忍不住問出了問題:
“你這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柴瑩同志也沒跟我通過氣啊!”
明樓向毛仁鳳索要干部和基層人員,自然是張安平的手筆,而特意從城外軍營回來的他,同樣是應張安平的要求。
可兩人想不明白的是,明明東北三站現在是自家的地盤,明明特務也被鄭耀先掌控的差不多了,這時候把毛系的力量引入,有必要嗎?
張安平笑著說:
“分散一下毛系的力量罷了,你們就別多問了——盡心招待這些‘客人’吧,被讓他們壞了事就行。”
壞了事?
明樓最先反應過來:
“你覺得東北…要定?!”
明樓身在東北,對東北的局勢最為清楚——內戰爆發之初,東北國軍那叫一個囂張、那叫一個牛逼。
可現在呢?
正規軍加地方部隊五十萬人,被堵在三個據點里,整個東北九成以上的鐵路、大量的城市,可都在自己人手上。
最關鍵的是我人民解放軍在東北已經有了軍工體系,東北區手握大量的美械軍工設備,雖然通過螞蟻搬家的方式往解放區運了些,可明樓依然嫌少,恨不得把這些張安平準備的大禮包悉數送出去。
但他也稍微受了國軍的影響,認為短期內(一兩年)解放軍是無法將三大據點拔掉的。
事實上,國軍內部都不認為東北國軍會被全殲。那可是五十萬大軍,他們認為只要騰出手來,東北困局遲早會被解除。
但明樓對張安平的戰略目光是極其信服的,聽到張安平的這句解釋,再聯系到張安平特意下廚之事,立刻意識到了張安平對東北戰局的看法。
鄭耀先聞言雙眼直接冒光。
東北的國軍,正規軍多達四十萬,其中還有新1、新6軍這樣的美械王牌,要是東北戰局敲定,這意味著這些國軍主力,可都得完蛋!
面對明樓期待的眼神,張安平卻沒有做出肯定的回答,只是說:
“個人看法——”
張安平話鋒一轉,詢問道:“明樓,鞍山那邊是一個樣板,我估摸著解放鞍山就是這幾天的事了——你那邊,有沒有信心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今天是農歷初八,也就是1948年2月17日——而我軍對鞍山的外圍肅清,則是從昨天就開始的。
張安平不記得原時空中具體的時間,但根據現在掌握的情報看,大概撐死就是五六天的時間。
鞍山作為鋼都,里面的工廠不計其數,地下黨的同志必須要確保敵人在被全殲前,不能大規模的摧毀這些鋼鐵工廠。
而早在12月初,姜思安就抵達了鞍山。
“有信心!”明樓肅然的回答:“我們和地下黨的同志,為此籌謀了很長時間,這一次是姜思安具體操作,我相信他!”
“這份答卷很重要——”張安平解釋說:
“未來,我們會占據一個又一個的大城市,而敵人在敗亡前,一定會想方設法的進行摧毀民生設施、工業設施。鞍山工廠的保護工作,是我預想中的試點,非常非常重要!”
明樓認真的點頭:“明天我飛回東北,到時候要不要我去鞍山?”
“你不要去——我怕你去了以后出不來。”
張安平阻止,他覺得拿下鞍山撐死了需要五六天,可我人民解放軍橫掃之勢,經常超乎他的判斷——萬一一兩天解放了鞍山呢?
明樓即便脫身,自己到時候必須捅刀,萬一玩大了就麻煩了。
因為起了這個話頭,接下來兩人自然不會放過張安平,哪怕張安平一直宣稱自己只是一家之言,可兩人依然希望從張安平這位“戰略大家”的口中聽到對未來的判斷。
拗不過兩人,張安平這個偽戰略大家,只能盡可能的說一些能說的判斷——比方說一旦占領鞍山,東北的敵軍涼涼在即,只要扛過敵人的反撲和救援,全殲也就是眼前之事;
再比方說我軍可能渡江,逼迫中原之敵回援,到時候中原就徹底解放…
隨著張安平這個偽戰略大師半真半假的講述,鄭耀先也意識到了張安平為什么要親自下廚了。
不出意外的話,五月左右,他就會帶著重新武裝后的特武趕赴中原戰場,到時候自己會跟明樓一樣“一去不回”!
“干——”意識到這點后,鄭耀先為三人倒酒,一飲而盡后,他輕聲說:
“下一次,我們…穿著軍裝,在陽光下再來一席!”
“安平,到時候你繼續掌廚!”
張安平點頭,鄭重其事的說:
“嗯,我到時候繼續掌廚——老岑、徐百川、柴姐、錢大姐,他們一個不能落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