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思來，汪明宇也還是會后悔的拍一下自己的嘴，責怪自己當日的多嘴。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走了運上來的財務，竟然真的夠膽不給他的面子，硬是將他撅的下不來臺。
更沒想到的是，這小子竟然這么牛逼。不僅僅查賬厲害，搞公司經營更是牛逼上天，還他媽能主持百億規模的重組。
短短兩年時間從一個小小的財務主管，一躍跟他成為一個級別的選手。
大家都是集團副總，都是一個大規模的子公司的老總。現在王言的排位，在公司里是排位第四的。趙顯坤、汪明宇、林小民，接下來就是王言。
其他的諸如徐知平、高進等人，大家名義上的級別是相同的，但含權量顯然不同。他們是直屬部門一把手，王言卻是地方一把手。
當然，這里還要考慮到股份的因素。王言沒有集團股份，只有天德的股份，而徐知平等人都是有股份的，不過那就是另一個算法了…
念及此，汪明宇幽幽一聲嘆。
但他也沒有那么后悔，或者說他后悔的只是說了王言罷了，說了別人不敢頂嘴的，他甚至都不會記得這件事。
欺人的，和被人欺的，記憶總是難以同步。
說了王言，他又搞不定王言，還要眼看著王言做大，反而被王言搞得成了笑話，這么大個集團副總，正經的二把手，在集團里真是丟盡了人。
想的難受了，心情都糟糕了。
趙鵬發現了汪明宇的不高興，他好像很著急的看著手表：“我都跟他說了晚上六點半，今天集團也沒什么事兒，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這么晚。”
汪明宇也抬起手腕，已經到了六點四十，他長出了一口氣：“我都沒著急，你急什么？本來跟人家就不對付，拖一些時間來個先聲奪人，這是正常的手段。”
他話音才落，就聽到了一陣嘖嘖聲。
緊接著就看到王言背著手溜溜噠噠的走進來：“沒想到啊，老汪，你這個老小子竟然能說出這么通人性的話。”
汪明宇沒有絲毫的不虞之色，反而站起了身，哈哈笑著伸出了雙手：“你看看你，咱們就是有點兒小誤會，我就不通人性了？”
眼見王言給面子的握手，他雙手握著王言，笑得更開懷了。
“我最近這兩年，可能是年紀上來了，也可能是受了你的刺激，經常反思自己。”
王言同他松開手，十分自然的坐了下去。
汪明宇也是同樣如此，并且更加自然的親自給王言倒水。
趙鵬是更更加自然的出了包間，讓服務員上菜去了。
汪明宇倒了水，給王言上了煙，說道：“我是翻過來調過去的想，最終就想出來一個，那就是長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強，我們這一代人都老了，今后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王言叼著煙：“那你還是老了，現在流行的版本不是前浪死在沙灘上嘛。你跟不上，真是會死的。”
“哈哈哈…”
汪明宇不僅不介意，反而還笑起來，“跟不上了，真是跟不上了。我以前能兩天不睡覺，一頓飯吃那么大一盆，精力無限，好像根本不覺得累，了不得一覺睡他個二十幾個小時，什么都好了。
現在不行啦，腰酸背痛的，也成了三高了，糖尿病也前期了。總是覺得這精神跟不上，一天到晚是昏昏欲睡。你說說，我這樣還怎么跟得上？真是有心無力啊。”
王言都笑了，手指夾著煙虛指：“老汪啊，你倒是真讓我刮目相看了。你要早有這唾面自干的寬宏大量，我能罵你這一年多嗎？”
趙鵬都開眼了，他都沒想到汪明宇能做到這種程度。這還是他認識的汪明宇嗎？那個動輒呼喝辱罵下屬的汪明宇在哪里？
汪明宇，你讓我感到陌生！
心思百轉，然而他的動作一點兒不慢，眼看著門口來人上了涼菜，他起身殷勤的給倆人倒酒。
“正所謂冤家宜解不宜結，二位老總，本來也沒有多大事情，一切都是誤會。而且怎么說咱們也認識了這么久，我覺得應該喝一杯，汪總，王總，我干了。”
他說應該喝一杯，沒說誰喝。然后提杯自己先干了，也沒說讓倆人隨意。
汪明宇跟著舉了杯，是二兩的分酒器：“王言，我敬你一杯，以前是我不對，咱們一笑泯恩仇。”
說罷，仰頭就干，而后翻轉了杯底示意。
老東西都這般低姿態了，而且真說起來也確實沒什么，反而是王言占便宜呢，人家說他那么幾句，他可是實實在在的追著人家罵了一年多。雖然壞了汪明宇的口碑，但是自己也得了個小心眼的標簽，竟然發展到了有人同情汪明宇。
于是王言也很是干脆的喝了二兩酒，同樣翻轉亮了杯底。
“好！”汪明宇很高興，“那咱們這就算是翻篇了，快，吃菜壓一壓，年輕也不能這么造，二兩酒下肚，不好受的。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酒不好喝了。”
王言弄著筷子夾菜：“老汪啊，你說再給你一次機會，年會的時候你還說我嗎？”
汪明宇臉上的笑容斂去了，夾菜的動作都頓住，他盯著漫不經心的王言笑吟吟的樣子，眼神中甚至隱隱透出了一股狠意，又恨快消失。
他夾菜進嘴，咀嚼了兩下，隨即點頭道：“說！”
趙鵬想說點兒什么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他怕剛才那二兩酒白喝了，他剛要開口，就聽王言笑了起來。
“老汪啊，你還是有點兒氣概的。”
汪明宇也笑了：“贏海集團規模不小了，我也是跟著趙顯坤一起做起來的，我確實是年紀大了難免犯糊涂，但我要真是個廢物，也不可能走到今天，更不可能跟趙顯坤分庭抗禮。”
趙鵬激靈一下站了起來：“二位老總，我去催催菜，怎么還沒上來呢。”說話間，人就出去了。
分庭抗禮。
趙鵬能聽明白，王言如何會不懂，這就是今天的主題。
在集團里，汪明宇在辦公室中供著趙顯坤關愛他的頭盔，現在，張口閉口就是直呼趙顯坤全名，一個董事長都沒有。
王言說道：“你跟董事長分庭抗禮？”
“現在肯定不是。如果不是你突然蹦出來，我老汪還真沒差他多少。”
汪明宇說起不差的時候，還真是很得意。
“別看他像太上皇一樣，可他是啥啊？這些年不也是我們幫忙撐他上來的？”
王言夾著菜，漫不經心：“我回頭肯定跟董事長說，說你狼子野心，在背后編排他。”
“不可能！你覺對不會說。你知道為什么趙顯坤對你和顏悅色？因為你罵我在先，他不敢說你。他怕說了你以后，你也不慣著他，把他罵一頓，那他的威嚴就大損了，我被你罵了一年多，集團名聲早都完了。
哎，你別看我，確實，我以前的名聲也不怎么樣。但主要我也不需要那么好的名聲，我得讓人怕我，要不然他趙顯坤怎么當好人？”
汪明宇一副你什么都不懂，只有我最了解趙顯坤，同時也了解你的樣子。
“要不是你這么難搞，你就是有再多的功勞，他也要找機會挑你的錯處，然后再訓斥你。這是什么？訓狗呢！他以前就這樣，純粹就是笑面虎。你以為你有功勞金身，他動不了你？我告訴你，不可能！
他不動你是因為你有用，你是一把好刀，更因為你是個牛逼的會計，這事兒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你兩個小時就把天科的賬查出來問題，你在集團干了八年的會計，還能看總賬、明細賬，手里肯定握著集團的黑料，能讓他趙顯坤進去，能讓集團破產。
哦，對了，還得再加上你有個牛逼的老丈人，他以前在賀勝利手下工作過，算是有一段香火情，賀勝利對他也算是照顧。
要是沒有這些，你再是有能力，他也得收拾你。來回的折騰你，把你當狗一樣訓，聽他的命令到處去咬人。”
汪明宇嗤笑著說道，“你也沒有多尊重趙顯坤這個董事長，只不過是他給你安排的都是對你有好處的事情，所以你不拒絕，就順著做了下來。可他總有不讓你好的一天…”
老小子真是苦口婆心了，造反的想法已經絲毫不遮掩，迫切的想要拉攏王言，得到王言的支持。
因為天字號的重組進程在持續推進，這代表著上市的日子在不斷的臨近，要想吃到最肥的肉，就得在上市之前把趙顯坤給干下去，吃掉他的股份。
至于踢出趙顯坤要買他持有的股票的花費，那就不是事兒了。
汪明宇是第二大股東，他只要吃到一部分趙顯坤的肉，剩下的都給別的股東分出去，他也能成為第一大股東。
要說趙顯坤不靈醒、不體面，死活不賣股份，那趙顯坤真可以死，也可以進行增資擴股之類的操作，以達成稀釋股份的目的…
總之，只要罷免了趙顯坤董事長的位子，那就一切好說。甚至為了利益最大化，延遲一些上市時間也沒問題。
王言說道：“我早知道你腦后生反骨，一心干大哥…”
汪明宇哎了一聲：“不是我一心干大哥，我得給我自己正名啊。你看黃禮林、汪洋他們，甚至包括徐知平、高進這些人，現在都不錯，一個個的最少都是身家過億，都算是共富貴了？”
“看起來是這樣。”王言笑著點頭，繼續吃著那盤涼菜，這都讓他吃了半盤子了，酒都又自己干了一兩。
“你說對了，看起來是這樣！”汪明宇喝了一口酒，杯子重重放下，“只有看起來！你以為我們剛開始的老兄弟就是這些人嗎？不是的！這些是剩下的！這么些年下來，老兄弟陸陸續續的都被他搞走了。
你肯定知道我辦公室供著趙顯坤的安全帽，當著別人的面也是不斷的說他的好話，為什么？我這就是示敵以弱，讓他放松警惕，麻痹大意，尋找機會，一擊斃命。”
“你快拉倒吧，你這弱示的全集團的人都知道你要造反了，還一擊斃命呢？”
“都是瞎說呢，集團那幫員工你又不是不知道，上面有點兒什么動作，就傳的風風雨雨的，好像世界大亂一樣。你在集團都成了花花公子了，一大堆的女人都跟你有關系，你忙活的過來嗎？”
汪明宇細數趙顯坤的許多問題，也發了很多的牢騷。人對權欲的追逐不是一天兩天才開始的，對人的不滿也不是一天兩天就有的。
趙顯坤在他嘴里，簡直十惡不赦了，還說贏海集團最大的毒瘤就是趙顯坤。
汪明宇湊近了，小聲說道，“咱們合起伙來把趙顯坤給趕出去，怎么樣？”
王言嘆了一聲：“老汪啊，你太看得起我。你要把趙顯坤踢開，你是集團的股東，你去拉票就好了嗎。我只有天德的股份，沒有集團的股份，這些事情跟我沒有關系，沒有我插嘴的余地。”
“你是集團副總，現在集團的好局面，可以說你有很大的功勞。盛華賺的盆滿缽滿，天字號重組欣欣向榮，要是沒了你，現在還不一定怎么樣呢。你雖然沒有股份，但是你的意見，董事會是要重點參考的。
你說你撂挑子不干了，董事會那幫人不慌嗎？他們想要的就是穩定的賺錢，現在要是離了你，公司估值少說砸下來五十億！”
估值不是實際的資產，包括了很多無形資產，影響因素也很多，王言還真能影響估值，只不過究竟是多少億不好說。
汪明宇說道：“而且我肯定不讓你白忙活，趕走了趙顯坤，肯定分給你一些集團的股份，你是集團副總，這是應該的。另外你自己的錢也不少，再加上你在天德的股份抵押一下，我保你三個點的股份。
這可不少了，按照現在贏海集團將近八百億的估值，這就是二十四個億。上市輕輕松松千億打底，那就是三十多個億啊。你再有錢，也沒有這么多吧？更不會嫌錢多吧？
而這一切，只要趕走趙顯坤，只要不到兩年！”
汪明宇話語蠱惑，面帶著好像已經成功的笑容，一眨不眨的盯著王言。
這時候他才真有老總的風采。是泥地里打滾，刀槍里翻出來的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