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十三年,元月初一 就在夏鴻與蔡千山的首次正式交涉破裂之際,隘口城西側兩公里的高空云層,正矗立著五道身影。
五人身上都罩著一層稀薄的白霧,四周寒風吹來時透體而過,竟沒能讓他們身上的衣服產生絲毫曳動,天上偶爾掠過的飛禽,對他們也完全視而不見。
“方伯大人這斂氣罩法門,簡直是神了,那夏鴻就不說了,只隔了兩公里,蔡千山居然絲毫沒察覺到。”
“那夏鴻雖只有顯陽級修為,可基礎力量高達兩百四十鈞以上,已經不輸二轉劫身境了!咱們五人當中,恐怕還沒人能拿下他。”
“也對,我記得蔡秋虎是二轉劫身境實力,這夏鴻硬抗他一擊不說,竟還能順勢做出反擊,剛剛若不是被蔡千山打斷,我估計蔡秋虎今天,臉都要丟盡。”
“這個夏鴻,確實不簡單!”
隨著左側一個持劍的中年人開口,其余四人立刻都轉頭看著他。
“老三,不是在北朔城被嚇怕了吧?”
“聽說這夏鴻,當時也就拿了兩尊單行五曜境獸皇傀儡出來,你全力出手保一個楊尊應該不難,居然被他給嚇跑了,太丟我陳倉的人了!”
持劍中年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北朔城被夏鴻驚退的楚天敘,聽到右側兩人的話,他眉頭微微一沉,瞳孔里頓時閃過一抹陰郁。
“三哥從北朔城退走,是為我藩鎮作長遠計,我陳倉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血瘴原那幫詭怪,怎能因區區一個大夏誤事?”
見三哥楚天敘不開口,老四楚天芒幫著回應了起來。
“血瘴原的詭怪已經縮回去了,現在怎么解決?九曲血廊已經讓出來了,這個時候就該揮師南下,若是詭怪反撲,那就專心對付它們,若是不出,咱們就順勢將整個南麓地界納入藩鎮版圖,如此一舉兩得,又能幫老三找回場子,不更好么?”
右側先前開口說話的兩人,也是中年面相,正是陳倉方伯楚龍騰的長子楚天鳴和二子楚天河。
站位稍微靠前的楚天鳴,樣貌更老成一些,他手握一桿銀灰色長槊,眉宇間透著一股兇悍,開口說話時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最后反問了一句后,楚天鳴扭頭朝著老四楚天芒看了一眼,臉上明顯帶著不喜與厭惡。
站在他身后的楚天河雙目微狹,眼里透著股精明,注意到大哥的眼神,立刻笑著幫腔道:“老三剛剛自己都沒說話,老四你倒比他還急,不知道的,還以為你這個郡守,是老三封的呢?”
楚天芒聞言臉上頓時升起怒火,直接站了出來,顯然是準備開口回懟楚天河。
只是他還沒開口,楚天敘就搶先發聲了。
“大哥,二哥,不用這么急,我只是給父伯提了個建議而已,聽不聽是父伯的事,你們的想法,不是也說給父伯聽了么?到底怎么做,自有父伯論斷,跟我在這逞口舌之利,有什么用?”
說完這段話后,楚天敘給了四弟一個眼神,然后帶著他直接后退了一步,不再開口。
楚天芒顯然很聽這個三哥的話,見狀吸了口氣,立刻也退了回去。
看到兩人擺出這幅共進退的姿態,楚天鳴眼神間滿是陰郁,張嘴原本想說些什么,可最后還是忍住了,扭頭給了老二楚天芒一個眼神。
楚天芒心領神會,看著楚天敘兩人冷笑道:“藩鎮都在傳,說老三老四雖非一母同胞,但卻是穿同一條褲子的,以前我還只當是個笑話,現在看來,是確有其事了,老四,父伯正春秋鼎盛,你這么早就開始把老三當靠山了,心思還挺多啊?”
“三哥寧愿受辱,也不愿壞藩鎮大事,此為擇大義而棄私利,我自然贊成,我楚天芒心向藩鎮,只愿我陳倉越來越強盛,從沒有想過要傍著誰!”
楚天芒終于是忍不住了,他們五兄弟,只有老大老二是一母同胞,他和三哥楚天敘、五弟楚天霸的母親都不是一個人,雖然關系也不錯,但論親密程度,自然是比不上老大老二的。
想到這,他頓了頓,看著楚天河冷笑著繼續道:“再說了,長兄似父,父伯不在,大哥就是父伯,這種話都說的出來,要論找靠山的功夫,全陳倉,還有誰比得上二哥你呢?”
楚天河被如此嘲諷,臉色瞬間漲紅,瞳孔死死盯著老四楚天芒,臉上滿是怒火。
他以前說這句話時,是在極其私密的場合下,可由于藩鎮沒有事情能瞞住方伯,所以很快就傳到了父伯楚龍騰的耳中。
這句話其實問題并不大,父伯楚龍騰聞聽后,狠狠表揚了他一番,說他懂禮知節,有賢弟風范。
本來到這也沒事,可問題就出在后面,父伯楚龍騰說這句話有利于增強陳倉的長幼觀念,竟下令將長兄似父這四個字廣而告之,弄的全陳倉人都知道了。
下面的普通人自然不會多想,可高層就不同了。
楚天河說,父伯楚龍騰正春秋鼎盛,這句話其實是有點問題的,楚龍騰今年已經352歲了,跟摩敖川另外三個方伯比起來,確實算春秋鼎盛,但就壽元來說,其實已經不小了。
顯陽級壽200載,突破一轉劫身境為300載,此后每過一轉就加50年,所以四轉劫身境的壽元,最高也就450年,這么算下來,父伯楚龍騰大概還有90多年壽元。
雖春秋鼎盛,但也到該考慮下一任方伯的時候了。
尤其是近些年,河藏方伯傅萬壑閉門不出,將藩鎮事務交給三個兒子打理;蔡丘方伯蔡千山又將幼子蔡秋虎扶上了小方伯之位,兩藩這種開始遴選下一任方伯的行為,無疑對陳倉也有了些影響。
四藩傳承制度不同,但其中最講究長幼有序的,就是陳倉,所以這種有關方伯大位傳承的事情,一掀起波瀾,楚天鳴這個長子無疑就成了風暴中心。
在楚天鳴看來,下一任方伯,只能是自己,畢竟陳倉長幼有序的規矩,就是父伯楚龍騰多年前親自制定下來的。
可近二十年來,他逐漸覺察出,情況有些不對了。
父伯對老三楚天敘,明顯有些偏愛,哪怕他助力父伯將前任太伊陳立信給拉了下來,似乎也沒能改變這種趨勢,甚至那個從外域來的薛子敬一接任太伊,提出要改制之后,父伯雖支持,但奈何全陳倉上上下下都反對,唯獨老三楚天敘與父伯意見一致,且強力支持改制,如此一來,父伯對他就愈發看重了。
楚天鳴一下就有了危機感,哪怕明知道下一任方伯大位可能是百年后的事,甚至父伯要是再向前一步,可能更遙遠,可他又如何能對這些情況置之不理?
于是乎,他們五兄弟之間,就開始了明爭暗斗。
楚天鳴跟老二楚天河是一母同胞,兩人天然就是一個派系的,自然直接就站到了一起。
老二楚天河那句長兄似父,其實就是給一邊向大哥表忠心,一邊給父伯上眼藥,提醒父伯不要忘了自己當初立下的規矩。
可這話一傳開,那味道就變了。
這么早就向楚天鳴投誠,雖是一母同胞,可楚天河這也未免太心急了點,而且這話說的著實有點肉麻,自然引起了不少高層的暗諷。
本來是暗諷,可老四楚天芒此刻公開挑明了,那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老四,你有種就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楚天河本來就看不慣老四楚天芒,眼下被他這么一刺激,自是怒火蹭蹭上漲,問話的同時,直接就抽出了腰間的長劍,似乎只要他敢再說,就立馬跟他在這大戰一場。
然而,大家都是二轉劫身境修為,修為本來就不分上下,雖未交過手,但清楚彼此底細,楚天芒又怎么會被他嚇到,而且他本來也看不慣這個喜趨炎附勢,愛耍陰謀詭計的二哥,聞聲冷笑一聲,直接開口道:
“二哥耳朵有問題?好啊,那我就再說一遍,要論找靠山的功夫,全陳倉,還有誰比得上二哥你呢?”
“你找死!”
楚天河低聲沉喝,蹭的一聲抽出腰間長劍…
“老二,你想干什么?”
然而,就在他要抽劍前沖之際,一道聲音卻從上空傳了下來,直接打斷了他。
那聲音雖沉穩平緩,卻帶著股威懾人心的力量,楚天河幾乎是下意識的就將長劍給收了回去,然后低頭對著上空俯身下拜。
至于楚天鳴等四人,早就已經低頭下拜了。
“都是兩百多歲的人了,為了那點沒邊沒影的事,在這大打出手,你們也算是越活越回去了,真覺得自己有本事,那就別惦記著我這把椅子,有種的就自己去闖一片天,且不提老子離死還遠著,就是哪天真意外死了,就你們這點水平,陳氏也能把你們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哼!”
“父伯恕罪!”
楚天鳴五人聞聲,身體都微微一抖,本就低著的頭顱又下垂了幾分,趕忙誠惶誠恐的開口請罪。
楚龍騰始終都沒現身,他似乎在很遠的地方,見五個兒子都低頭請罪了,他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我讓你們盯著夏鴻跟蔡千山,怎么樣了?”
楚天鳴立刻開口回答道:“不出父伯所料,夏鴻手上的獸皇級傀儡不止兩尊,他一共拿了十二尊出來,其中還有一頭三行級的,蔡千山雖被驚到了,卻不肯向大夏服軟,退回到隘口城內,看樣子是要借金山和武川兩鎮,繼續跟大夏對抗。”
“不奇怪,蔡千山氣量太小,怎么舍得將金山武川兩鎮直接拱手送給大夏,接下來就看著他們兩家在南麓地界斗法吧!”
楚天鳴聞言,立刻面帶急色道:“父伯,蔡千山既不愿與大夏修好,那豈不是我們的好機會?九曲血廊瘴氣已退,我們可以直接派大軍南下,從東川城開始南下擴張,要是遲了,南麓地界豈不都成蔡丘的了?”
說到這,見父伯沒有回應,楚天鳴繼續道:“不管瘴氣收縮是不是詭怪的陰謀,我們都可以利用,陳倉目前總歸是在對血瘴原用兵的,大夏實力一般,而且還有蔡丘擋在前面,我們只要分出一小部分…”
“大哥,我陳倉要是插手南麓地界,蔡丘就不會跟大夏繼續對抗了,蔡千山只是氣量小,他不是傻!”
楚天敘有點聽不下去了,直接開口打斷了楚天鳴。
楚天鳴聞言立刻反問道:“不插手,真讓蔡丘將南麓地界納入蔡丘版圖,今后陳倉可就是兩面受敵了,蔡丘好不容易沒了拓展空間,南麓這么多人口,這么多資源地,還有那大夏保守算都有二十多萬御寒級,這要是都被蔡千山給拿下來…”
蔡丘要有多強的實力,才能吞下南路地界的一切?
而且蔡千山與大夏對抗,用意并非是占下整個南麓地界,他只是想在南麓地界埋上一枚釘子,頂多現在加了一項,在夏鴻身上找回點臉面。
退一萬步說,蔡丘真想吞了大夏,陳倉會同意么?
這些話,楚天敘都沒有說出口。
他算是明白了,大哥楚天鳴未必不清楚這些,可坐山觀虎斗的建議是自己提出來的,父伯要是同意了,那就是贊成自己,楚天鳴顯然就是看到這一點,才故意說出反對的。
換言之,他不是不懂,而是為了反對而反對。
既然如此,他還有什么好說的!
父伯總歸是明智的,不會由著他的性子亂來。
可楚龍騰接下來說出的話,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天鳴,你既然有心染指南麓地界,那就按你的想法辦吧!一應大軍錢糧都由你河陽郡自己出,具體如何跟蔡丘和大夏兩家博弈,我不干涉,只要求一點,不要讓陳倉吃虧就行,怎么樣?”
楚天敘聞聲一怔,立刻準備開口反對。
“好!”
可他還沒開口,大哥楚天鳴就搶先給出了回答。
“你先別說好,我還有一句話沒說完,如果你來主導此事,辦好了,我就學著蔡千山,封你為小方伯,可要是沒辦好,讓我陳倉吃了虧,那從今往后,你就不用再惦記方伯大位了,如何?”
聽到這話,楚天鳴表情一僵。
楚天河、楚天敘、楚天芒,包括從頭到尾都沒說話的老五楚天霸,此刻表情都微微有了些變化。
場面瞬間就凝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