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未停,水汽撲入大廳。
寇非沒有急著說話,以指節有節奏地叩擊鐵扶手,鏗然脆響竟壓過雨聲。
數息后,彭霍二人恢復冷靜。
“規模、戰場、時間起止,有更確切的消息嗎?”
彭冠問道。
“細節還不清楚,只知道戰場會包含賀州青州與河間國全線。”
寇非望著殿外被風雨壓低的花草。
“但不論到時候朝廷的檄文怎么寫,大戰因何而起我們都清楚——諸神立下的大陣包容天地隔絕外邪,為其充能自然須要耗費浩如煙海的生機。”
此言一出,在場三位武者都不自覺地瞥向蒼空。
好奇是人類的天然屬性。
在獲得凌空御虛的能力后他們都嘗試過探尋外宇,并在靈氣層邊緣感應到了那座包裹星球的生機大陣。
宏偉、精密、冰冷。
“仗要打,人要死,還必須死夠數。好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霍斬冷冷嘲道。
站在他的高度,神廟祝詞中的“諸神慈悲”只是依賴者的一廂情愿;祂們實際并不在乎眷族的生死。
關鍵是死的要有價值。
神譴抑或正為此而生。
“霍世兄所言差矣。”
彭冠雙手虛握。
“此戰少輸即贏,敵人多死一個,我們就能多活一個;況且神諭之戰必涉疆土,若是戰敗說不得三衛得割出去大半。”
“我省得。天道損不足以奉有余,九州哪一處不是這般得來的?”
霍斬跋扈一笑,攝來幾上茶盞仰首飲盡,已有去意。
“兄長稍安勿躁,還有一事。”
寇非抬手虛按。
“蕭隆帶陛下口諭,須為此戰建立包含鎮北衛在內的統一指揮序列。也正為此,接下來這半年賀州大營要與我等互換賬冊,對查后勤倉儲;掌武院會全面北來,接管武者司法。”
若說大戰將至的消息是一盆冰水,上面這句話就是熊熊烈火。
“這算什么,趁火打劫嗎?”
彭冠面色張緊,捏響了拳骨。
對于鎮北衛的前途,三位大將軍心底早有預料,但無論如何未想到變化會來得這般快、這般猛。
“不能算是完全的趁火打劫吧。不對賬、不接通條條線線,戰時便無法配合作戰,通暢后勤。”
寇非悠長嘆息。
“關鍵是咱們沒有獨立存續的能力,自然保不住獨立的地位。我不妨再說得清楚些——魏昭理私下與我通了風聲,山長希望這一戰后三衛將軍府至少有一家要改旗易姓。”
“好個青州村夫!”
霍斬音如切齒。
“仗可是要我們打呢!河還沒過,已經在想拆橋的事了嗎?”
北疆三家壟斷三衛將軍之職已有近二百年,是正兒八經的祖宗基業;這突然要斷在自己手里,他一時怎能接受?
“看寇兄意思,莫非打算高風亮節順遂了他們的心意?”
彭冠質問。
沒想到寇非居然點頭。
“好,寇老弟倒是慷慨,為兄冒昧一問,你覺得該先換哪家?”
霍斬不怒反笑,隱有厲色。
在座他戰力最弱,應激而起的猜疑心自然最強。
寇非聞言哂笑。
“都說到這份上了,你們怎么還這般小家子氣?”
他直背高坐,睥睨左右。
“很快鎮北衛都不存在了,去職還要爭個誰先誰后嗎?為什么風間客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沖擊天門?因為武圣才是大勢,武圣之下沒有逆勢而為的資格。”
二人一時無言。
“豈非愧對先人?”
靜默半晌,彭冠仍有不平。
“愧個毛?”
寇非靠入熊皮,竟是理直氣壯。
“若二百年來我寇氏諸祖早出個武圣,哪還有那么多鳥事?二等世家的底子撐不起諸侯王的架子,這種事難道怪我等嗎?”
他說完毫不留戀地離開寶座,走出殿外。
“二位兄弟莫要為難,待殺退了巨靈由我寇家先讓便是…”
暴雨中傳來最后一句,旋即沒入無序的白噪音。
一個時辰后,右衛墜鷹城。
彭冠面崖而立,注視云霧浮沉。
“把之前為了融鐵宮針對洪范的那些事都停了。”
他突地下令。
“這…大將軍,鄭首座那邊要怎么交代?”
左右驚問。
“告訴鄭乾,融鐵宮已經沒救了,讓他早做打算吧。”
彭冠隨口回道,目光越過重山,落在巨靈雄偉的前線堡壘。
光陰箭射而過。
七月初七,光濟城。
開明行新廠區。
青灰色的磚窯隔斷了機床旋切的轟鳴聲;橘紅色火焰自爐口吞吐扭曲空氣。
洪范鼻端散溢著一種類似煅燒石灰石的微澀氣味。
“主公,這是用骨粉、碎皮燜燒工藝制造的舊式槍管。”
孫平波遞過一根剖開的舊槍管。
洪范接過,指腹撫過均勻細密的螺旋膛線,見其截面上碳色浸潤斑駁、滲層深淺不一,深度大約在零點五毫米。
“我廠新開發的工藝改用重石粉(碳酸鋇)與柞木炭的混合粉末,碳氣滲透速度提升了三倍,滲層深度達到一點二毫米。”
孫平波邊說邊操作。
他打開陶罐,將灰白色細粉沉實灌入一根未經熱處理的素槍管,壓緊后送入雙膛回熱窯。
透過觀火孔,洪范看到槍管在穩定的窯火中泛起一層勻凈的櫻紅色。
“借重石粉引導,碳氣如細雨滲土不疾不徐、均勻齊整,主公請看。”
孫平波取來一枚提前剖開的新槍管,其截面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從內壁向外,銀灰色滲碳層致密勻亮,邊界清晰如墨線勾畫,厚度足有舊法的兩倍有余。
“老式槍管鋼質偏軟,壽命雖有四百發,打幾十發后精度明顯下降;新式高碳鋼槍管不止散布更優,壽命亦超過舊工藝五倍。”
孫平波說道。
“唯一的缺點是高碳鋼易脆裂,彎曲率略超過一成,但有金行武者人工校正的情況下問題不大。”
“光濟廠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
洪范指尖發力,指甲釘入槍管內壁。
“產線全速擴產,不用考慮銷售,能造多少造多少。”
兩個月前他已收到了蕭楚的親筆信,得知與巨靈的大戰不日即至;自那以后烽燧城便如機器隆隆運轉,目標在年內擴軍一倍。
頂著炎炎烈日,洪范在洪福、聞中觀、錢宏三人的陪同下離開熱處理車間。
“借貸的事辦得怎么樣?”
他低聲問道。
“都妥當了。”
洪福回道。
“從百世行貸得三十萬貫,其余涼州世家商行加總二十五萬貫,共五十五萬貫;綜合年息百分之三,以集團股權抵押,分十年還清。”
“做得好。”
洪范頷首,又道。
“另外還有融鐵宮的事。”
隨著絕喉山商道流量暴漲,融鐵宮與天南行矛盾與日俱增,眼見正面競爭毫無希望,甚至一度用強制手段禁止外界競品輸入鎮北右衛。
轉折點在六月份。
自右衛將軍府劃清界限收回一貫支持后,融鐵宮的封鎖迅速崩塌,終于軟下身段遣人往烽燧城求和。
可惜太遲了。
“他們的人和渠道我不感興趣,但中衛與右衛那幾座礦山有一定戰略意義,你試試能不能低價收購過來。”
洪范對聞中觀吩咐道。
廠區門外光濟城城守早已在候,下一項行程是視察建設中的西京—光濟城鐵路。
兩個月后,融鐵宮如期而倒,天南行如愿以低價拿下了三座鐵礦山。
正和三十五年的下半年,無數物資自南往北運轉,自賀州至河間國無處不在整訓軍隊增固城防。
而隨著整個大華北疆自上而下的加壓加速,大戰將至的消息逐漸傳出。
猜疑、恐懼、興奮…
正和三十六年的春節攸爾消逝,正月十六,一紙檄文打破了人們的一切幻想。
總結本月,欲速則不達,越急越乏力。
回首二五年,在追逐和內耗中一次次精疲力竭,還是沒能學會放下和滿足。
偶爾會想起少時的我并非如此,不由納悶,是抑郁和焦慮改變了我,還是這才是我的本來面目?
最近連續幾日腸胃噯氣、壓力性失眠,肌肉僵硬得像鐵鍛的軀殼,尤記得前日清晨八點,通宵未睡只好躺在床上一遍遍的自我暗示。
沒有什么是你非做不可。
說來可笑,寫這番話時我內心依然虛火熾盛,只覺得光陰空度、愧對所有人。
不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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