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巧,汾河原是傳說中補天所在,供奉補天神女的中皇廟就坐落在貫穿三秦關的汾河之畔。
而今,以五色石作為香火盛納容器的大羅教,正好要在此處地界,打下第一座大教道標。
汾河之上,徐青借助天柱脊骨連通地脈,擇定布陣所在,同時又以紫微斗數、奇門遁甲、觀星術,測算出三垣二十八宿歸屬位置,布置下足以勾動潮汐引力的周天陣基。
“教主這陣基”
張平生眉頭皺起,觀摩半晌也看不出這是什么陣法的陣基。
“扶鸞道友,你跟隨教主日久,可曾認得這是什么大陣?”
曾主持過小都天陣,也曾見過黃河陣威勢的扶鸞上人竟也答不上來。
“教主兩次布陣皆不相同,我卻是看不出來。”
扶鸞上人忽然看向一旁愣愣出神的瘦道人:“清微子道友可曾認得?”
清微子臉色漲紅,哼哧哼哧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直以長者自居的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結果這群道德敗壞的真人還專門跑來逗他!
清微子現在不認得什么陣法,他只認得扶鸞上人還有徐青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
徐青沒搭理貧嘴閑嘮的幾人。
他布置的陣基乃天書所載,尋常仙神尚不得其法,俗世現存的道門正統自然也無從得知。
謝瓊客看著眼前氣勢古樸深沉,且陣理頗為繁復深奧的陣基,總覺得心里不太踏實。
他身為呂祖真傳,對陣法一道頗有研究,但他細數過往所習所見陣法,卻沒有一個有眼前大陣氣勢浩大。
如果說謝瓊客能布置出一座大陣的話,那么眼前徐青布置的陣法便是由十萬個他布置的大陣組成。
謝瓊客愈看愈覺得心驚,當看見教主將手中主陣陣盤拿出,詢問誰人愿意主持凈化大陣時,他一時竟也有些猶豫。
扶鸞上人見到徐青手里的陣盤,幾乎應激道:“我就算了!主持大陣這等小事合該交給其他道友”
徐青面無表情看向想要踢皮球的儺仙。
扶鸞上人只覺頭皮發緊,他急中生智道:
“相比起躲在俗世主持大陣,我更愿意身先士卒,跟隨教主去往陰河掠陣。”
張平生與心緣和尚都是修行數百年的人精,兩人總感覺扶鸞上人不太對勁,這私吞長生仙方的人能有這么深明大義?
“扶鸞道友,我聽聞你當初主持陣法時,傷了根本”
扶鸞上人當時就拔出儺劍,施展劃陸成江神通,在眾人眼跟前劈出一條貫穿五十余里的河道出來。
“都是玩笑之言,當年我不過是損耗了一些法力,再說誰家斗法不會損耗法力?左右修養個一年半載,便又能生龍活虎!”
張平生看著信手揮劍,表現的異常輕松的扶鸞上人,一時竟也找不出問題所在。
唯有站在扶鸞上人身后的徐青,看到了對方背在身后,正兀自顫抖的手。
這儺仙想要恢復受損根基,至少還得再養上幾十年。
“如何,你等誰要留在此間主持大陣?”
心緣和尚搖頭道:“貧僧不擅布陣,不過貧僧卻可以跟隨主教一同前往陰河助陣。”
大羅教初創階段,攏共就那么幾人,張平生左右一看,得!看來只能由他出馬了!
不過就在張道長想要開口應下時,一旁始終不發一言的謝瓊客卻忽然請纓道:
“教主,貧道愿意一試!”
如今的謝瓊客僅僅只是大羅教外編人員,甚至連正式門人都算不上,他若不把握住這次表現的機會,往后再想進入大羅教核心圈層,怕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了。
謝瓊客自認資歷在教內低眾人一等,若依照大羅教敕封壇主的標準,他想要登得壇主之位,卻是不易。
但眼下大羅教正是用人之時,他要是表現良好,說不得就能提前攢夠德行,破格進入大羅教核心圈層,成為榜上有名的十二壇主。
是以,謝瓊客表現出了遠超其他壇主的熱情。
再有,呆在俗世主持陣法,總比進入陰河,與那道行深不可測的門首死斗來得安全。
不信你看那同樣主持過大陣的扶鸞道友,現在不也活蹦亂跳的?
張平生看向謝瓊客,提醒道:“此事關系甚大,你可想好了?”
“貧道已然跟隨諸位行走兩年有余,為的便是成為我大羅教正式門人,如今教中有事,貧道又怎能袖手旁觀?”
一旁,徐青點頭道:“謝道長難得能有此心,不過有些話我要先說在前頭。”
“教主但說無妨!”
徐青笑容收斂,面色忽然嚴肅道:“你面前大陣不是殺敵困敵之陣,也不是一般的驅邪凈化陣法。而是關乎堯州所有生靈安危的生殺大陣!”
“我和幾位壇主去往陰河與門首決死事小。接引陰河靈力潮汐反哺俗世事大!”
“你若真想主持陣法,需得應我幾件事!”
謝瓊客心中一凜,正色道:“還請教主吩咐!”
徐青約法三章道:“我要你立下天地赤字帖,以你師門祖師鐘祖、呂祖之名立下誓言,不管陰河反哺之力有多少,你都得堅守陣中,將每一縷靈力潮汐疏導開來,不得有絲毫敷衍!”
謝瓊客頓時明白過來,這是關乎一州生靈生死存亡之大事,靈氣潮汐反哺人間固然是沒有危險的清閑職責,但對世俗凡人而言,卻也伴隨著不亞于天災的摧毀性力量。
徐青為了一州安危,自然不可能因為他的一面應承,就將主持大陣的事放心交付。
“教主思慮周全,貧道無有異議!”
徐青面部表情管理相當嚴格,他當即寫下天地赤字帖,讓眼前道人立下咒言。
“丹朱證口神,天道證人心,貧道今日應教主之命,掌汾河大陣,護一州生靈.此為天地見證,也為鐘呂祖師見證,如有違背,當常者皆盡,高者必墮,合會有離,生者皆死!”
等到天地赤字帖無風自燃,烙印在謝瓊客道心之上后,徐青終于露出松快神情。
他帶著謝瓊客行走人間兩年有余,為的就是這一刻!
扶鸞上人短時間內是用不上了,可那盤踞陰河的門首還有不下十尊,他總要找到符合條件的應劫之人。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歷時兩年,又讓他多尋來一人。
“既然你已經決定主持大陣,我便要向你再交代幾件事”
徐青目光落在張平生和心緣身上,兩人不明所以,反倒是經驗豐富的扶鸞上人立刻上前將兩人帶離原處。
“大陣結束后,蒔月會帶著你回返津門修整,期間你不得向任何人表露出主陣細節,也不能夠擅自顯露自身虛實。”
徐青把著謝瓊客的胳膊,殷殷叮囑道:“此事同樣關乎我教興盛大計,謝道長需牢記在心。
謝瓊客心頭一突,小心試探道:“教主說的不可顯露自身虛實是什么意思?”
徐青沒有多言,而是取出靈丹妙藥若干,盡數交在謝瓊客手中。
“這些丹藥權當是彌補謝道友主持大陣損耗所用,道友不必客氣!待堯州之事結束,汾河重歸平靜后,道友或可與扶鸞上人一般,成為我大羅教十二壇主之一。”
聽到扶鸞上人,謝瓊客登時明悟道:“貧道聽聞扶鸞道友主持津門大陣時,曾損耗不少法力,事后修養多年才恢復過來。”
“教主贈予貧道丹藥,莫不是怕貧道將來會因為這些損耗,就心有芥蒂?”
見徐青不置可否,謝瓊客當時便大笑道:“教主未免太過小瞧于我,莫說主持大陣損耗些心神,便是身受反噬,需要靜養個十年八年,貧道也不會有任何不滿!”
“貧道反而會因為得到教主引渡,感謝教主。”
“你能這么想,便再好不過。”
徐青會說扶鸞上人修養了幾十年,都還沒徹底回過氣兒嗎?
那指定不能!
堯州境內,陰河古道。
徐青帶著三位壇主一經進入陰河,便見到一座千丈骨山高高聳峙。
骨山周圍,歷朝歷代,數以十萬計的白骨尸骸盡數堆積在骨山之上,徐青甚至還能看到堯州這四五十年間因疫病死去的百姓尸骨,正被骨山之主奴役著。
平日里吊兒郎當沒有正形的心緣和尚,徹底沉默下來。
在跟隨徐青行走俗世的這二年間,饒是在世活佛也險些抑郁。
“阿彌陀佛。”
心緣打了句佛號,那發顫的音調到底還是顯露出了他此刻的心境。
徐青察覺到心緣異樣,心里反而松了口氣。
若修佛之人面對尸山血海,沒有絲毫動容,那還能是具備悲憫之心的真佛嗎?
“教主,我等下一步該如何作為?”
徐青隨手收取一具尸骸,言簡意賅道:“斬妖,除魔!”
白茫茫一望無際的山脈深處,法尸召譴的俗世行走,曾是遠古巫族祭祀與疫癘之神的祭和戚齊刷刷的抬起眼眸。
在徐青等人進入陰河的一刻起,無處不在的骷髏忠仆,便將他們的行蹤傳遞到了骨山深處。
“是你!”
曾見過徐青煉化鬼律尸身的祭和戚,肉眼可見的興奮起來!
若祂們在其他地界碰到徐青,祂們或許還會心存忌憚,但這里卻是堯州,是祂們經營了千年的道場所在!
除卻禍害堯州積攢的無窮尸骸外,陰河骨山還是一座巫族古戰場,這里掩埋的尸骸都將會是祂二人最大的助力。
莫說徐青,就是上界十萬天兵,各營神將盡數下降,祂們也有一戰之力。
巫祭巫戚對視一眼,兩人均從對方眼里看到了難以掩飾的喜色。
只要將那膽大包天之徒徹底鏟除,冥府諸位上神,乃至閻羅宮的萬尸法主,都會記祂們一筆功勞。
此時,兩方人馬都將對方視作獵物,唯一例外的,或許只有進入陰河充數的扶鸞上人。
這儺仙傷勢尚未完全恢復,當發覺古戰場充斥的兵煞之氣后,扶鸞上人第一個念頭就是擇日再來。
“徐生,你我原是本家,你可不要丟了我老徐家的臉!”
我改姓行不行?
扶鸞上人越來越感覺徐青像他的一位故人,那種潛意識里想要掌控一切的氣質簡直如出一轍。
某一刻,徐青忽然取出斬妖寶劍,言道:“不必再往前了。”
話音未落,幾人便感覺腳下地面大幅晃動,遠處橫臥不動的骨山忽然四分五裂,繼而化作十二具牛首人身、馬首人身的碩大骷髏。
在骷髏巨人身上,尚且有無數蟄伏盤踞的白骨妖龍、白骨鵬鳥騰空而起,徑直朝著徐青等人席卷而來。
徐青目光越過白骨巨人身下如潮水涌來的百萬鬼卒,他看到了遠處高崗上手持巫骨法杖,身披翎羽長袍的高大人影。
除卻操控骷髏兵卒的巫祭外,徐青還看到了站立在一具奇特巨人尸體身上的巫戚。
那巨人沒有頭首,兩乳為目,肚臍為口,肩頭則扛著一柄形制古樸的大斧。
似是注意到了徐青目光,擅長巫毒咒詛的巫戚忽然開口道:
“此處乃亡人之境,汝等活人既入墓冢,便再休想活著離去!”
亡人?墓冢?
堯州竟然還有這好地方?
徐青看著巫戚拋出五方疫旗,召出五疫,非但不覺厲害,反而眼前一亮,露出找到世外桃源,神仙洞府的欣喜表情。
這大巫道場埋藏的尸骸,卻是比他往年在津門陰河超度的尸體加在一起還要多!
“既來之則安之,這么好的地方,我怎么舍得離去?今日你便是趕我走,我也不走。”
“況且爾等入侵人間,殺生無算,已然犯了天條!我身為大羅教教主,自該奉請天命,替天行道!”
遠處巫祭目光陰冷道:“替天行道?天帝絕天地通,禁止仙神插手陰河事務,你逆天律而行,尚不自知,還敢在這里口出狂言!”
徐青眼睛一瞇,神游天書瞬間施展。
在巫祭巫戚,甚至連張平生等人都未反應過來時,徐青身形已然出現在了巫祭腦后。
他舉起斬妖寶劍,積攢已久的天罡斧勢重重揮落!
四處席卷的煙塵中,徐青浮空而立,咧嘴笑道:“我說的不是天律,乃是我大羅天教的教條,簡稱天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