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冀行事極為果決迅速。
他很機敏的抓住了當前大漢廟堂的迫切之處。
在梁妠的支持之下,竟真的將新君給敲定了下來。
而且最關鍵的是他們的這番舉動與當初的閻姬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因為顧熙不在朝堂之上,且顧熙已經不再是攝政了!
這其實是有著本質的區別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無人能夠確定顧熙到底會不會來,能不能夠平安到達洛陽。
一個王朝不可能因為一個人而停下腳步。
如今就是如此。
皇帝崩殂就注定不可能瞞得住。
若是帝位一直空懸,那就注定會引起人心上的動蕩。
大漢需要一個皇帝來穩住人心,需要梁妠這個皇后來主持大局。
雖然亦是有大臣提出了或可等太傅前來再定下此事。
但這就注定不會獲得所有大臣的支持。
且不提梁冀他們。
就算是如今的太尉李固這種耿直之臣,都不會附議這種決定。
于公于理于天下。
此時此刻,都不能將所有都放在顧熙一個人的身上。
而且最關鍵的是,此次的意外,反倒是將.那日劉蒜莫名薨逝于宮內之事壓了下來。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的不對。
但奈何如今大漢形勢危機,皆怕再次引起風波。
顧易一直都在注視著這一切,此時亦是有些驚訝。
他萬萬沒料到事情竟然會這樣發展。
在原本的歷史上。
劉保崩殂后,大漢歷經漢沖帝劉炳、漢質帝劉纘,最后才到了劉志這。
但如今的變化之大可謂是前所未有。
劉保壽命的增加導致了劉炳并未成帝便崩殂。
也正因為如此,劉保為了防止大漢再出現新君早夭的情況,選擇了年齡更大一些的劉蒜。
這一切的發展都極為合理。
其實在原本的歷史上,劉蒜其實就是一個有力競爭者。
不少大臣都支持他。
但最終錯失帝位的原因也是因為輕視宦官,致使曹騰等人開始支持梁冀。
最后梁冀毒死了質帝劉纘,立了劉志。
這其中的發展完全都不相同,但最后的結果卻又是一樣的。
顧易默默分析著這一切。
通過這么久的觀察,他已經對這所謂的歷史修正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說白了,就是要看顧氏的影響力。
只要顧氏的影響過大。
這修正便會降臨。
就如同當初的劉莊一般,顧康顧晟的出現讓大漢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發展。
劉莊早崩斷了這持續發展的大好良機。
而隨著顧康顧晟逝世,顧良因才能不足并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
歷史就并未修正。
劉炟在世時間不變,后續的發展仍舊是竇氏掌權。
但隨著顧熙的陸續起勢。
修正再次降臨。
雖然這只是顧易的一個猜測,但看起來事實好像就是如此。
對此,顧易不由得心情有些更加沉重。
這完全就是在逆天而行。
顧氏必須要保證足夠的影響力,且還要面對歷史的持續修正。
這難度可想而知!
甚至顧易都有些擔憂起了顧熙了。
以顧熙的性格,他會返回洛陽嗎?
一定會!
他可是能夠為了大漢與家族,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之人。
可按照歷史來看。
東漢接下來要面對的災難是難以想象的。
他都恨不得自己現在直接操控。
但很可惜,顧易現在的成就點根本還不夠。
之前為了救治顧熙,他消耗了數萬成就點抽獎。
雖然這些年來通過顧氏當官子弟的死亡,還有顧康獲得特殊成就,給顧易提供了一些成就點。
但這些成就點實在是過于杯水車薪了。
他能確定顧熙死亡一定會給自己帶來極多的成就點。
但這又改變不了現實。
一時之間,顧易只感覺自己的心情忽然就沉重了起來。
巨鹿。
顧府之內,氣氛格外凝重。
朝廷派來傳遞消息的人已抵達巨鹿,將朝堂內的驚天巨變告知了顧熙。
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
顧熙呆呆的看著前來送消息之人,表情竟難得呆滯。
“陛下.崩了?”
他緊緊的盯著那人,呢喃般的問了一句。
在得到確認的回答后。
瞬間,顧熙直接就跪在了地上,整個人的眼眶也在這一刻紅了起來。
他呆呆的抬頭看向了上天,不斷的搖著頭。
“怎么會呢?”
“陛下這么年輕怎么會崩呢?”
“陛下前些時日,不還送來了書信?”
他滿心的不解。
當初,他以為自己命不久矣,但卻堅持活到了現在。
雖然能明顯感覺到精力大不如前,但始終未曾染上重病。
而反觀劉保,如此年輕卻已經駕崩,顧熙他怎么可能不心痛?
劉保與他可不僅僅只是君臣。
可以說,兩人之間的關系早就已經超越了君臣。
而且最關鍵的是,大漢又沒了一位明君!
這一日,整個顧府都掛上了喪布。
顧熙雖萬分悲痛,不過卻也并沒有出乎顧易的預料,他沒有多想便做出了決定。
——趕赴洛陽。
但畢竟顧熙的年齡可擺在這呢。
面對他的這般想法,顧氏子弟幾乎皆是有些抗拒。
“父親。”
“您當真要前往洛陽嘛.兒怕.”
顧霖盯著顧熙,臉上滿是愁云。
他如今也已經不再年輕了。
在他身后。
一眾顧氏子弟同樣也是如此,其中自然也包括顧氏的第六代子弟。
顧熙看著眼前眾人,先是輕輕嘆了口氣,而后抬頭望向天空,喃喃道:“想我昔年十一歲起便已深入朝堂。”
“深得孝和皇帝看重。”
“后孝和皇帝崩殂,我又受帝托孤。”
“與和熹皇后,共治天下。”
“以前的我時刻都在擔憂著自己大業未成,如我顧氏先人歷代先帝一般病逝,以辜負了孝和皇帝與顧氏先人。”
“但如今我只是想問自己何以不死.”
他忽然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容,繼續說道,“這或許就是天意吧。”
“天意讓我顧熙死在廟堂之上。”
說著,他目光堅定地看向眼前一眾子孫,表情逐漸冷靜下來,“爾等無需擔憂。”
“時至今日,家族安定。”
“此行歸洛。”
“若是能再扶漢室,對我顧氏亦有天大好處。”
“若是當真亡于廟堂。”
顧熙神色不屑,淡然一笑,:“唯死而已,屆時可將我送回巨鹿安葬。”
哪怕是面對生死,但顧熙整個人卻又無比的坦然,沒有半分畏懼。
幾個顧氏六代子弟怔怔的看著顧熙。
顯然,顧熙的這一番話,對他們幼小的心靈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為了此次出行,顧氏做了充分的準備。
顧熙的年齡確實是太大了,這一路奔波必不可少的便是太醫。
也好在昔年劉保便讓不少太醫趕來了巨鹿。
這倒也并不算麻煩。
三日之后,顧熙正式直奔洛陽而去。
無數百姓哭泣相送。
這完全是與昔年顧熙歸冀時相反的局面。
看著顧熙那如雪的白發,所有人都覺著顧熙怕是難以再活著歸冀了,心中的悲痛迫使他們前來送行。
這是旁人根本無法理解的聲望。
顧熙回巨鹿的這些年里,可謂是巨鹿百姓日子最好的一段時間。
完全沒有任何官員敢作祟。
就連各地豪強們竟然都老實了一些。
且除了顧氏以往的那些恩惠之外,顧熙還會讓劉保派來的太醫們去救治百姓。
這種圣人如今要冒著生命危險返回洛陽了,誰人又能不悲痛呢?
人群的最后方。
一個小男孩正在忍不住的落淚。
雖然以他的個頭根本就看不到被人群隔開的顧熙,但他卻哭得十分傷心。
眼看著自己的兄長落淚。
他牽著的兩個年紀更小的男孩更是忍不住哭泣。
其中一個年齡稍大點的男孩忍不住問道:“兄長為何哭泣?”
聽到弟弟的問話,小男孩擦了擦眼淚,回答道:“顧公已如此年紀,卻仍懷有救世之心。”
“實在令人敬佩。”
兩個弟弟顯然還聽不懂這個道理。
但小男孩也不在意,繼續說道:“聽聞顧氏私塾之中,有醫道相傳。”
“我決定明日起前往顧氏私塾學醫。”
“哪怕不能如顧公一般,亦要試著救一救天下人!”
言罷,小男孩便直接拉著自己的兩個弟弟快速穿過人群,想要去親眼看看顧熙。
但奈何人實在是太多了。
當他穿過人群之時,只能看到顧熙那越來越遠的馬車。
但哪怕就是這樣。
他亦是沒有半分失落。
反倒是緊緊盯著顧熙的馬車,整個人的目光愈發明亮。.
顧易一直都在注意著顧熙。
當然,他并不是在擔心顧熙的身體。
長壽卡的就是壽終正寢。
若無刀劍加身的那種意外,顧熙的壽命絕對不是六十出頭便能壽終正寢的。
真正讓顧易擔憂的是顧熙將如何面對這些隱于廟堂暗中的這些人。
連群臣都能察覺出此事的異樣,更何況顧熙呢?
若是以往的話 顧易自然是沒什么好擔憂的。
但現在不同了,顧熙已經沒有任何實權了。
甚至就是他的聲望都在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漸漸變淡。
哪怕朝堂之上還是有著一些顧熙之前提拔的人在。
但人心本就善變,怎能全指望著這些人?
顧熙這一次冒的險實在太大。
但顧易又能說些什么呢?
就如同劉備為關羽復仇而大敗一般。
有人會覺著劉備此舉很傻,但卻無人會說劉備妄為英雄。
總有些東西高過一切。
昔年國情穩定,他能瀟灑離去。
今朝國事危矣,他亦能冒死而歸。
這就是他們的堅持。
洛陽。
相比于以往的顧氏家主歸京,此次顧熙的排場確實要差了許多。
如今大漢正是國喪之時,很多禮儀都不能用。
但梁妠還是讓劉志率領百官前來迎接顧熙,其中亦是有著不少百姓。
顧熙歸京的消息,甚至都有點沖散了因為劉保崩殂而帶來的哀傷。
劉保可是一位仁君。
他的死亡就注定會對整個天下造成難以想象的影響。
唯一能夠影響的。
也便是有著更高聲望的顧熙了。
當群臣再次見到顧熙時,幾乎都愣住了。
顧熙的確已至垂暮之年。
如今的他,白發如雪,臉上也布滿了皺紋。
但唯一未曾改變的,是他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以及那依舊銳利如鷹的眼神。
“拜見太傅。”劉志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緊接著,他身后的群臣紛紛朝著顧熙行禮,齊聲說道:“我等拜見太傅!”
劉保昔年留有詔令,各地官員見到顧熙之時如見他本人。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而且哪怕就算沒有這種詔令,顧熙的聲望卻還是會讓眾臣賓服。
“陛下。”顧熙看了劉志一眼,認出了他的身份,連忙欲行禮。
劉志卻趕忙伸手攔住顧熙,言辭懇切地說道:“太傅乃是我大漢支柱,而朕只是個孺子罷了,豈能讓太傅行禮呢?”
聞言,顧熙心中頗為詫異。
著實沒料到劉志會說出這般話來。
其實很多人都覺著桓靈二帝都是徹頭徹尾的昏君。
且不說靈帝。
就單說歷史上的漢桓帝劉志。
其實在剛剛繼位之時,他的種種舉動都可稱之為明君。
能除掉梁冀那種專權多年的權臣。
便足以說明他的頭腦。
而且后來他還一度推行輕徭薄賦、整頓吏治、選拔賢能等政策,試圖恢復朝綱。
這些舉措都說明了他還是有些本事的。
只不過是后來變了。
現在的劉志,顯然就是英明時期。
梁冀一直都站在劉志身旁,他對顧熙并沒有表現出任何敵意來。
甚至還看著顧熙道了句:“太傅歸朝,我大漢便可安定無憂了。”
表現出了一副十分歡迎顧熙前來的模樣。
顧熙的表情依舊波瀾不驚,如同往昔般不茍言笑。
他與群臣簡單寒暄了幾句后,便徑直進宮去拜見梁妠。
在見到顧熙的瞬間,梁妠也是立刻露出了喜色,甚至還主動站了起來,感慨道:“太傅歸京。”
“朕身上的擔子終于是能夠輕松些了。”
她這個表情完全不是裝出來的。
顧熙看了一眼便確定了這個答案,眼神微微一變,但還是立刻拱手道:“老臣,見過太后。”
“太傅無需多禮。”
梁妠連忙擺手,認真道:“太傅乃是長輩,對我大漢的功績更是朕所不及。”
“豈能讓太傅拜朕?”
“太傅放心。”
“今太傅歸京,就如昔年和熹皇后時那般,朕定聽從太傅之意。”
顧熙眼神之中的疑惑愈發濃郁。
隨著年齡越來越大,他于人心上的判斷更為精準了。
他能看的出來梁妠絕對不是裝的。
這倒是有些出乎了顧熙的預料。
顧熙并未有多說,在確定了梁妠的態度之后,直接問出了自己最在乎的問題。
“太后可知.先太子崩世之日到底發生了什么?”
這是顧熙一直都在想的問題。
連生死都已經看淡了,他又豈能放過這幕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