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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一語成讖

熊貓書庫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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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白山巔,武廟凌絕處。

  十六座玄鐵色的峰巖如巨人圍坐,初陽刺破云層的剎那,十六座山峰眨眼間鍍上金邊,而池心仍沉在靛藍陰影中。

  天池中水花翻涌,一年輕人從池面猛然鉆出,抬手抹了抹臉上的水漬。

  他辨別了一下方向,赤膊著上身朝岸邊游來。

  不遠處,一名中年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蹲在岸邊草廬外問道:“彪子,這次在底下待了多久?”

  吳宏彪笑著回答道:“長勝叔,我昨日亥時下去的,剛上來。”

  長勝叔端著碗嘖嘖稱奇:“還真練成王八了,咋能在水底待那么久…池底刀意摸到門道沒?”

  吳宏彪嘿嘿笑著:“兵主刀意太烈,尚且近不得身…不過,它倒也沒主動傷我。”

  長勝叔扒了口面,這才含混道:“奇了怪了,這池底的兵主刀意怎么就不劈你,只劈我?莫非我長得英俊,惹得兵主心生妒意?”

  草廬里走出一位大嬸,擰著他的耳朵回了草廬:“別他娘的丟人現眼了。”

  長勝叔齜牙咧嘴的回了草廬,吳宏彪看著天池邊上零零星星、安安靜靜的草廬,兀自往自己的那間走去。

  他路過一間草廬時,草廬的門從里面推開,朱云溪拎著一柄長刀走出來,與他打著招呼:“剛出來?”

  吳宏彪笑了笑:“去練刀?”

  兩人只打了個招呼便擦肩而過,沒再多說一句。

  此時,一名布衣中年人從北坡來,吳宏彪與朱云溪同時停住腳步,拱手行禮:“吳先生。”

  吳先生嗯了一聲。

  吳宏彪好奇打量吳先生:“吳先生的寂山刀呢?”

  吳先生隨口道:“北山門來了個離陽公主闖山,讓她看看刀,醒醒神。”

  朱云溪怔了一下:“是那個去了寧朝的離陽公主?”

  吳先生點點頭:“是她,也不知道繞了什么路,竟從高麗那邊回來了。無需理會,武廟山門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她以為憑她的毅力便能打動我武廟,可我武廟最不缺的便是毅力與恒心。”

  話音剛落朱云溪方才出來的草廬門又推開,吳先生立馬客客氣氣的行禮:“姚先生。”

  姚老頭背著雙手走出草廬交待道:“讓她上山,我有話問她。”

  吳先生一怔,當即應下:“行,我這就去。”

  離陽公主站在山門石碑旁,靜靜地看著面前的那柄刀。

  姜盼在她身后解釋道:“這是吳恪之的‘寂山’,平日里山長不在武廟的時候,武廟皆由他做主。此人十一歲先天,十四歲尋道境下山去了高麗,將那邊的行官打了一個遍。”

  “彼時高麗無心劍道出了個天才名為曹溪宗,十六歲于海底自悟‘不動心劍道’。此后無心劍道也尋了一座山,立下山門,將山名改為武極山,那位曹溪宗則住在問劍堂中,都說他早晚有一天要問劍武廟,拿走那塊天下泰斗的匾額…”

  離陽公主打斷道:“后面的事情本宮知道,吳恪之登門試刀,一刀之后曹溪宗閉關二十七載,至今沒下過武極山。”

  姜盼小聲道:“如今不叫武極山了,叫稚兒山,吳恪之改的。”

  離陽公主幽幽道:“武廟天下行走下山第一件事便是拿高麗行官試刀、試劍,也算是傳統了,可這么鋒利的刀劍,竟不能為我所用,可惜。”

  云靄里傳來吳恪之的聲音:“武廟不是不能為人所用,可這天下間,卻還無人配執這柄劍。”

  離陽公主豁然抬頭,看著吳恪之的身影從云靄中慢慢浮現,而她面前的寂山嗡鳴顫抖,鏘的一聲從石階上飛出,回到吳恪之身旁懸置著。

  離陽公主深深吸了口氣,拱手行禮:“吳先生。”

  吳恪之轉身上山:“隨我來吧,姚先生要見你。”

  離陽公主下意識與姜盼對視一眼,姚先生?

  他們只知武廟山門里有山長、吳先生、長勝先生,何時又多了個姚先生?

  離陽公主不再多想,踏著石階走入云靄之中。待到山頂,景色豁然開朗,她遙遙看著十六峰當中拱衛的那一方天池如鏡,竟一時間心醉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女娃娃,來。”

  離陽公主回過神只見遠處一間草廬前,姚老頭坐在一截木樁上對她招手。姚老頭身后還站著梁狗兒、梁貓兒、朱云溪。

  她心領神會,上前再次行禮:“姚先生。”

  姚老頭對吳恪之揮了揮手:“忙去吧。”

  吳恪之拱手告辭。

  離陽公主眼中閃過異彩:“往日不曾聽過姚先生名諱,失敬,小女子…”

  姚老頭慢悠悠打斷道:“量不足者多怨,威不足者多怒,識不足者多慮,道不足者多術…女娃娃莫將心眼用在老夫身上了,坦誠些比什么都強。”

  離陽公主微微頷首:“是。”

  姚老頭凝視著離陽公主的雙眼:“崇禮關一戰,曾有人使用劍種,你可知此人是誰?想好了回答,若答得上來,我可助你,若答不上來,我可殺你。”

  話音落,朱云溪握緊了潛龍刀的刀柄,上前一步。

  離陽公主心中一沉,原來武廟許她上山,還是要追問劍種門徑之事?

  她站在原地沉默許久,而后咬牙道:“回姚先生,我確實不知道使用劍種之人是誰…我知道武廟尋此人數百年,可我一弱女子,當日被寧朝武襄縣男護送著前往崇禮關,不曾見過戰場。”

  草廬旁安靜下來。

  離陽公主心中惴惴不安,手指扣緊了袖口。

  下一刻,姚老頭舒展眉頭:“我且問你,這一路上可曾遇到危險?”

  離陽公主微微蹙眉,不知對方問此事做什么。

  她思忖片刻,將自己離開上京后一路見聞都說了,偏偏避過陳跡與張夏的事情,以免說多了留下疏漏。

  姚老頭聽完搖頭:“為何不提武襄縣男?”

  離陽公主心中銅鐘大作,這位姚先生為何偏偏提到陳跡?是武廟已經有所懷疑,還是隨口一提?

  她鎮定道:“那武襄縣男貪財好色,不僅趁機向我索要錢財才愿護送我去南朝京城,還要我以美色相許…此等齷齪小人,不提也罷。”

  就在此時,朱云溪忽然開口:“胡說,陳跡不是那種人!”

  離陽公主愕然。

  她看看朱云溪,又看看姚老頭,總覺得自己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最終還是姚老頭繃不住了,對著朱云溪奚落道:“別人的城府都是大海,你那點城府,淺得連王八都養不了。沒看老夫套她話呢嗎?滾一邊去,果然什么師父教什么徒弟,一對兒缺心眼。”

  梁狗兒不樂意了:“老爺子,罵他就行了,罵我做什么?”

  姚老頭怒道:“你也滾,貓兒也滾,看見你們就來氣。”

  離陽公主遲疑道:“你們…”

  等旁人離遠了,姚老頭這才轉頭看她:“把你知道的,與陳跡有關的事一一說來。”

  離陽公主沉默片刻繼而莞爾一笑:“行。”

  這一次,她將自己與陳跡如何遇見,又如何被陳跡挾持,全都仔仔細細說出來,連自己大腿被陳跡用羽箭所傷也一并說了。

  她見姚老頭聽得認真,便又說起張夏為陳跡闖白虎節堂的事,接著是離開白達旦城后,陳跡前去老虎背營救同僚,復又被張夏冒死背回來的事。

  姚老頭捋著胡子,嘆息道:“孽緣。”

  離陽公主疑惑:“姚先生為何說是孽緣?”

  姚老頭冷笑一聲:“何為孽緣,兩個性子偏執的人把命迭在一起,一個隱忍、一個剛烈,糾糾纏纏,成不了也斷不掉,這便是孽緣。”

  離陽公主搖頭:“姚先生說得不對,我偏偏覺得他們才是最般配的。以陳跡的性子須得有個推也推不開、打也打不散的人在身邊才可以。”

  姚老頭饒有興致的打量離陽公主:“你…你倒是挺了解陳跡的。”

  離陽公主微笑道:“姚先生,我與他好歹也是過命的交情。”

  姚老頭哂笑一聲:“你那是被他救命的交情,繼續說,說說其他事。”

  離陽公主在姚老頭對面尋了一塊草地坐下,慢慢回憶道:“回到昌平,鴻臚寺為難他,不愿讓他運棺從廣寧門和安定門進京,可他不想忍這口氣…不,若是他自己的事,可能就忍了,但不讓他那些死去的同僚走安定門,他便不想再忍了…”

  一個人說,一個人聽,從清晨說到了中午,離陽公主把自己親眼所見的都說完,連同自己打聽來的也一并說了。

  直到口干舌燥時,姚老頭緩緩站起身來,低頭看著離陽公主:“闖山門是為了尋幫手?”

  離陽公主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莖:“沒錯。”

  姚老頭轉身往草廬走去:“我便帶著那三個糊涂蛋隨你走一遭。”

  說罷,他對遠處三人招了招手:“下山,做正事去。”

  離陽公主在姚老頭身后忽然問道:“您是陳跡的至親吧,方才支走那三人,也是不想讓他們猜到陳跡修了劍種門徑。老爺子,我早先對陳跡說,他往后便是我最大的靠山了,沒想到一語成讖。”

  姚老頭回頭看她:“你最好把這件事爛在肚子里。你現在之所以能活著,也是因為你沒把這件事說出來。”

  離陽公主笑著行了個萬福禮:“遵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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