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時辰前,東谷城以北。
傅天都舉著軍旗,走在虎豹軍的最前頭,看著前方不遠處僅模糊可見的零星火光,眉頭緊蹙。
隨著武川的五萬大軍真的走出東谷城,主帥羅源也下令讓四萬夏軍跟著出動了。
四萬夏軍分成了兩部,分別從東谷城的東西兩側繞行到北門區域,然后直接跟在了武川大軍的身后。
眼下,他們跟武川大軍的距離只有兩公里不到,前方依稀可見的零星火光,就是武川大軍的行軍火把。
雖說冰淵常年被冰雪覆蓋,夜晚能見度很高,可數萬士卒同時行軍,一點馬虎不得,燃起火把照亮路面自然是更加穩妥的。
不止武川,大夏行軍時也是如此,一支20人的小隊最低要配備4根火把照明,所以他們吊在后方,武川大軍應該也是心知肚明的。
傅天都眉頭緊蹙的原因,是他認為,這樣的做法未免也太兒戲了些,夏軍就這么跟在后面,雙方距離兩公里都不到,秦峰不可能猜不出大夏的意圖。
既然如此,人家不可能就這么傻傻讓你跟著,既然敢出城,那武川肯定是有對策了。
主帥是沒想到這一層,還是對夏軍的實力太自信?
傅天都是這么想的,可虎豹軍的其他人就不同了。
“真就這么吊在后面?武川大軍離城都兩公里了,東谷離武川鎮城總共也就二十多公里,不會真要跟著他們一路到武川鎮城再打吧?”
“左路軍就是命好啊!干等著也有軍功送過來!”
“畢竟是司丞親自帶軍,能跟咱們一樣么?”
副掌旗使孟天和幾名校尉正在發牢騷,連帶著周圍不少前排斥候營的士卒,臉色都不怎么好看了。
“別啰嗦了,就兩公里不到的距離,誰知道會不會發生什么意外,都謹慎點!”
斥候營校尉赫連霸倒是比其他人沉得住氣,哪怕呵斥眾人,目光也一直在四周巡視,沒有回一下頭。
被呵斥的眾人,立馬都閉上了嘴。
傅天都也壓下了心頭的困惑,不管怎么說,他現在都只是個掌旗使,在軍中地位比校尉還低一級,主帥羅源到底是什么想法,他根本就沒有任何發言權。
中路一共四萬大軍,東西兩部各兩萬人,此刻均已繞過了東西兩側城墻,在東谷城的北面重新集結,然后繼續吊在了武川大軍的身后。
任何營地,城池正常情況下,一定都建在地勢相較平坦的區域,東谷城自然也不例外。
由于周邊地勢平坦,四萬夏軍組成的行軍隊伍,寬度足有百米,大夏軍制,一隊二十人,一營兩百人,一支九級番號軍為兩千人,這么寬的隊伍,基本就是以軍為建制單位在行軍的。
出乎預料的是,跟以往不同,四萬大軍在北面完成合流過后,走在前排的不是中路的四支番號軍,而是副帥慕容垂從幕陰鎮調來的那兩萬鎮御軍;
再往后是右路軍的向覆海部一萬人;而他們虎豹,再加神武、鋼鬃、金雕三支最精銳的番號軍,居然是吊在最后面的。
“這樣的行軍安排,應該是為了提防東谷城中的四萬多掘地境,所以羅帥肯定早就想到了,秦峰是故意引誘我們跟著的,如此說來,主帥肯定有其他安排,不會就這么干巴巴的一路跟在武川大軍后方…”
傅天都透過這非同尋常的行軍次序安排,立刻就抓住了關鍵,眸光微微一亮。
“起霧了?”
不過他才剛一想通,隊伍側翼就有士卒發出了聲音。
起霧了!
傅天都扭頭朝四周看去,發現空氣中確實多了不少水汽,甚至自己盔甲上都凝出了不少水珠,表情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冰淵這樣的極寒環境,霧氣其實并不常見,畢竟常年都是冰天雪地的,水汽基本都被凍結住了,又沒什么冷熱交替,霧氣是很難產生的。
一般來說,最容易誕生霧氣的地方有兩種,一種是水域周邊,第二種就是人類城池周邊。
前者是因為冰面下的活水,后者則是由于人類生活生產時誕生的高溫環境。
他們此刻就在東谷城的旁邊,眼下離天亮只差最后兩個時辰了,溫度正在快速下降,起霧也不算奇怪。
不過,跟著大軍繼續往前走了百余米,發現霧氣非但沒有變小,反而還越來越大,傅天都的臉色就慢慢有些變化了。
“這霧,不正常!”
“虎豹、神武、鋼鬃、金雕四軍,向覆海部一萬大軍全部聽令,即刻掉頭攻打東谷城,半個時辰內,務必破城,快!”
傅天都聽到隊伍上空傳來的聲音,表情猛地一振,繼而整個人瞬間恍然大悟,瞳孔里滿是驚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霧不對!”
傅天都心里剛升起這個念頭,幾乎是同一時間,武川大軍隊伍的上空,正扭頭盯著后方夏軍的秦峰,面色猛地一變,也給出了同樣的判斷。
“不就是正常的霧么?”
聽到父親的話,秦山愣了一下,看著后方夏軍前排的火光沒有任何變化,扭頭直接詢問。
“四萬夏軍,你盯著前排那點火光有什么用?你沒發現這霧氣起來后,周圍的動靜似乎都變小了么?還有夏軍一直吊在我們后面的兩公里處,步伐是怎么做到如此一致的?”
秦峰面色微沉,直接開口怒喝了一句。
此刻在他身邊的,可不光秦山一人,武川另外六個顯陽級,還有蔡云通等蔡丘的十一個顯陽級,也全部都在,聽到他的話,眾人立刻都扭頭朝后方看了過去。
“不行,這里離的太遠,必須要近距離盯著夏軍,確認他們是跟在身后!”
秦峰看著后方逐漸彌漫的大霧,眉頭愈發緊蹙,直接開口下令,隨后就朝著后方飛了過去。
“父親,夏軍有神機弩,還有羅源等數名顯陽級,不能這么隨隨便便靠近,我跟你一塊過去…”
不過,秦山很快就阻攔了父親,順帶又扭頭看著蔡云通等一眾蔡丘人,臉上露出一抹請求。
武川一共有10個顯陽,但此刻在場的算上父親,一共就八人,眼下兩軍距離不過兩公里,他們父子倆要回去看夏軍情況,下面的五萬大軍總要人看著,不能全都離開。
蔡云通聞言眉頭微沉,臉上明顯閃過了一絲不喜,但想到秦峰出城引誘夏軍交戰是自己的主意,他還是對著身旁的五人點頭示意了一下。
蔡丘隊伍立刻走出了五人,跟在了秦峰秦山父子的身后,一共七人,朝南側夏軍的上空飛了過去。
雖然清楚羅源的中路軍只有四支番號精銳,但其麾下到底有幾個顯陽級,秦峰等人并不清楚,結合26號夜間那場失敗的擄掠行動,知道大夏顯陽級多,秦峰自是不敢托大,帶著六人緩緩朝后方移動,提防羅源等人偷襲。
不過再慢也就兩公里距離,一邊用感知能力探索夏軍前排,一邊靠近,七人很快就往南挪了一公里多。
只是跨越了這一公里距離,他們內心反而變得愈發忐忑的起來,一方面察覺到地面的夏軍前排并沒有任何異動,人數都是正常的,可再往后就感知不到了,只能繼續往南飛;另一方面則是,隨著他們越往南,半空中的霧氣也越發濃郁,視線受阻就不說了,他們的感知能力也開始受到限制了。
“我的感知能力,只剩兩公里不到了,只能感知到一萬出頭的夏軍,再往后就感覺不到了。”
“聲音不對勁,靠的這么近才聽到行軍的動靜,這霧氣不光能遮擋視線,阻塞感知能力,還可以影響聲音傳播,果然不是正常的霧…”
蔡丘實力最強的一個老者開了口,秦峰跟在他后面也說話了,只是他說話時,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蔡丘這個老者叫賀千虎,實力有18鈞,跟自己不相上下,他感知不到,秦峰自然也是感知不到的,只是他比賀千虎想的深了一層,從行軍動靜里,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從東側繞過去,看看大軍后排是什么情況!”
秦峰很快就有了決斷,帶著眾人往霧氣東側繞行,準備去看看大軍后排。
滋……
然而,就在他動身的剎那。
一抹藍色雷光驟然從霧氣中飛出。
那不是雷光,而是一道快要凝成實質的雷電刀鋒,長度足有數十米,自霧氣中猛然竄出,徑直就逼到了秦峰的面門。
鏗……
秦峰反應極快,雷電刀鋒襲來的同時,他迅速抽出長劍架擋面門,于電光火石間險之又險的擋住了刀鋒。
劍鋒猛然炸出一團激烈的火花,秦峰看著劈在自己長劍上的東西,瞳孔猛地一凝。
那是一柄外形漆黑,且通體閃爍著藍色電弧的窄刃短刀,刀刃長度雖不足一米,可通體黢黑的亮鋒,以及刃面上閃爍的藍色電弧,無一不在訴說著它的不凡。
“夏刀四制里的障刀,是羅源…”
正如大夏一直對北部五鎮進行滲透,過去數年間,北部五鎮也同樣在不斷收集大夏的情報,加上大夏這些年也不斷有高層在南麓地界頻繁露面,所以秦峰對大夏高層的情況,也是了解的。
夏刀四制,儀、障、陌、橫,慣用障刀的顯陽級,只有一人,就是大夏狩獵部司正羅源,剛好就是大夏此次北伐中路大軍的主帥。
所以這把障刀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秦峰抬頭看著刀鋒后的羅源,看到對方那張最多三十出頭的年輕面容,瞳孔里既有妒忌,又帶著濃濃的駭然與震動。
“16鈞,怎么可能有這么強,怎么可能…”
據他們探知的情報,羅源去年年底才突破顯陽,剛突破時的實力不詳,可到現在滿打滿算也才一年出頭。
一年出頭,不可能突破到中期修為。
哪怕知道圣紋血統的存在,也清楚大夏武學對實力的增幅比其他營地要高出兩成以上,最高能到四成,可看到羅源此刻爆發出的最強實力,竟有16鈞,秦峰整個人還是瞬間懵了。
圣紋三成,武學四成,把這兩個算上去,羅源的基礎力量就是9鈞多。
突破一年的顯陽級,實力9鈞多?
這怎么可能!
“怎么,秦領主是想回頭來跟我交戰?”
秦峰內心駭然欲裂之際,面前的羅源,卻沒有給他太多的反應時間,他驟然抽刀,帶出一大片電弧,隨后猛然舉刀再度劈了下來。
咻……
與此同時,數道刀劍散發出的強光破開濃霧,他帶來的秦山與賀千虎等六人,立馬也被纏上了。
“徐寧、向覆海、慕容垂、赫連山、洪天、趙虎、趙豹,全都在,好好好…”
大夏的顯陽級,算上羅源,足足有八個!
“帶著他們往南側靠…”
秦峰瞳孔微凝,與羅源糾纏的瞬間,厲聲對著秦山等六人開口示意,自己則率先帶著羅源往南側靠。
秦峰帶六人來這,不是跟羅源等人交手,而是要窺探夏軍實情的,目的明確的他,壓根就沒有跟羅源斗生斗死的想法。
借著跟羅源打斗的過程,他不斷下降高度,探知地面夏軍的情況,同時快速往南側東谷城的方向靠近,想要看清楚東谷城的情況。
然而,才下降不到兩三百米,他表情就猛地變了。
“沒有夏軍,沒有夏軍,你……”
其實也用不著他感知,羅源對他步步緊逼的同時,半空的霧氣就以極快的速度在消散,待他下降到離地面只剩百余米距離時,霧氣基本就沒了。
霧氣沒了他才看清,地面上的夏軍,只有前排的一萬五千多人,而且后排的夏軍都極度分散,且每隔十米就有人舉著一根火把,明顯是故意的。
更要命的是,大軍南側的東谷城,此刻傳來了震天的廝殺聲…
“弟兄們,再加把勁,城門只要幾下就能破開了。”
“虎豹軍已經悉數殺上城墻了,神武軍的弟兄們,還在怕什么,快給我上云梯,城墻已經空了。”
“隨我沖殺進去,破開城門!”
“攻破東谷城,武川就成了喪家之犬,弟兄們快!”
“哈哈哈哈,秦領主,羅某這片詭霧還不錯吧?你真以為我要一路跟在你后面?東谷這么一座小城,沒了你這五萬大軍,在我夏軍面前就是張紙…”
羅源身披黑色甲胄凌空而立,大笑出聲過后,話鋒猛地一轉,語氣低沉道:“丟了東谷,武川鎮城又進不去,你這五萬大軍,該何去何從呢?”
說完這番話,他沒有再去看秦峰那僵硬的臉色,直接低頭對著下方大軍下令道:“全軍回撤,進東谷城,不用跟在他們后面了。”
“羅源小兒,羅源小兒,誆我,你誆我,噗…”
秦峰此刻回過神來,僵硬的臉色霎時漲紅,伸手指著羅源怒吼不止,最后竟是被氣得直接噴了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