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城的王宮深處,數以千計的燭火照耀著金碧輝煌的宮廷,溫暖的燭光將那衰朽的影子拉得老長。
年邁的國王正坐在鑲嵌著天鵝絨靠墊的座椅上,臉上帶著悠然的笑容,享用著燭光晚餐。
長條形的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珍饈美味,從魔法冷藏的冰鮮牡蠣,到用香料和紅酒燉煮了整整一天的鹿肉,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如同藝術品。
盡管他那衰老的胃袋早已無法消受如此多的油膩,但他依然保持著皇室的矜持,每一道菜都會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以示對廚師辛勤勞作的尊重,隨后示意仆人撤下。
吃不吃是一回事,王室的排面一點都不能少,否則傳出去豈不是丟了王國的臉?
吃到一半,西奧登覺得差不多了,便放下銀質的刀叉,輕輕搖響了手邊的金鈴。
“叮鈴——”
清脆的鈴聲在空曠的餐廳里回蕩。
很快,一名侍者托著銀盤走了上來,神色恭敬而拘謹。
那精致的托盤中只有一枚拇指大小的黃金酒杯,杯口窄而淺,只盛了一口的量。
澄澈透明的液體就像透明的史萊姆,在燭光下散發著淡金色的流光,仿佛是液化的星辰。
侍者屏息凝神,生怕灑出來一點點,小心翼翼地將酒杯放在了國王面前。
隨后,他像是在躲避某種瘟疫一般,低著頭匆匆退下,不敢在這里多停留一秒。
厚重的大門關閉,偌大的餐廳只剩下國王一人。
西奧登慢條斯理地用潔白的手巾擦了擦嘴角,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貪婪。
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捏起那只精致的小酒杯,仰起頭,將那金色的液體一飲而盡。
冰涼而圣潔的液體滑過喉間,瞬間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直沖腦際,盤旋兩圈之后一路向下俯沖。
下一秒,國王的瞳孔急劇擴散,竟是變成了一片渾濁的灰白!
原本富麗堂皇的餐廳在他眼中瞬間褪色,墻壁剝落,穹頂崩塌,四周變成了一口漆黑深邃的枯井!
無數扭曲而透明的影子從黑暗中涌出,它們圍繞著餐桌,發出凄厲的哀嚎與尖叫。
“求求你們…別再打了!”
“啊——!我的腿!我的腿——!”
“媽…媽救我…我不想死在這里…”
“殺了我…求求你們殺了我…”
“獅心騎士團就在來的路上了…兄弟,你再堅持一會兒…海格默會來救我們的!”
“解脫了…兄弟,我終于解脫了…”
那嘈雜的聲音充滿了絕望,更充滿了對生者的怨毒。
那些徹骨的恨意就像呼嘯在萬仞山脈間的陰風,試圖撕碎那個坐在餐桌盡頭的老人。
然而,西奧登只是安靜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冷漠的雕塑。他毫無憐憫地注視著這一場名為痛苦的表演,任由業力的罡風在他面前吹拂。
與其說無動于衷,那泰然自若的表情倒像是有些享受,就像在聽小提琴的演奏。
只不過那琴弦和琴弓,都是萊恩人的五臟六腑。
那些丑陋的靈魂漸漸沒了力氣,而陛下也有些乏了,于是張開嘴,輕輕嘬了一口。
那些在空中哭嚎的靈魂仿佛受到了某種吸力的牽引,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匯聚,如同熟透的麥子釀成了酒。
他輕輕一抿,將精華盡數吸入腹中。
隨著最后一縷哀嚎消散如煙,黑暗亦如潮水般退去,而那消逝的光芒也重新回到了奢華的宮殿。
燭火仍舊溫暖,餐桌上的珍饈也動人依舊。
國王灰白的瞳孔重新恢復了清明,而那張布滿老人斑和皺紋的臉上,竟然浮起了一層滿足的紅暈。
盡管歲月留下的痕跡依然深刻,但他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仿佛年輕了十歲。
只是那眉心間的印堂,卻比以往更加深沉。
這老頭忽然有些調皮地伸出舌頭,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回味著那股直抵靈魂的甘甜。
“這滋味…”
“可真不錯啊。”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斯皮諾爾伯爵領,夏日的晚風為北部邊境帶來了一絲絲久違的涼爽。
坐落在林場邊的哨所點著稀疏的燈火,背著步槍的士兵坐在哨塔上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遠處依稀可聞悠長的狼嚎。
“這只應該有青銅級。”
他自言自語,隨手在筆記本上用鉛筆畫著素描,想象那只游蕩在森林中的魔狼是什么形狀。
這是他為數不多打發時間的愛好。
等到退役之后,他打算當個畫家,然后把他工作之余畫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魔物印成畫冊出版。
或許能賣點錢。
與此同時,哨塔旁的哨所內正是一片熱鬧。
剛剛換防過來的幾個哨兵帶來了兩瓶私藏的烈酒,拔開軟木塞的那一刻,辛辣的酒香瞬間勾起了所有人的饞蟲。
“都收斂點,現在是工作時間。”
騎兵隊長克拉克板著臉訓斥了一句,但看著手下們那渴望的眼神,他又有些心軟了。
在這鳥不拉屎的邊陲之地,只有野獸的嚎叫和亡靈的磨牙聲作伴,喝點酒壯壯膽也好。
最關鍵的是,他的饞蟲也被勾起來了。
“…不過看在大家都辛苦的份上,換防下去的兄弟可以喝完了再回去睡覺。值夜班的一滴都不許沾,聽到沒有?”
“隊長英明!”
看著板著臉的隊長,眾人一陣歡呼,勾肩搭背地坐在了桌旁,開始吆喝著分起了酒。
一瓶酒很快分完了一半,一個小伙子很有眼力見地走到隊長邊上,笑嘻嘻地把它塞到了隊長手里。
“隊長,我從這幫酒鬼們身上繳獲了半瓶酒,請您驗收!”
“你小子。”
克拉克笑罵了一聲,踢了一腳那家伙的大腿,但手卻很老實的接過了那小伙子遞來的酒瓶。
就在他準備挑戰一下自己的“規矩”的時候,目光忽然落在了角落里,那個一直縮著身子的年輕人身上。
只見那個從鼠人巢穴中逃出來的小伙子,正死死盯著他手中的酒瓶,喉結不斷地上下滾動,像沙漠中的旅人看見了綠洲。
克拉克心中一動,拎著酒瓶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板凳上,故意在他面前喝了一口。
然后,他將酒瓶拿在海拉格爾面前晃了晃。
“想喝么?”
海拉格爾像是被驚醒了似的,拼命點頭,枯瘦的手指緊緊抓著褲腿,臉上寫滿了渴望。
克拉克從腰間解下一支錫鐵杯子,給他倒了一小口。海拉格爾迫不及待地端起杯子,囫圇吞棗地灌進了嘴里。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下去,嗆得他咳嗽了幾聲,然而那張滿是污垢的臉上卻露出了久違的陶醉。
“圣西斯在上…這是谷物蒸餾的嗎?”
海拉格爾瞇著眼睛,嘴里碎碎念著,“我只喝過一次,那是我小時候的事情了,我趁著我老爹不注意,從他杯子里偷了一點…”
這杯酒似乎打開了他記憶的閘門,讓他短暫地忘記了眼前的恐懼,回到了那個雖然貧窮但還算安穩的過去。
后來,日子一天比一天糟糕,直到去年冬月的那場大火,將一切都燒成了灰燼,又將他這撮灰吹到了遙遠的這里。
海拉格爾眼巴巴地看著克拉克手中的酒瓶,卑微地伸出了杯子。
“老爺…還能再來一口嗎?”
克拉克晃了晃酒瓶,里面的液體嘩嘩作響。他沒有立刻倒酒,而是盯著海拉格爾的眼睛。
“有故事才有酒,如果你還想再來一口,就告訴我,你在那個山洞里到底遇到了什么?”
海拉格爾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
那是深植于骨髓的恐懼,即便已經逃出生天,回憶起那些畫面依然讓他渾身戰栗。
他內心掙扎著,最終在酒精的誘惑下,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記憶…那群老鼠們用鞭子抽我們,把我們關進只露出腦袋的水籠子里泡著,用火烤我們的腳底,用生銹的針扎我們的指甲…還有,他們會放老鼠咬我們。不是一般的田鼠,是有狼狗那么大,眼睛通紅的奴隸鼠。”
哨所里的歡笑聲漸漸消失了,士兵們都豎起了耳朵,臉上帶著吃瓜的表情看向這邊。
克拉克皺起眉頭。
“只是折磨你們?”
海拉格爾僵硬地點頭。
“是的,只有折磨。”
“這么做的意義是什么?”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海拉格爾抱著腦袋,身體開始劇烈抽搐,仿佛被嚇破了膽,甚至連靈魂都在顫抖。
“但和我關在一起的一個小伙子推測,他們…似乎是在收集什么東西?他說,那些老鼠并不想弄死我們,它們需要我們在極度恐懼和絕望時釋放出的某種氣息。但后來他死了,我就是真的啥也不知道了。”
看著瀕臨崩潰的海拉格爾,克拉克沉默片刻,又給他倒了半杯酒,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撫他緊張的情緒。
“喝吧,喝下去就好受了…另外告訴我,那些被帶走的人有什么特征?”
他不想揭開他的傷疤,但這些線索或許能讓他們知道,被掠走的那些皇家勘探員們是否還活著。
海拉格爾捧著杯子灌了一大口,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又在酒精的作用下浮現出一絲不自然的清醒。
“都是像我一樣的伙計…”
“像你一樣?”
“是的,瘋了的被帶走,不夠瘋的送回來繼續…”
海拉格爾忽然嘿嘿笑了起來,只是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就像從墳墓里爬出來的亡靈。
“不合格的會被帶回來,然后又是一頓毒打。最慘的是那些裝瘋的,被送回來的…鼠人會把他們和狼關在一個籠子里。”
一名年輕的士兵咽了口唾沫。
“圣西斯在上…”
不遠處的老兵灌了一口酒,沉默地說道。
“這聽起來就像屠宰場。”
把人當牲口一樣宰殺。
他簡直無法相信,這樣的事情竟然發生在了圣光祝福的土地上。
克拉克沉默了一會兒,把剩下的半瓶酒都塞到了海拉格爾的手里。
海拉格爾也不用杯子了,抓起酒瓶仰頭噸噸噸地灌下。
沒多久,他就徹底醉了,癱在地上開始耍酒瘋,嘴里胡言亂語,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大笑,時而對著墻壁上的影子跪地求饒。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得背脊發涼。
克拉克也是一樣,看著開始在地上打滾的海拉格爾沉默不語。
年輕的士兵走到了克拉克的身旁,看了一眼那個滿地打滾的家伙,又看向了自己的隊長。
“隊長,這…”
“把他帶出去吹吹風,醒醒酒。”一個老兵提議道。
“算了,讓他這么醉著吧,醒著也是受罪。”另一人嘆息著說道。
他們想象不到遙遠的羅蘭城是什么樣,但眼前的痛苦卻很難不讓他們心情復雜,因為那家伙和他們一樣都是圣光的仆人。
他的痛苦并不在天邊,就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這時,哨所外面的樹林里突然傳來了一聲清脆的響動。
“咔嚓。”
那是樹干被推倒的聲音,雖然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在寂靜的夜里卻顯得格外刺耳。
除了還在地上發著酒瘋的海拉格爾,哨所里的眾人頓時警覺了起來,一名老兵皺起了眉頭。
“什么聲音?”
“會不會是熊?”
“聽起來不像…”
“我去瞧瞧。”
克拉克拿起了靠在桌上的步槍,沖兩個膽子大的老兵招了招手,三人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哨所外的空地上靜悄悄的,不遠處的森林也是,先前那聲動靜就像幻覺,晚風中只有樹葉的沙沙聲響。
克拉克沖著高處的木質哨塔喊了一聲。
“湯姆!上面有動靜嗎?”
沒有回應。
克拉克的心中一沉,涌出一絲不好的預感。
他握緊步槍,示意兩個老兵警戒下方,自己則順著梯子輕手輕腳地摸上了哨塔。
爬上平臺的那一刻,他看到值夜班的湯姆正趴在欄桿上,一動不動,嘴里飄出了呼嚕聲。
“這混小子,居然敢在站崗的時候睡覺?”
克拉克松了一口氣,同時也有些惱火。他走上前,用力晃了晃湯姆的肩膀。
湯姆的身體隨著他的搖晃軟綿綿地擺動,臉又偏向了另一側,睡得正香,仿佛天塌下來都醒不了。
克拉克正打算給他兩巴掌把他叫醒,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極輕的低語。
“噓——”
那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慵懶中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人家睡得正香呢,別把人家吵醒了。”
克拉克的汗毛瞬間炸起,剛想回頭舉槍瞄準,然而身體的各個關節卻像生了銹一般遲鈍。
這是…魔法?!
還來不及搞清楚那是什么,他的頭才剛轉到一半,一股無法抗拒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視線開始模糊,天地開始翻轉。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用余光瞥見,一個身形嬌小的身影正坐在哨塔的圍欄上。
她有著精致如瓷娃娃般的側臉,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而在那銀色的月光下,那對微微彎曲的小角,閃爍著惡魔般的幽光。
小惡魔…?
這里怎么會有…小惡魔?
“咚——”
帶著斷了片的記憶和困惑,克拉克重重倒在了睡著的弟兄身旁,也跟著墜入了無邊的夢境里。
同一時間倒下的還有哨塔下的兩人,以及哨所中的那幾名哨兵。
面對超凡者的偷襲,一般的凡人根本毫無還手之力。
“哈啊——”
坐在哨塔欄桿上,尤西長長地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變換了交迭的雙腿,小腳丫懸在欄桿的旁邊一晃一晃。
聽說是魔王大人親自交代的任務,她在出發之前還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干勁,卻沒想到了目的地之后,竟然只是給一群人類放哨。
惡魔給人類放哨…
雖然聽起來很新鮮,但一點惡作劇的樂趣都沒有,還不如在裝滿了葡萄的大缸里又蹦又跳來得有趣。
一想到整個雷鳴城的人類都在喝噩夢之鄉的洗腳水,她就興奮得能連干兩大碗蘑菇。
想到這里的尤西,眼珠子轉了轉,目光不自覺落在了那個人類士兵腰間的水壺上,肚子里又泛起了壞水。
不如——
給他們加點料好了。
嘴角咧到了耳根,就在尤西蠢蠢欲動的時候,遠處傳來的聲音救下了這兩個倒霉鬼。
真要是水被換成了冰紅茶,那將是一輩子的心理陰影。
“別玩了,尤西!茜茜大王還在前面打架呢,我們快點去幫忙吧!”撲扇著翅膀懸停在她面前,米西急切地喊了一聲。
尤西撇了撇嘴,一臉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知道了,真是的…就幾只雜魚而已,茜茜大王一根手指就把他們全捏死了,還需要我們出手嗎?”
米西一臉無奈地說道。
“話雖如此,但我們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哦,尤西每次都是因為大意了才翻車的吧…還記得地龍族那次嗎?”
看著一臉擔心的米西,尤西的表情頓時一僵,不禁想起了曾經差點上桌的悲慘記憶。
“…他們都變成守宮族了,你怎么還記得這檔事?”
“因為因為,那確實很嚇人啊,米西還以為尤西再也回不來了。萬一茜茜大王也被端到了桌上,尊敬的魔王大人搞不好會拿尤西泄憤的哦…”
一想到那位魔王的恐怖手段,尤西游刃有余的表情頓時繃不住了,豆大的汗珠就像下雨一樣滴在地上。
“我,我又沒說不去…該走了米西!”
不敢再有半分耽擱,尤西背后的雙翼猛地一震,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沖上天際,生怕晚來了一秒。
米西緊緊跟在了尤西的身后,朝著北邊的森林飛去。
與她一同升上天空的,還有潛伏在哨所周圍陰影中的同伴,那密密麻麻的小惡魔在天上形成了一片遮蔽月光的烏云。
她們像是呼嘯在夜空的嗜血蝠群,無聲無息地掠過樹梢,將死亡的陰影投向大地。
與此同時,不遠處的森林,慘白的月光照耀著血腥的戰場。
端坐在纖細的樹干上,身輕如燕的茜茜眼神慵懶地俯視著地面,那雙藕節似的雙腿優雅地迭在一起。
一頭猩紅色的齊肩短發在夜風中微微揚起,齊切的劉海之下是一雙妖異的紅瞳,散發著攝人心魄的詭異。
蔥白的月光之下,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疫牙刺客的尸體,每一只鼠人的死狀都極其猙獰。
這些都是腐肉氏族中最健壯的戰士,每一只都經過殘酷的選拔與毒藥的淬煉,實力至少也是青銅級,其中的領隊甚至達到了白銀階位。
若是執行暗殺任務,哪怕目標是黃金級強者,他們也有著一擊必殺然后脫離的自信。
然而此刻,面對茜茜那浩瀚如海的精神魔法,腐肉氏族最精銳的殺手們卻被壓制得毫無還手之力!
僅存的一只鼠人刺客半跪在地上,口鼻溢血,卻依舊死死盯著樹梢上的那個恐怖身影。
他喘著粗氣,呲著滿嘴尖牙,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刺耳。
“你…是地獄的惡魔?!地獄為什么要插手鼠人的事情?!我們與你們井水不犯河水!”
“地獄?鼠人?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茜茜伸出小拇指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隨后輕輕歪頭,臉上露出天真而殘忍的笑容。
“我只知道有一群狂妄的小老鼠,竟是如此不知死活,敢與妾身的陛下為敵。”
“陛下?!哪位陛下?”鼠人刺客瞳孔驟縮,在不算大的腦仁中快速檢索著,試圖分析對方到底是什么來頭。
然而,鼠人對人類的了解,大抵與人類對鼠人的了解不分伯仲。
任憑他如何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到底是誰盯上了他們,又是為什么盯上他們。
“這不重要。”
茜茜輕輕一笑,眼中的猩紅殺意幾乎要溢出。
“既然你覺得我來自地獄,等你死后下去問問不就知道了?如果你有機會下去的話…不過在那之前,你最好還是交代是誰派你來的?否則,我保證你會體驗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疫牙刺客的臉上浮起一抹驚恐,那惡魔的實力強得讓他絕望。
既然橫豎都是死…
惡向膽邊生,他忽然揚起前爪,亮出了藏在腕甲下面的精巧短弩。
“去死吧——!”
一聲短促的輕響,一發淬滿劇毒的墨綠色弩矢撕裂空氣,直奔樹梢上的茜茜而去。
眼看著弩矢就要貫穿那個嬌小的頭顱,然而下一秒,它卻毫無阻礙地從中穿過,釘在了她身后的樹干上。
撲了個空的箭簇如蟬翼般輕顫,被弩箭命中的樹干發出呲呲的腐蝕聲。
那鼠人刺客眼睛瞪得都要凸出來,尖叫著咒罵了一聲“惡魔玩意兒!”,扔掉手中的短弩轉身就跑。
他爆發出了生平最快的速度,手腳并用,就像一只真正的碩鼠,在林間瘋狂穿梭,風聲在耳邊呼嘯。
只要沖出這片森林!
只要沖進了深山中的藏身洞!
別說是惡魔——
就是劍圣都拿他沒辦法!
尖牙·魁里克有著十足的把握!
然而,不知道逃了多久,當他精疲力竭地停下腳步時,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熟悉的短弩躺在地上,而不遠處是那棵被他射中的大樹,還有那釘在樹干上的弩箭。
自己竟然迷路了?!
驚慌失措之下,他被一根露出地表的樹根絆倒,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才停下。
抹去了纏在眼睛上的樹枝和腐葉,他咒罵著睜開了雙眼,卻發現自己再一次回到了原地。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毛骨悚然的感覺爬上了背脊,四只爪子冰涼徹骨,就像泡在了冰窖里。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不真實,就像是一場噩夢。
然而膝蓋的幻痛以及快要炸裂的胸口卻又是如此的真實,氣喘如牛的他分明在森林中跑了好久。
他一時間竟然分不清,自己到底醒了沒有。
還是從一場噩夢墜入了另一場噩夢。
“別費力氣了。”
戲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茜茜揚起胳膊伸了個懶腰,變換了交迭的雙腿,仿佛從未挪動過半分。
“在我的噩夢里,你的精神就像一團史萊姆一樣任我揉捏,我殺你連一秒鐘都用不了,你覺得自己能逃得掉嗎?還是老實地交代——”
她的話音還未落下,忽然眼神一凜,身后雙翅猛地一震,身影躍向空中。
滋——!
幾乎是在她離開的同一時間,一道幽綠色的光束無聲無息地切過了她原先坐著的位置。
那棵兩人合抱的大樹,竟像是被刀切斷的豆腐一般,無聲無息地被開了一道平滑的切口。
大樹倒塌的聲音隨后傳來,驚起了森林中熟睡的鳥兒,鳥群撲扇著翅膀飛向了空中。
陰影中傳來了一聲輕笑,隨后響起的是陰冷而沙啞的聲音。
“躲得還挺快。”
懸停在空中的茜茜微微瞇起了雙眼,只見黑暗中,一道披著灰色法袍的身影緩緩浮現。
他的手上戴著一只造型古樸的黃金鉆戒,手中捏著的一枚法杖頂端鑲嵌著灰白色的骨玉。
如果一葉知秋在這里,大概會驚呼出聲——
臥槽?!
這NPC還能扒玩家裝備穿的?!
“人類…魔法師?!”
茜茜的聲音帶上了一絲警覺,雖然游刃有余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明顯已經拿出了全部實力來。
“你是什么人?”
她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威脅的低吼,鉆石級強者的威壓降臨在這片森林,綿密的精神力如同無邊的巨網。
然而面對著撲扇著翅膀的小惡魔,藏在陰云中的魔法師卻只是淡淡一笑,仿佛并未將這股原始的力量放在眼里。
他承認這股力量很強。
但力量,不等于殺傷。
“惡魔,你似乎搞錯了自己的立場。”
手中的長柄法杖翻轉,站在陰影中的法師漠然注視著天空,杖尖再次凝聚起危險的光芒。
“我才是拷問者,該回答問題的人是你。”
猩紅色的眸子綻放出前所未有的殺意,茜茜正要破口大罵一聲“狂妄”,一道悠然的聲音便突兀降臨在了兩人的周圍。
連同地上那只目光呆滯的鼠人,也被卷了進去,渾身不可控制的顫栗。
“你想拷問誰?”
藏在陰影中的魔法師微微一愣,舉起法杖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漸漸浮起了一絲驚疑不定。
這聲音…
好熟悉!
聽到那聲音的一瞬,茜茜的心中則是涌出了狂喜,雀躍地望向了身后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魔——”
“噓。”
食指貼在唇邊,站在夜色中的羅炎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描淡寫地抹去了飛鳥的撲騰與響徹林間的蟲鳴。
旅行斗篷無聲地翻飛在晚風中,他的臉上正戴著一副模糊五官輪廓的面具,而從那面具背后飄出的聲音,則成了這片夜色中僅有的動靜。
“專心。”
茜茜心中一凜,這才想起自己還在對決之中,竟然因為魔王的到來而失去了警惕。
不過——
也沒什么差別了。
勝負已經分出。
就在那聲音落下的一瞬,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同時消失在了夜空中。
與此同時,上百道墨綠色的光束猶如穿梭的巨蟒,瞬間席卷了林海上方的空域!
墨綠色的杖尖散發著灼熱的死氣。
看著夜空中消失不見的身影,灰袍法師臉色狂變,左手迅速伸向斗篷的衣襟,食指抓緊紐扣用力一扯。
“嘶——”
也就在他扯開藏在那里的魔法卷軸的一瞬,一抹漆黑如鐵的寒光割破了他的袍子。
靴子落地,狂風隨后席卷落葉吹來。
戴著面具的莎拉“嘁”了一聲,冷漠的眸子掃視著茫茫樹林,隨后翻轉的匕首回到了刀鞘里。
“讓他跑了。”
“并非逃跑。”
不知何時已經來到地上的羅炎,踏著滿地沾滿鼠人之血的落葉,走到了莎拉身旁不遠。
他的食指微微向上一抬,堆在地上的腐葉被風吹開,一枚黃金鉆戒和一枚骨杖從他腳邊飄起。
看到自己便宜賣給玩家的“神裝”,以及殘留在上面的魔力,羅炎的嘴角翹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本體一開始就不在這里。”
魂系、圣能、再加上附魔和一點點召喚學派的把戲…以及一些圖書館里沒有的東西。
精通四個學派的法術,看來這位“教授”的成分不是一般的復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