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陰。
朱漆銅環,中門大開。
“喪儀為重,就到這兒吧。”
江昭、韓嘉彥二人,一南一北,立于門側。
就在其左右,還有幾十人。
或為主脈之人,類似于韓忠彥、韓良彥、韓純彥。
或為族正耆老,大都是五六十歲的樣子,須發皆白。
或為少壯書生,大都是二三十歲的樣子,當打之年。
此外,亦有總角稚子、豆蔻少女,一一肅立。
“諸位,珍重!”
江昭平和點頭,抬手一禮。
“珍重!”
韓嘉彥抬手,肅然一禮。
以常理論之,客人告辭,其實是該說些挽留的話。
不過,這僅僅是通常狀況。
實際上,韓嘉彥并未有任何挽留姿態。
無它,客人是大相公!
當此之時,大相公為天下表率,攝政天下,國事為重,豈可挽留?
若是無故挽留,除了平添虛偽以外,別無它效。
“大相公珍重!”
上上下下,齊齊一禮。
“嗯。”
江昭點頭。
一轉身,大步邁去。
百日即過。
就此,入京!
九月十七。
中書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上置文書,江昭扶手正坐,不時注目于此,凝神審閱。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暫且無人。
“嗯——”
一道又一道文書,——入手,——置留。
江昭不時抬起頭,作沉吟狀。
自南渡至今,已有一百四十余日。
凡此文書,大致有六十來道,都是百四十日以來,涉及內閣建議的文書。
就總體而言,天下太平!
于外,一片平和。
自從先帝上位以來,中原幾次興軍北上,甚至有過一次滅國之舉。
時至今日,更是就連“三足鼎立”之一的黨項政權,都已被滅。
兩次滅國,殺意騰騰!
為此,但凡是知曉這一消息的政權,以及蠻夷,無一例外,都是大為震撼,為之懾服。
這一來,自是無人敢有半分侵擾之心。
除了殘存的一部分黨項人,偶爾還不老實以外,便再無任何外寇。
于內,也是一片平和。
時至今日,長米已然推廣天下。
租田制的存在,更是使得天下平民不缺田種。
有田種、產糧高、稅收低!
三者合一,大有盛世之象,自是不會有人選擇造反。
就算是偶爾有起義,也大都是不到十人,輕松被鎮壓下去。
且,凡是起義之人,大都是被鄉土惡霸道害至此,不得不起義。
對于這種事情,江昭暫時沒有太好的辦法。
天下!
凡此二字,表面上簡單。
但實際上,其中蘊含的國土,實在是太大。
國土一大,自然也就是什么人都有!
從宏觀的角度上講,中樞幾乎是沒法管制到具體的縣、鄉的。
從中樞的角度上講,縣、鄉,真的太小了!
一些惡霸,自然也就鉆了空子,秉持著欺軟怕硬的態度,迫害平民百姓。
對此,江昭只能說——
天下之大,還是得一步一步的走。
天下太平,任重而道遠!
但,終有一日,惡霸一事,或可管之!
于內,一片平和。
于外,也是一片平和。
如此一來,就總體來說,自可謂天下太平。
當然,從布政的角度上講,也并非是沒有缺漏。
主要來說,有三件事,內閣沒有具體定論,太后也并未抉擇:
其一,為工業革命問題。
也即,蒸汽機引起的若干問題。
蒸汽機是先進的!
有關定論,無論是中樞,亦或是百姓,都可予以肯定。
這一點,從紡織機的推行,以及布匹的價位,都可窺見一二。
短短百四十日,京中的布匹,已然從內往外,推廣天下。
為此,天下一府兩京一十五路的布,價位足足下行了兩成左右。
從上到下,非從事“紡織工作”的人,皆是歡欣鼓舞。
但是,它也存在一定的劣勢。
蒸汽機的先進,帶來了非同一般的生產力。
但與之相對應的,也帶來了失業。
截至目前,蒸汽機僅運用于紡織行業。
這也就使得,僅是導致了紡織行業的部分女工失業。
從客觀上講,這一部分女工的失業,其實是很小的數目,甚至都掀不起半分波浪。
若非是小公爺齊衡上呈了彈劾文書,有關之事,甚至都不可能引起中樞的注目。
但,不可忽略的是——
蒸汽機,的確是會導致失業。
而且,還不是一般的失業。
以往的失業,可能僅僅是暫時的失業。
就像是往日的紡織業女工,可能因懷胎,亦或是生病,從而被迫短暫失業。
但是,從本質上講,女工手中是有“技術”的。
他日,一旦身子養好,自可繼續就業。
可如今不一樣。
蒸汽機導致的失業,本質上是淘汰!
你的技術落后了,遭到了淘汰,從而失業。
這種失業,基本上會是永久性的。
這一部分遭到淘汰的人,大概率會一輩子都無法繼續從事這一行業。
對于這些人而言,唯有兩條路可走:
永久失業,亦或是轉戰其它行業!
這樣的失業方式,太過殘暴。
為此,就連中樞也不得不予以重視。
畢竟,江珣的技術,注定是會越來越厲害的。
自從蒸汽紡織機推廣開來,已有不少人“從師”于江珣,專注于研究與理學相關的知識。
今日,失業可能僅僅是局限于紡織業。
他日,卻是未必局限于紡織業。
一旦失業的行業日勝一日,失業的人日勝一日。
終有一日,會引發“失業潮”!
工業革命是好的。
但是,工業革命導致的失業問題,這也是不得不解決的。
其二,為教材問題。
不出意外,江昭的教材,遭到了不小的抵制。
無它,太難了!
數學、化學、物理、生物,為四大學科。
老實說,數學其實還好。
初中程度的數學,舉子倒也能勉強理解。
化學、物理和生物,這三科卻是有點糟。
江大相公的教材,已然非常詳細。
從理論上講,就算是自學,其實也能學出頭。
但問題在于,一些概念實在是太過抽象,自學的“入門”階段,實在是太難。
特別是老年秀才、舉子,腦子已然僵化,根本沒法接受新知識。
這一來,一些老年秀才、舉子,自是不免抱怨不斷。
當然,或許是忌憚江大相公的手段,老年秀才、舉子,倒也沒敢大鬧,而是撰寫了一篇“百生狀”,上書一百位秀才、舉子的名字,呈送入京,央求撤銷有關教材。
最終結果,自是不了了之。
學不懂就對了!
若是都學得懂,如何能有篩選之效?
而且,也不是沒有人支持新教材的。
但凡是尚未及冠的書生,無一例外,都支持新教材。
無它,老年人學不懂,但是年輕人學得懂啊!
這一來,對于年輕一代的學子來說,四大理科〔然就是優勢點。
他年,一旦涉及競爭,自可借此輕松淘汰老的一批的學子。
其三,為西夏治理問題。
西夏已經打下來了!
但,具體的治理問題,卻是還未定下。
如何治,怎么治,都是一大問題。
彼時,西夏滅國不久,功臣入京慶賀,江大相公恰好南渡。
一干事項,自然也就被拖延了一二。
當然,其實也并未拖延太久。
當此之時,相距滅國西夏,也就半年左右。
此時定策,也不算遲。
“呼!”
一口氣呼出,江昭半闔著眼,略有了然。
還行,大事也就兩三件。
“嗡——”
一聲鐘吟。
“幾時了?”
江昭問道。
“辰時正了。”書吏答道。
辰時正,也就是八點左右。
“今日可朝議”江昭又問道。
“不議政。”書吏搖頭。
大周的朝議,五日一次。
今日,卻并非是五日之時。
“嗯。”
江昭點頭,心有了然。
不議政!
既是如此,內閣的幾位大學士,估摸著也該來政事堂了。
那就再等一等。
一息、十息、百息、半炷香、一炷香…
直到——
“嗒——”
“嗒——”
五位內閣大學士,一一再入。
“大相公!”
“大相公!”
卻見幾人,相繼行禮。
不過,都并不特別意外。
儼然,對于江昭已然入京的事,幾人都是知曉的。
“嗯。”
江昭點頭,壓了壓手:“都坐吧。”
五位內閣大學士,一一入座。
江昭沉吟著,注目下去。
“某昨日入京,一干庶政,尚未通徹了解。”
江昭平和道:“今日,就暫議三件事吧。”
大殿之中,內閣五人,齊齊注目過去。
“其——”
江昭抬起頭,沉聲道:“于太廟有關。”
“先帝櫛廟,以慣例論之,合該選功臣入祀太廟,配享太廟庭。”
“兼之,高宗之太廟,亦尚未有人臣入祀。”
江昭平靜道:“時今,天下太平,并無兵戈。”
“一干入祀太廟的人選,就擇選出來吧!”
一般來說,入祀太廟有兩種方式:
一種是固定時間入廟。
也即,君王病故的一兩年以內,擬定人選。
這是較為公認的入祀時限。
另一種是增補入廟,并無固定時間。
此類入廟,主要是針對一些核心性的幾代老臣。
入祀太廟,肯定得臣子死了,才會入太廟吧?
但是,萬一君王死了,臣子還沒死呢?
就像是大相公江昭,這位是必享太廟的大牛人。
不出意外的話,肯定是得享受先帝太廟的。
若是太廟沒他,含金量都得大降一截。
但是,先帝死了,江大相公還沒死!
這怎么辦呢?
唯有增補入廟!
此外,大相公韓章也是類似的例子,幾乎是必享高宗皇帝的太廟庭。
但是,這位三代老臣太能熬了,高宗沒了,韓章還活著呢!
逢此狀況,唯有增補。
而且,就實際數據來講,增補入廟其實才是常態。
畢竟,從理論上講,若欲以固定時間入閣,本質上其實得在君王的前面去世。
但是,臣子大都長壽,君王大都短命。
要想讓臣子在君王的前面去世,難度可著實不低!
如今,江大相公舊事重提,緣由也簡單:
一來,從時間上講,恰好是先帝病故一年半左右,適合擬定入祀太廟的人選。
二來,高宗皇帝的入祀太廟的人選,并未定下。
其實,配享高宗太廟庭的人選,本該是早就定下的。
但,也不知是庶政太忙,還是為了以此作為一種政治籌碼,獲取臣子的支持。
反正,先帝在位之時,沒有主動定下高宗的太廟人選。
不過,都是舊事,多說無益。
時至今日,乃是江大相公掌權。
江大相公準備擇選太廟臣,那就擇選太廟臣!
江昭凝視著,注目下去。
擇選太廟人選!
此之一事,卻是他在服喪期內想起的事情。
恩師韓章,肯定是有資格入祀太廟的。
“這——”
入祀太廟,配享太廟庭!
內閣上下,相視一眼,皆是一顫。
自太祖至真宗,足足三代人,配享太廟者,也就寥寥九人。
太祖二人:趙普、曹彬。
太宗三人:薛居正、潘美、石熙載。
真宗四人:李沆、李繼隆、王旦、王祐(被踢)。
粗略一算,平均一代也就三人。
若是不算上被踢出去的王祐的話,平均一代連三人都沒有!
論起稀少程度,以及含金量,甚至還在昭勛閣二十四功臣之上。
如今,終究是要重新選人了嗎?
上上下下,一時無聲。
終于。
王安石點頭道:“善!”
“善!”
“善!”
其余幾人,也都相繼點頭。
對于太廟,他們其實有很多想說的話。
但,一切的一切,終究還是濃縮為了一個字——善!
也唯有這一個字,勉強可一時表明心跡。
“擇入選祀太廟,實為宦海盛事。”
江昭扶手正坐,嚴肅道:“著太常寺、禮部、御史臺,皆擬人選,上呈上來。”
“此外,一干祭祀典禮,也得準備齊全。”
其余幾人,皆是點頭,自無不可。
“不知內閣定奪,最終大致得選幾位入廟”王安石好奇道。
“高宗一代,不乏大賢之人。”
江昭略一思忖,徐徐道:“不過,還是得以政績為主,盡量不過五人。”
“先帝一代——”
江昭抬頭,嚴肅道:“或可有,或可無。”
簡而言之,寧缺毋濫!
高宗趙禎,登基上位足有四五十年,臣子自然也就更為繁雜。
五人之數,可算作上限。
先帝一代,真正有資格入祀太廟的臣子,其實就是他們這一批變法革新的人。
這一批都還沒死呢!
自然,也就是“或可有,或可無”,上限不高,下限為零!
反正,不管如何選,都不能拉低太廟的含金量。
“善。”
“善。”
內閣五人,皆是連連點頭。
就是此理!
《知否:我,小閣老,攝政天下》花雪飄飄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