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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界橋之會

熊貓書庫    大宋文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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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雄州城南,一處不起眼的院落。

  院落內外,數十名身著便服的衛士守著,而廳,燭火將三個人影映在了窗紙上。

  陸北顧端坐主位正在喝茶,田文淵侍立其側,目光低垂。

  坐在下首客位的,正是從遼國南樞密院叛逃而來的郝永言。

  他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長得有些獐頭鼠腦,眉宇間明顯表露出了警惕之意,雙手不自覺地放在膝蓋上握緊著。

  屋內沒人說話,很安靜,靜到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產生的輕微“劈、劈”聲。

  見這位年輕的雄州知州也不說話,就坐著喝茶,郝永言顯得有些局促,幾次欲言又止。

  等火候熬得差不多了,陸北顧方才放下茶盞,開口說道:“我朝向來善待來歸之義士,閣下且安心住下便是,一應所需,都會有人給你安排妥當。”

  “多謝陸知州。”

  郝永言連忙拱手,試探著問道:“卻不知..朝廷對在下,究竟是何章程?”

  陸北顧看著他,不疾不徐地道:“閣下是聰明人,此前所呈上的遼軍在白溝河北岸兵力部署、堡寨虛實、巡防規律,這些機密情報固然重要,但這并非是閣下所知的核心機密情報,而若是不能驗證其真偽,我們自然是無法將閣下貿然送往開封的。”

  郝永言身體微微一僵。

  陸北顧作為雄州知州,怕他拿假情報騙大宋,從而自己承擔連帶責任,這種顧慮他當然理解。但問題是,郝永言作為叛逃者,他唯一的價值,就是他腦子的這些機密情報,說出去一點,他的價值就會降低一點。

  在大宋方面在沒有給他完全兌現此前商量好的價碼時,郝永言是不敢把這些機密情報都抖落出去的,不然他沒了利用價值,天知道大宋方面會怎對待他。

  不過呢,這時候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郝永言也清楚,要是自己什都不說,他恐怕根本就沒辦法離開雄州。

  無奈之下的郝永言,對著陸北顧和田文淵詳詳細細地交代了遼軍在涿州和易州的布防情況。“很好。”

  這下陸北顧終于滿意了,他對著郝永言說道:“本官會將這些情況上稟,閣下和家眷一路勞頓便早些歇息吧,院內院外皆有護衛,安全無虞。”

  郝永言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多謝陸知州體恤。”

  兩人離開院落,田文淵低聲道:“知州,此人果然口風極緊,不肯輕易吐露核心機密。”

  陸北顧笑了笑,說道:“意料之中,他腦子的東西,是他保命和換取富貴的唯一籌碼,豈會輕易示人?不過,他越是這樣,越說明他掌握的核心情報價值非凡。”

  “然后,他剛才說的那些關于遼軍在涿州和易州的布防情況的情報,你仔細核實后,將真偽回報與我.....若是真的,我們不必心急,好吃好喝供著,嚴加保護便是,等樞密院和皇城司的人來了,這燙手的山芋自然有人接手。”

  田文淵心領神會,雄州方面該做的都做了,只要人在這段時間沒出事,然后把人順利移交出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至于回開封的路上會不會出事,以及郝永言掌握的核心情報究競分量幾何,那就跟雄州方面沒什關系了。

  “屬下明白,這段時間一定會保護好他們。”

  “嗯。”

  在雄州州城,又有這多人保護,陸北顧倒是不擔心郝永言會被遼國刺客滅口。

  他只是在想,郝永言的叛逃會引起遼國方面怎樣的反應?

  幾日后。

  開封,樞密院。

  韓琦正在自己的值房內踱步,他眉宇間銳氣依舊,而相比往昔,更多了幾分局勢在握的從容。去年賈昌朝閉門思過的百日,他不僅取得了麟州大捷的政績,而且對樞密院內部進行了一番雷厲風行的人事調整,將許多關鍵崗位都換上了親近之人。

  而今年他力主推行的武官晉升制度改革方案,雖尚未正式頒布,但官家對此顯然頗為滿意,幾次召對,言語間皆是倚重。

  此時,值房的門被敲響了,得到同意后樞密副使田況走了進來。

  “韓樞使,雄州急遞。”田況將公文置于案上,“是關于招降遼國南樞密院勾當機密小吏郝永言一事的具體呈報。”

  韓琦“嗯”了一聲,把文書接了過來。

  他閱讀速度極快,目光掃過文書上關于雄州方面安排郝永言全家抵達大宋境內的詳細過程,以及已經核實的情報內容,包括白溝河北岸遼軍部署、涿州和易州的防務等等,皆與雄州方面此前掌握的部分信息對得上號,非常詳盡,顯然是真情報。

  韓琦將文書遞回給程戡,說道:“此人既能提供這多機密情報,足以證明其確能接觸遼國南樞密院的核心機密...….雄州此次,算是立下一大功。”

  田況捏著文書頷首道:“韓樞使之見甚是,遼國南京道乃其南面門戶,軍務皆匯于南樞密院,此人職位雖不高,然身處樞機之地,所能窺探之機密遠超旁人,雄州能將其招攬反正,對我朝可謂是極有價值。”隨后,韓琦邀樞密使賈昌朝、樞密副使程戡來議事廳開會,將此事告知了他們。

  而賈昌朝今日明顯有些神游物外,對此事的討論并不上心,并未出言附和,也未提出任何異議。這反應,略有些出乎韓琦的意料。

  按他對賈昌朝的了解,即便暫處下風,至少也該出來刷存在感,如此徹底的沉默反倒顯得異常。但韓琦此刻威權自專,也無心去深究賈昌朝的心思,不出來唱反調更好。

  “既然諸位皆認為此人價值重大。”

  韓琦說道:“那我們樞密院便速派得力人手前往雄州,將此郝永言一家秘密接來開封.....朝廷當兌現諾言,授予其相應官職,賜予田宅,使其安心為我朝效力,亦為日后招徠遼人樹立榜樣。”田況與程戡均無異議,賈昌朝依舊默然。

  計議已定,眾人離開議事廳,程戡跟上了韓琦的步伐,出聲道:“韓樞使,可否到我值房去?還有些瑣事與你商議。”

  韓琦腳步一頓,依言去了程戡的值房。

  程戡親自給他倒了點好的熱茶,韓琦接過茶盞,主動問道:“雄州此事順利,怎地我看你反倒神情更顯凝重?”

  程戡長長嘆了口氣:“稚圭兄,近日開封城中的流言蜚語,你可曾留意?”

  “流言?”韓琦挑眉問道,“可是指那本《碧云服》?”

  “正是此書!”程戡語氣沉重,“如今市井間傳得沸沸揚揚,連小兒都能念那“無人更進燈籠錦,紅粉宮中憶佞臣’的句子.....這分明是有人刻意散播,矛頭直指文相公啊!”

  見韓琦沒說話,程戡湊近了半個身位,懇切言道:“文相公身為首相,去年本就因六塔河案等事備受壓力,如今這《碧云服》一出,更是將其置于風口浪尖,我擔心這背后之人,所圖非小。”

  韓琦聽著,面色卻未見多大變化。

  他很清楚有些話文彥博不好直接跟他說,這是借著程戡來探他的口風呢。

  韓琦緩緩呷了口茶,淡淡道:“過慮了,《碧云服》不過是小人假托梅學士名字的泄憤之作,面寫的事情都是捕風捉影來的,明眼人一看便知,更何況官家圣明,豈會因這等市井謗書而輕易動搖對宰執的信任呢?”

  聞言,程戡的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蹙。

  人總是會變的。

  若說去年剛剛成為樞密使的韓琦在樞密院內處于弱勢,還需要倚仗文彥博來與賈昌朝抗衡,那今年反過來壓倒了賈昌朝并且愈發受到官家信重的韓琦,對于文彥博的依附性明顯地變得輕了。

  文彥博當然能察覺到這種變化,但他沒辦法,畢竟到了這個位置,真的談不上誰是誰的附庸,都只是合作關系·...在文彥博明顯越來越受到官家猜忌,自身又有不少黑歷史的情況下,韓琦位置穩了跟文彥博的關系就遠了,這是屁股決定腦袋的必然之事。

  而對于文彥博來講,現在深陷輿論風波中的他反而更需要韓琦的支持,故而文彥博要花力氣拉攏韓琦繼續站在他這一邊,這才有了派程戡前來探口風的事情。

  見韓琦這般態度,程戡只好擡眼直視韓琦,聲音壓得更低:“我主要是擔心制造流言蜚語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恐怕會有人針對新的文武官員晉升制度之事大做文章。”

  韓琦搖搖頭,只道:“這些事情有阻力在所難免,但只要我等秉持公心,舉措得當,官家自然會鼎力支持,局勢未必有你想的那般糟糕。”

  話聊到這,已經沒法繼續下去了。

  兩人又囫圇聊了些別的事情,韓琦最后告辭離去。

  程戡看著韓琦的背影,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

  他覺得眼前之人,與昔日那個與文彥博緊密同盟、共進退的韓琦,已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許在獨掌樞密院大權又深得官家賞識之后,韓琦已自覺羽翼漸豐,不再需要文彥博這個身上背著張貴妃和六塔河兩樁政治污點的“盟友”了?

  還是說,韓琦是否已隱隱覺得,若文彥博罷相,空出的位置對他韓琦而言,未必不是一種新的可能?這些念頭讓程戡心底一寒,他深知政壇盟友關系的脆弱,利益面前,做出什事情來都實屬尋常。而若韓琦真有此心,那文彥博的處境,無疑更是雪上加霜....…

  雄州,白溝河畔。

  還有些微寒的春風掠過寬闊的河面,帶起粼粼波光,亦吹動了界橋兩側分別肅立的宋遼兩國軍隊的旗幟。

  數日前,樞密院派來的人已抵達雄州,將郝永言及其家眷秘密接走。

  而遼國方面也派來了信使,遞上了涿州刺史陳腭的正式文書,約請陸北顧于白溝河界橋相見..這是雙方之間處理糾紛、溝通事宜的慣例渠道,已經持續五十多年了。

  陸北顧與陳顫曾有過一面之緣,算是舊識,再加上他這時候不管怎樣都得表現出來能夠正常溝通的姿態,不然的話,找借口避而不見難免會陷入“不打自招”的被動境地。

  故此,接到文書后陸北顧并未遲疑,點齊隨行兵馬來到白溝河界橋南岸。

  遼國方面亦早有準備,對岸同樣陳兵數百,軍容嚴整。

  時辰一到,兩邊主官單騎上橋會談。

  陸北顧身騎玉鞍白馬,徑自順著橋向前,而橋北,遼國涿州刺史陳腭也正朝著他走。

  兩人在橋心相距約數步處同時停下。

  陸北顧先在馬上抱拳道:“陳刺史,別來無恙。”

  “久違了。”

  陳顫認真地打量了他一眼:“卻是沒想到,如此之短的時間,你便已是一州知州了。”

  陸北顧對此沒有回應,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不知今日陳刺史相邀,所為何事?”

  陳腭笑地說道:“我南京樞密院下勾當機密文字的吏員郝永言,連同其家小,于前段時間突然失蹤蹤跡全無,據查,最后出現之地便在涿州與雄州交界之處,此事,陸知州作何解釋?”

  “貴國吏員失蹤,與我雄州方面何干?”

  陸北顧面色如常,迎著陳顫的目光坦然道:“我朝謹守澶淵盟約,向來以睦鄰友好為重,絕不會行此等暗中擄人之舉.這所謂“郝永言失蹤’一事,本官亦是初次聽聞。”

  陳顫對于陸北顧的反應并不意外,只是說道:“陸知州,此事可是關系重大,若是現在能將郝永言交回,那遼宋兩國自然繼續相安無事,若是不交回,以后出什事情可就不好說了。”

  這話已是赤裸裸的威脅,暗示遼國方面可能會采取對等的報復行動。

  陸北顧聽出了弦外之音,但他神色未變,只是淡淡回道:“陳刺史,本官還是那句話,郝永言失蹤之事,與我大宋無關,至于貴國欲行何事,那是貴國的選擇。”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雖然不再說話,但所有事情其實都已心知肚明。

  陳腭見陸北顧態度強硬,毫無轉圜余地,知道再談下去也是徒勞。

  他一拉韁繩,調轉馬頭,說道:“既然如此,多說無益!陸知州,好自為之!”

  說罷,陳顫不再回頭,催動坐騎,徑直向橋北馳去。

  陸北顧望著陳顫離去的背影,直至其安全返回北岸遼軍陣中,方才緩緩撥轉馬頭,不疾不徐地策馬南歸他面色平靜,心中卻已明了,郝永言之事雖暫時壓下,但由此引發的波瀾恐怕才剛剛開始......接下來邊境恐怕不會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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