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水村廢棄窯洞改建的倉庫附近,停著幾輛大開車。
“我跟你們說,別看現在咱們縣里的柳岔公社,還有其他縣的公社,都開始做洗衣粉了,但是比起咱們雙水村的洗衣粉,他們差了十萬八千里咧。他們拍馬都趕不上的哇!”
王滿銀給開車的師傅們上著煙,殷勤的很。
這年月開大車的都是好工作,收入很高,地位也不低。歸根結底是這時候的運力不足,道路不暢,導致開大車的地位提高。不像是五十年以后,這幫人要錢、闖紅燈、出事故的時候說著生活多么不容易。
這一次的這些貨全都是要拉到王滿銀去的隔壁縣。作為聞名十里八鄉的二流子,王滿銀很好的展示出了他的能力,在外縣的市場開拓的很快。
原西縣這邊因為柳岔公社打價格戰而賣不出去的洗衣粉,在隔壁縣卻是暢銷的。
但是經過了這么一些時間,外縣那邊也打開了思路,開始生產洗衣粉,雙水村這邊只賺到了第一次的快錢。
不過盡管有很多跟風的公社,洗衣粉的生產過程也確實是簡單,但是王言這里提高了泡沫,增加了香味,甚至香味還分好多種,這就涉及到化工技術了。
所以那些跟風的都只能靠著比雙水村的產品更低的價格,來獲取市場。越低價,越不值錢。
尤其之前的一段時間,王言跑去地區那邊,搞來了一個熱封口的機器,又訂購了塑料包裝。
這一次賣到外縣的貨,就是新換了包裝的,價格還是同原來一樣。這么看得話,其實也是降價了,因為新增的包裝而帶來的材料、人工的成本,就是他們降的價。但顯然,比起其他地方的人們打的價格戰,還是遠遠不如的。
“他們拿什么跟我們爭?”
王滿銀看著一大堆的貨物,志得意滿。
他憑借著自身的良好素質,以及雙水村的東西同其他同類產品的區別,推銷得相當順利。雖說確實出現過一些小小問題,但在田福軍這邊出面之下,都已經擺平了,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將東西在隔壁縣推廣了大半。
他就在縣里的集上聚人,編了一套順口溜,都是俏皮話,帶點兒黃段子,搞出了聲勢來,自然而然地就快速傳播了。之后雙水村這邊,再派人過去跟在他身后,接收那邊的市場,做訂貨、散貨、收錢的事情。
良好的銷量,使得王滿銀賺的錢,已經不比城里的好單位的人差,各種的票也都不缺,拿回來的錢一半給蘭花,一半自己吃喝了,瀟灑的很。
所以吃水不忘挖井人,見王言跟潤葉一起過來,他趕緊上前去,狗腿的給王言上煙。
“言哥啊,你真是厲害哇!這一趟把貨送出去,別人跟咱們就沒法比了嘛。”
“怎么沒法比呢,到什么時候,價錢便宜都是占便宜的。不能掉以輕心,你還得抓緊銷售。我跟你說過,先入為主的印象很重要。咱們第一時間賣遍了咱們黃原地區,賣遍了秦省,那別人再想跟咱們搶那就是千難萬難了。”
“那上海牌呢,還有咱們省的白鷺呢?”潤葉問道。
“就是咱們省的廠子都沒在乎咱們,這會兒都沒聽過咱們雙水牌,何況是上海那么大的廠子,人家的貨都是賣到全國的。”
王言很有自信,神采飛揚,“現在我們的洗衣粉、香皂、肥皂,都比他們的更好,等到他們發現我們,想要改變的時候,我們只會更加的好,他們臨時改變已經跟不上我們了。
何況我們不僅僅只有這些,我們還做雪花膏,等到以后我們還要做牙膏、洗頭膏等等東西,圍繞著日化用品不斷的完善我們的產品種類,提升我們的產品技術,早晚有一天我們能做成全國最好的廠子,甚至賣到國外去賺外匯也不是不可能。”
“對!”王滿銀附和,“還得是我言哥呢嘛,這話說的讓人聽著就提氣滴很。咱們肯定能越做越大,越賺越多,到時候咱們還種什么地?家家戶戶都住小洋樓,咱們也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呢嘛。”
王言哈哈笑:“地肯定還得種,要不然咱們吃什么喝什么?住小洋樓肯定沒問題,說不定啊,還能開上小汽車呢。要我說達成的時間不會太遠,也就是十年八年之內吧。”
這時候潤葉在旁邊說道:“咱們住的是窯洞,住不成小洋樓。”
“大家都去縣里當城里人嘛,又不是非要留在雙水村。這個時候你肯定要問,都去當城里人了,地怎么辦?到時候咱們就機械化的集體種地,種的快,還輕松,沒準到時候種子更好、產量更高。又不是說農民一定要爛在地里。”
潤葉想了一下那個場景,發現她想不出來,于是搖了搖頭,只笑笑不說話。
“還是你厲害哇,言哥,我想都沒有你敢想。”王滿銀豎起了大拇指,還跟周邊的一些司機夸王言,說王言多么厲害云云。
王言說道:“你是不是有事兒求我?”
“言哥,你真是火眼金睛哇,這都看出來咧。”王滿銀哈吧著狗臉,笑的殷勤。
“說事兒。”
“我這不是賺錢咧嘛,我那幫子狐朋狗友都看我過得好光景,羨慕嫉妒的呦。他們就跟我說,想讓我帶他們一起賺錢。這事兒我哪能做主呢嘛,他們一個個的都是二流子,能不能擔事情也不知道,我哪敢答應他們嗎?
我就說先問問我言哥,看看是怎么規劃發展的,要不然雙水村自己人都安排不過來,哪有他們的事情嘛。”
王滿銀眼巴巴的看著王言,等著王言的答復。
王言想了想,說道:“讓他們來找我吧,我跟他們聊一聊,到底能不能干,之后再說。你王滿銀是人才,別人可不一定。哪怕是二流子,有的人也是濫竽充數的。”
“你給我夸的都不好意思咧。”王滿銀憨笑起來,隨即感慨著說道,“也就是你慧眼識人啊,言哥。誰能想到,我王滿銀能有今天?十里八鄉的,誰看得起我王滿銀?可現在不一樣了,誰見到我都是客客氣氣…”
王滿銀好像是在感恩大會上一樣,說著最近一段時間自己的變化,對于生活、精神的改變等等。
而后他看向了潤葉,“潤葉,言哥以后絕對是大人物呢嗎,又這么喜歡你,你可得好好珍惜啊。要不然其她的女子可就要下手咧,這么好的男人,你可不敢便宜了別的女子。”
潤葉不說話,王言嘻嘻哈哈的:“不好意思了。”
而后潤葉給了王言一拳,熟悉了就忍不住動手動腳了。
等到卡車裝好了貨,王言跟潤葉便順路搭車去往縣城。
這也算是一個便利了,因為每天往來的車都得跑好幾趟,車上又基本都是只有一個人,于是雙水村的人想要出去就能順便搭車。
回來的時候在縣里也有車往村里來送原料,他們趕上的一樣可以順路搭車回來。
哪怕駕駛室里沒有位置,人們坐在車斗的貨物上也是一樣的,反正車開的也不快,顛簸的程度跟在駕駛室坐著都是一樣的。
也是發展紅利了。
一路到了縣里,王言送潤葉去到了田福軍的家里。田福軍家三口人都沒在家,空蕩蕩的。
“我到咧,你趕緊忙你的事情去吧。”潤葉催促王言離開。
因為王言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反而是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抽起了煙,十分的安逸。
王言搖了搖頭:“潤葉,你以前可不這樣。”
“我以前也是這樣!”
“口是心非。”
“隨你怎么說吧。”潤葉嘴上這么說,但心里也確實有幾分異樣,因為她以前確實不會催著王言趕緊走。
王言給了她答案:“你就是心里有我,又一時的沒有拿定主意,感覺跟我單獨在一起不好意思。我要是真走了,你肯定悶悶不樂。”
“那你走!我巴不得你趕緊走呢,才不會悶悶不樂。”
王言不說話,只是注視著潤葉。
潤葉不明所以,同王言對視,發現王言目光灼灼,于是又慌張的躲避。眼見王言還在看自己,又低頭看著衣服,伸手理著頭發,還摸摸自己的臉。
“你那么看著我干什么?我身上沒東西啊?”
“慌張了吧?這就是心動的感覺。”王言曖昧挑眉。
“我真想捶你!”
潤葉兩步走過來,沒好氣的掄起了小拳拳。
啪的一聲,王言抓住了潤葉的手腕,在她掙扎的時候,王言煞有介事的看著她的臉:“你別動!”
“怎么了?有東西?”潤葉又不明所以了。
王言手上稍稍用力,將其拉近一些,而后伸手捏了一下潤葉的鼻子。
“逗你的。”
潤葉騰的紅了俏臉,而后羞憤的捶王言。
正在這時候,只是簡單對合的大門被推開,李向前大喝一聲:“是不是欺負潤葉了?”
他緊張的跑過來,想要把潤葉護在身后。
然而潤葉卻跑到了王言的身后,大眼睛之中都是疑惑與不解,有你什么事兒?
“潤葉,他是不是欺負你了?沒事兒,你不用怕他,你跟我說,我收拾他!”李向前自說自話。
王言認真的看著李向前,確認李向前真是這么想的,而不是找理由給自己緩解尷尬。
于是王言出聲提醒他:“你聽見救命了?別一廂情愿以為你以為的就是你以為的,我們這打情罵俏呢,你怎么這么不懂事兒,隨便闖進別人家里,破壞人家的好事?”
站在王言身后的潤葉沒好氣的捶打王言,臉上的羞紅更深了。
“你看看,打是親罵是愛,懂不懂啊你?”王言還在說。
李向前站在原地,嘴唇顫抖,目光來回的在王言與潤葉身上切換,簡直不敢相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知道昨天孫少安結婚,潤葉肯定悲傷至極,也料定了今天潤葉一定會回來,不想繼續留在雙水村傷心。
于是他就關注著田福軍家的情況,有事兒沒事兒就在門口轉一圈,果然看到門鎖打開了。他想來安慰一下潤葉,給潤葉陪伴、理解,試圖借此感動潤葉。
但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的是,進門看到的竟然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別騙自己了,二號選手要轉正了,你這個三號選手徹底沒戲,還是去找其他的女子吧。”
“我不信!不可能!潤葉,都是假的,他在騙我,是你不喜歡我,所以讓他騙我的,對不對?”李向前好像輸紅眼的樣子,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但其實這樣的結果他早都有預料,只是真的一切成空,再也無法同他喜歡的潤葉在一起,他就繃不住了。
一如潤葉早都知道孫少安無法回心轉意,但也還是執意要在人家的婚禮上爭取一下,等到徹底無果以后,又一度難過的想死。當然,因為王言的存在,她弱化了許多。這也是為什么才第二天,她就能跟王言說笑,悲傷被沖淡、壓制了。
王言直接伸手摟著潤葉的腰肢:“能不能不要這么自戀?你以為世界都陪你演戲呢?醒醒吧,這世界不是圍繞著你運轉的。”
潤葉被王言摟著,身體都僵硬了,按著王言的腦袋想掙開無果以后,就那么僵硬的站在那里聽之任之了。
李向前呆呆的看著潤葉。
此刻的潤葉臉比火燒云更紅,也比火燒云更美,嬌羞的萬種風情都在此刻的潤葉臉上展現,是那樣美好。
李向前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發生的一切,但他無法不信。
他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些什么,但終究沒有說,失魂落魄的好像機械人,呆呆的離開了田福軍的家。
潤葉拍著王言的腦袋,嗔道:“你還要摟到什么時候?趕緊放開!”
“八輩子都不嫌多呢嘛。”王言哈哈笑著松開了手,而后被潤葉一頓捶。
這會兒潤葉真是羞透了,捶了一頓王言過后,就把王言給推了出去,還插上了大門,自己靠著大門平復著激動的心,腦子里想著的都是先前的打打鬧鬧動手動腳。
至少在這一時半刻,她是全然沒心思去想她的少安哥了,好像已經過去了很久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