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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武廟山門

熊貓書庫    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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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寧三十二年七月十四。

  一艘雙桅大船在海上漂了許久,船首處豎著東京道節度使的旌旗,還有一名年輕女子抱著旗桿嘔吐。

  只是她連半點食物都吐不出來,只能吐出點剛剛喝下去的溫水。

  在女子身后,東京道節度使麾下尋道境行官姜盼,憂心忡忡道:“殿下您扶穩些,莫掉進海里了。”

  離陽公主虛弱道:“暈船多久能熬過去?”

  姜盼想了想:“少則兩三天,多則七八天。”

  離陽公主豁然回頭,惡狠狠的盯著姜盼:“為何我都熬了這么久了,還會暈船?到底何時才能靠岸?”

  姜盼為難道:“殿下,末將沒想到陸謹與海寇勾結,竟提前安排這么多海寇圍追堵截我等。如今旅順和錦州都去不得,末將得等節帥的消息,才能決定何時靠岸、在哪靠岸。”

  離陽公主皺起眉頭:“海寇?不過是南朝陳家、徐家掛著黑旗的商船,與陸謹狼狽為奸罷了。”

  姜盼疑惑道:“殿下,是不是南朝人將消息透露給陸謹了,不然海寇怎會提前等著咱們?”

  離陽公主冷笑一聲:“那你也太小瞧陸謹了。他不是提前得了消息,只是習慣事事做好后手,步步為營。他是這樣,他麾下的那些軍情司司曹也有樣學樣。”

  這艘雙桅大船的帆布上有斧刃砍削痕跡,船上士卒亦有受傷者,連尋道境的姜盼眉骨處也多了一道血痕。

  姜盼勸慰道:“殿下稍安勿躁,節帥應該很快就會知道此事,他會想辦法接應您的。”

  離陽公主凝重道:“等?戰場上最要不得的就是等,等他知道海上發生了何事,咱們早被海寇圍起來了…嘔!”

  話剛說到一半,她又抱著旗桿朝大海嘔吐起來。

  此時,船上一名步卒匆匆忙忙走上甲板,低聲對姜盼說了幾句話,姜盼面色難看起來。

  離陽公主用手背擦了擦嘴,沉聲問道:“怎么了?”

  姜盼遲疑片刻:“殿下,樞密使嫌魚膳腥膩,想吃牛肩肉與羊羔…還要吃西瓜與葡萄。”

  離陽公主面色一冷:“四顧皆海、萬里無埠,上哪去給他找牛羊瓜果?他怎么不說想吃龍肉,本宮這就從身上剜一塊給他。”

  姜盼低聲道:“殿下慎言,他終究是樞密使。”

  離陽公主看著海面,神情疲憊:“這幾天本宮會忍不住想,從白達旦城逃往南朝京城的那段路,其實還挺快樂的。”

  姜盼疑惑:“殿下這是何意?”

  離陽公主笑了笑:“那時雖是逃命,可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了,也不用扛著那么多人的生死。同行的人,也皆是認識了之后不會后悔認識的人。”

  姜盼更疑惑了。

  “走吧,看看咱們的樞密使鬧什么呢,”離陽公主拎著裙裾往船艙里走去,剛進門便看見元城歪靠在桌案后面,地上則是被其打翻的碗碟與飯菜。

  對面則是跪成一排的東京道將士,還有一名將士頭破血流。

  元城穿著松松垮垮的白色里衣,聽見腳步聲便抄起桌上最后一只瓷碗砸去。

  離陽公主剛踏進門半步,面不改色的退后一步躲開砸來的碗,而后又施施然走進屋內:“樞密使大人,我等招待不周,怠慢了。只是在這海上,我等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您要的,我們實在給不了。”

  元城抬頭斜睨她:“爾等是不是覺得老夫即便回了景朝也會大權旁落,所以刻意怠慢?竟拿這些豬食來敷衍老夫!”

  離陽公主慢條斯理道:“樞密使,本宮走了幾千里路,腳也走爛了兩次,遇刺殺十余次,九死一生才把您從南朝接回來,為的便是您能回上京主持大局…何來敷衍一說?”

  她低頭查看那位受傷將士的傷口,皺起眉頭:“樞密使,且不說本宮九死一生的事,先說說這些東京道的兒郎們。這些日子船上淡水和煤不多了,他們連口熱水都不舍得喝,也要保著您每天都能洗個熱水澡,但凡是個人都得心存一些善念,留幾分感激,何至于出手傷人?”

  元城指著她譏諷道:“到了這時候還想收買人心?”

  離陽公主對將士們揮了揮手:“出去吧,先處理傷勢。”

  待屋里只剩三人,她彎下腰撿拾地上的碎瓷。

  元城冷笑道:“元音,莫要惺惺作態,別以為老夫不知道你在盤算什么。你想挾制老夫重返上京,將老夫當做你的傀儡,為你的野心鋪路,僅此而已。”

  離陽公主拾起碗碟的動作微微一頓,捏著瓷器的手指發白。

  片刻后,她若無其事的直起腰來,笑著說道:“樞密使,本宮知道,做過階下囚成了您的心結,事事都想和從前一樣,有人前呼后擁,有人跪在地上供奉錦衣玉食,您想吐口痰,都立刻有人張開嘴給您當痰盂…可人這一輩子惟一做不到的事,就是回到昨日。”

  離陽公主笑了笑:“樞密使大人,您當過階下囚這事,您有本事過去心里這個坎兒,那您回到上京就還能和元襄、陸謹交交手,可若連這個坎兒都過不去,即便回了上京又能如何?一個人若是被憤怒和自卑沖昏了頭,若是無權無勢還好,只會害死他一個人,可他要是有權有勢,就會害死一群人…您說是不是?”

  元城勃然大怒:“何時輪到你一個婆娘來教訓老夫?”

  離陽公主沒理會他,而是從破瓷碗的碎片里捏起一片魚肉放進嘴里咀嚼,片刻后嘆息道:“確實不好吃,可咱現在失勢了呀,得像野狗一樣抱著團吃野食才行,若是連這個都吃不下了,那還怎么活?”

  說罷,她端著破瓷片來到元城面前。

  元城怒道:“拿我面前做什么?拿開!”

  下一刻,離陽公主手握破瓷片,揮手從元城脖頸劃過,而后靜靜地看著血液噴濺而出,濺到她的臉上、身上。

  姜盼面色一變,趕忙上前幾步,可也晚了。

  他轉頭看向離陽公主:“殿下?”

  離陽公主神色平靜道:“他們都覺得唯有元城回去了才能與元襄、陸謹分庭抗禮,偏我不這么想。那么多人等著元城回去主持大局,可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在等一個廢物。姜盼,如今元襄應該也反應過來了,他的對手是陸謹,不是我們。他老了,可陸謹還是一頭壯年的猛虎,元襄需要我們。”

  姜盼低下目光:“節帥曾說過,一切由您做主…可元城死了,我等該如何向朝廷交代?”

  離陽公主抹去臉上殷紅的血,靜靜地看著元城斷了氣,轉身出了船艙:“這不是我殺的第一個大人物了,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帶他的頭顱回去,就說元城被海寇所殺。”

  她重新來到船舷處,扶著旗桿眺望遠方。

  不知為何,殺了人之后,她竟不再暈船了。

  只覺得心里有一塊飄忽不定的石塊,終于落了地。

  姜盼來到她身后,恭敬問道:“殿下,接下來怎么辦?”

  離陽公主輕聲道:“容本宮想想,若是他的話,遇此絕境會怎么做。”

  姜盼好奇道:“他?”

  離陽公主忽然指著東邊:“不去旅順和錦州了,去高麗。”

  姜盼面色一變:“去高麗?”

  離陽公主心中盤算片刻:“去高麗的鏡城港。”

  姜盼從懷中取出羊皮海圖:“殿下,若由鏡城港靠岸,恐會遭高麗盤問。”

  離陽公主冷笑道:“高麗何時敢為難南北兩朝的使者了,他們躲還來不及,就從鏡城港走。”

  姜盼又猶豫道:“若是從鏡城港走,咱們想要回景朝還得翻過長白山…經過武廟。”

  離陽公主看著海面堅定道:“本宮就是要去武廟。元城已死,姜家又是一盤散沙,若我們不帶些新的籌碼回上京,不如不回。”

  “可武廟已站在陸謹背后。”

  離陽公主的眼神晦暗不明:“誰說武廟會永遠站在陸謹背后?”

  雙桅大船航行十一天,在鏡城港靠岸。

  如離陽公主所料,高麗禮曹連面也不敢露,任憑離陽公主一行人從境內長驅直入,登上長白山。

  離陽公主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一路輕裝簡行從北坡登山,花了兩天兩夜才看見武廟的北門。

  與南坡不同。

  南坡長階盡頭立著一座高高的牌坊,上懸一塊“天下泰斗”的匾額,左右楹聯寫著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

  北坡只立著一塊石碑,有人以劍意寫下四個大字“擅入者死”。

  可離陽公主只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往上走去。姜盼等人相視一眼,最終還是咬咬牙跟上。

  離陽公主踏著滿是青苔的石階,又往前走了幾階。剛到石碑旁,正當她想要再往前踏一步,卻見一柄刀從天外飛來,直直釘在她面前擋住了去路。

  姜盼擋在離陽公主身前,咬牙道:“殿下小心。”

  可離陽公主抬手撥開他,抬頭看去,目光被白色的云靄遮擋。

  長白山終年云霧繚繞,一年也只有幾十天能看見天池,此時石階盡頭沒入云靄之中,不見人影。

  云靄里有人開口道:“滾。”

  離陽公主沒有退卻,只朗聲道:“景朝離陽公主元音來拜武廟山門,無懼一死。”

  云靄里的人又輕飄飄丟來一個“滾”字,此后再無動靜。

  離陽公主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后退。

  姜盼看著離陽公主的背影,他原以為對方在南朝打聽到了劍種門徑傳人的下落,先前秘而不宣,如今要拿來與武廟做交易。

  可現在看來,離陽公主沒有這個打算。

  他輕嘆一聲:“殿下,武廟不會讓咱們登山門的。”

  離陽公主平靜道:“那就在這等,等到他們愿意為止。”

  日落月升。

  月落日升。

  她在山門下等了足足三天三夜,可武廟的云靄里的人卻再也沒有理會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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