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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而國王,正將匕首捅進自己的胸膛

熊貓書庫    魔王大人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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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萊恩王國的首都羅蘭城,下城區。

  名為銅壺的咖啡館里,空氣渾濁得像一潭死水。

  劣質煙草燃燒后的煙霧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盤旋,混著煮過頭的咖啡渣味兒,讓人聞著直皺眉。

  這里本該是市民們休閑放松的場所,但此刻的氣氛卻壓抑得不像話。

  周圍坐著幾位衣著還算體面的市民。

  而紐卡斯之所以判斷他們是“體面人”,那便是因為他們的桌上姑且還放著一杯煮過頭的咖啡。

  紐卡斯坐在角落里那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旁,第三次取出懷表,隨后又抬頭環顧周圍一眼。

  “圣西斯在上…這幫家伙就不能守時一點嗎?”他在心中埋怨了一句,但想到對方的工棚里可能沒有鐘,隨后又釋然了。

  “老板,我真的需要漲薪水。”

  吧臺那邊傳來刻意壓低卻掩飾不住焦急的聲音。

  紐卡斯微微側頭,看見那個年輕的服務員正抓著那塊臟兮兮的抹布,臉上帶著怨氣看著算賬的店長。

  “您知道一塊黑面包已經多少錢了嗎?足足二十枚銅幣!圣西斯在上,我辛辛苦苦工作一個小時,別說買一杯我自己泡出來的咖啡,連一塊面包都要買不到了!”

  “那就滾回去工作!”

  身材臃腫的店長頭也不抬,肥胖的手指在賬本上刷刷刷寫得飛快。

  “嫌錢少你可以走,外面有的是流浪漢搶著要這份工作。如果你足夠努力,把客人伺候好了,他們自然會給你小費。別在這兒跟我抱怨,我的咖啡豆進價也漲了!”

  服務員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不滿,狠狠地擦拭著那塊已經被擦得發白的柜臺,仿佛那是店長那顆油膩的腦袋。

  紐卡斯收回了目光,不再看著那邊。然而就算他有意將目光躲開,也架不住那煩悶的聲音主動找過來。

  “我們的國庫就像個破了洞的酒桶…”

  鄰桌突然傳來的低語聲鉆進了紐卡斯的耳朵。

  那是三個穿著舊呢子大衣的男人,看起來像是落魄的小公務員或者教書匠。

  其中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壓低了聲音,臉上寫著明顯的不滿。

  “每一滴稅金掉進去,連個響聲都聽不見,底下卻會露出三滴債務來。”

  “這也算是奇跡了。”

  另一個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里帶著嘲諷。

  “畢竟我們偉大的威克頓男爵發明了一臺可以永遠動下去的榨油機,只要我們的男爵加大力度生產他們的銅幣,我們的王國就能永遠轉下去。”

  這聽起來像是自嘲的幽默。

  然而第三位伙計的情商實在太低,就像“天生共情”的馬芮小姐一樣不解風情,冷不丁的一句話便讓話題冷了場。

  “那么燃料是什么呢?”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

  三人在沉默中相互對視了一眼,隨后最先開口的那個人聳了聳肩膀,用不確定的口吻說道。

  “也許是…我們?”

  正在認真偷聽的紐卡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萊恩人又在很認真地搞笑,雖然這個笑話有點地獄。

  所幸那三個伙計自己也笑了,倒是沒有發現身邊另一位紳士臉上的異常。

  不過想必就算發現,他們大概也不在乎了。

  正如他所判斷的那樣,整個羅蘭城已經變成了一只被鐐銬鎖住的火藥桶,而鐐銬已經被燒得滾燙。

  每個人都在等著那根引線燒到盡頭,慫恿著街角巷尾的火苗。

  這時,那個剛才挨了罵的服務員黑著臉走了過來,重重地將一壺續杯的咖啡墩在桌上,濺出的液體弄臟了桌面。

  他的動作顯然是帶著點生活中的怨氣,哪怕他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若是換在以前,紐卡斯大概會講個笑話逗他笑。比如“嘿,哥們兒,我點的黑咖啡怎么到你臉上去了?”

  但現在,他沒有說什么,反而用最輕柔的聲音說了句“謝謝”,哪怕轉身就走的服務員根本沒有聽到。

  就在這時,咖啡館那扇掛著鈴鐺的木門被推開了,一股帶著石灰粉味兒的風灌了進來。

  石匠巴爾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他裹著一件不合身的大衣,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嘴帽。

  看著這個明顯消費不起的男人,吧臺后面的老板皺了皺眉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直到他坐在了一位體面的先生對面才收回,繼續在賬本上算那永遠算不清楚的賬。

  “你可算是來了…”紐卡斯瞅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壓低聲音說道,“下次我們還是約啤酒館好了。”

  “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巴爾的臉上帶著拘謹的表情,小聲說道。

  “沒事。”

  紐卡斯搖了搖頭,將手中的咖啡杯放下了。

  自從上次那兩個莽撞的家伙闖入他的公寓后,他為了安全起見,果斷將聯絡地點改在了這里。

  然而現在看來,這些人不止沒有時間觀念,連一件稍微體面點的衣服都沒有。

  其實一開始他們約定的是書信往來,然而紐卡斯無奈地發現,寫信對于巴爾這種人來說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們并不是完全不識字,真要不識字也看不懂《百科全書》。

  然而語言能力不只是寫字而已,有的人一句話能講清楚十件事情,但這位巴爾兄弟啰嗦十句話也講不清楚一件事,偶爾右腦還會被左腦牽著走。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更要命的是他們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干一件多危險的事情,為了省那張郵票,每次都忍不住親自送信。

  圣西斯在上,讓馬芮小姐看見了他還能解釋他們是裝修工人,要是讓斯蓋德金爵士這個平民出身的家伙知道了,那可就真完蛋了!

  說到斯蓋德金爵士,也是個有趣的家伙。

  那位自打知道他和馬芮小姐好上,隔三差五就來他家做客,還總是把貴重的東西忘在他家。

  他有時候都分不清楚,這滅火器的買賣到底是誰在給誰分紅了,大家就不能按照合同分錢嗎?

  早知道當初就應該找一個本地人來干自己這活兒!

  紐卡斯不知道,他在無意中發現了“科學方法”之后,又無意中領悟了“跨國企業”的精髓。

  不過,石匠巴爾并不關心這些,他和他的石匠兄弟們更關心的是如何拯救他們的家。

  “東西…帶了嗎?”

  巴爾壓低了聲音,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寫滿了緊張與期待,雙手不安地在桌布下搓動。

  先前他們買到《百科全書》的那家書店已經被皇家衛隊查封了,包括來自雷鳴城的報紙以及其他出版物。

  以前他們偶爾還能看到雷鳴城的報紙,但現在就連賣咸魚的小販也不敢用那玩意兒包東西。

  紐卡斯是他唯一的渠道,只有這個權勢滔天的坎貝爾商人,才能帶來“共和”的聲音。

  可惜紐卡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否則大概會哭笑不得。

  權勢滔天…

  好吧,畢竟斯蓋德金爵士就是這群石匠們能見到的最大的大人物了,倒是也沒什么毛病。

  紐卡斯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這邊后,才像做賊一樣解開大衣的扣子,從懷里掏出幾本用《羅蘭城時報》包得嚴嚴實實的書冊。

  那是幾本精簡版的《百科全書》,封皮被刻意磨損過,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賬本。

  “拿去。”

  他迅速將書塞進巴爾懷里,低聲抱怨道。

  “以后別再找這種麻煩事了…圣西斯在上,要我說這東西對你們一點用都沒有。”

  “怎么可能沒用,先生,”巴爾緊緊將幾本書抱在懷里,為他們的弗格森教授爭辯了一句,“我們唯有了解封建是什么,才能找到我們期盼的共和!”

  紐卡斯抿了一口咖啡,打量了一眼這個身上散發著石膏粉味的家伙,不做任何評價。

  他沒有任何瞧不起他們的意思,但很顯然他們只是把《百科全書》讀了個字面意思。

  不過,或許巴爾是對的,這并不是完全沒用。畢竟…只要拿著尺子仔細量,總能量出兩條腿不一樣長。

  昨天他試過了,還真是如此。

  只是紐卡斯不禁想到了發生在暮色行省的事情,一群不知圣光為何物的家伙,給圣西斯編了一個叫神子的孩子。

  “你說得對,巴爾先生,我得收回我的后半句話,請接受我的道歉。”他放下了咖啡杯,照顧了他的情緒。

  萬一他們贏了呢?

  雖然不知道這個賭場又是誰開的,但總之這個賭場里必須出現紐卡斯的籌碼…

  說不準能救他的小命。

  “您不必道歉!是我們得謝謝您,紐卡斯先生!對了,我們最近找到了一個同情我們的教士給我們講…等等,您先別走!那位教士是個好人,真的!還有,您至少把錢收了吧!”

  一邊拉住了起身欲走的紐卡斯,巴爾一邊慌亂地將手伸進兜里,很快摸出一枚臟兮兮的銀幣。

  那銀幣上沾著泥土和汗水,邊緣已經被磨得看不清花紋,想來就是大名鼎鼎的“萊恩鐵片”了。

  “這是書款…我聽說雷鳴城的百科全書價值一銀幣,我知道您不缺這個錢,但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不能讓您自掏腰包支援我們的事業。”

  巴爾不由分說地將銀幣塞到了他手心,克制著說話的音量。

  紐卡斯看著那枚成色低劣的“銀幣”,努力克制著心中的恐懼,勉強又坐了回去,同時左右看了一眼。

  見沒有人注意他們這邊,他松了口氣,板著臉將那枚銀幣推回了巴爾的手里。

  “聽著,巴爾,我不是為了錢才做這件事的,我也不需要你們給我任何回報,這是為了我的…良心。”

  百科全書的價格是一銀鎊,一銀幣可買不了這東西。

  如今“萊恩鐵片”和銀鎊已經沒有公開兌換的牌價了,連萊恩的商人都不大樂意收集那些粗制濫造的鐵片。他們寧可把貨物帶到更遠一點的地方,多花一點時間,去換那些含銀量更足的錢。

  而且…

  他為此承擔的風險可不止這點。

  看著紐卡斯先生不收自己的錢,巴爾急了,固執地想要把錢推回來。

  “先生,我知道您是做買賣的,不差我們這點。但這代表了我們的一點心意,我們不能占朋友的便宜!”

  “那你就把它當成我的心意好了,或者當成…紐卡斯先生的投資。夠了,實在不行就當是我借給你們好了!”

  紐卡斯再次擋住了他的手,這一次稍微用了點力氣。雖然他的力氣比不了巴爾,但還是表現出了自己的堅決。

  “可是——”

  “不用再可是了,我可不想被人誤會我們之間有點什么,別忘了這里是公共場合!”

  巴爾愣住了,顯然沒聽懂坎貝爾人的幽默。

  不過看到這位先生堅決成這樣,他也只能訕訕收回了銀幣,免得一會兒周圍的目光聚在他倆身上。

  “那…我就替工友們謝謝您了!”

  他站起身,千恩萬謝地對著紐卡斯鞠了一躬,然后緊緊護著懷里的書,快步走出了咖啡館,消失在下城區灰暗的街道里。

  紐卡斯看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喝光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咖啡,將幾枚銅幣的小費留在了桌上。

  “真是瘋了。”

  “…真是瘋了。”

  同一座城市的中心城區,經濟大臣的辦公室,威克頓男爵看完了手中的報紙,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

  此時此刻,立在他手中的正是《雷鳴城日報》,而頭條則是數日前的新聞——

  安第斯銀行聯合皇后街多家銀行以及坎貝爾皇家鑄幣局,共同成立“中心銀行”,發行銅鎊作為銀鎊的穩定輔幣!

  雖然國王陛下身邊的能人已經意識到了來自奔流河下游的腐蝕,派兵封鎖了來自奔流河下游的一切文字,但對于同樣身為“能人”的他而言,弄到幾張破報紙卻不是什么很難的事。

  也正是因此,威克頓男爵比任何人都先一步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冷,正在順著奔流河的河水逆流而上。

  雖然報道中沒有一個字提到,愛德華大公打算收回那些小貴族們手上的鑄幣權,但威克頓作為搞經濟的專家,僅僅是從“發行銅鎊作為輔幣”這一行字里,就嗅出了那股令他毛骨悚然的味道。

  先前發行銀鎊架空銀幣的安第斯銀行,這次又將槍口向下一寸,對準了男爵們的銅幣!

  他們不再準許貴族白嫖平民的血汗了!

  那大家吃什么?!

  威克頓男爵感覺前所未有的棘手。

  顯然這位愛德華大公的身邊有一位真正的高手,正在指揮坎貝爾人在萊恩王國的泄洪區上建起水壩。

  是那個科林親王嗎?

  還是來自古塔夫王國的薩克·疾風?

  或者…揚·安第斯本人?

  他感覺自己正身處一片迷霧,過往的經驗已經不足以解決這棘手的問題,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在指望他趕緊動起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木門被敲響。

  他放下手中的報紙,抬頭應了一聲。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財政總監漢諾克爵士。

  他的懷里抱著厚厚一沓文件,那張平日里總是愁眉不展的臉,今日卻多了一絲紅潤,雖然那紅潤之下的浮腫仍然隱約可見。

  他昨晚要么是喝了太多酒,要么是沒睡好。

  “男爵閣下,這是春季的財報。”

  漢諾克將文件放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語速匆匆稟報。

  “多虧了您在三級議會上取得的進展,陛下金庫耗盡的時間被延展到了明年的六月。雖然問題并沒有解決,但至少出現了轉機…或許到那時候情況會有所改善。”

  他盡可能用輕松的語氣說出了這番話,突顯出男爵閣下的功勞,然而還是難掩那眉宇間的一絲隱憂。

  威克頓翻開了那份報表,認真看完了上面的每一個標點。

  賬面上的赤字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小,那些曾經壓得王國喘不過氣來的巨額債務,在短短三個月內竟然奇跡般地蒸發了三分之一,尤其是銅幣的債務更是奇跡般地縮水了一半!

  而原因也并不復雜,因為銅幣的債務是市民的債務,是王室管家寫給酒館老板的欠條,雖然還肯定是要還的,但嚴格意義上來說不能算債。

  它更像是一種貴族通過“時間的大手”,來向市民們征收的稅款。

  這個天才的主意,是被貴族們逼到墻角的威克頓男爵靈機一動想出來的。

  國王不逼他一把,他都不知道自己這么厲害。

  只要將陛下的底線往下稍微調整一點,動員貴族們加大力氣生產銅幣,銅幣將對銀幣迅速貶值,貴族們手中的一枚銀幣能當兩塊花,而陛下手中的一枚金幣就能當三塊甚至四塊花!

  至于銀幣的債務,則可以通過與貴族們達成交易來進行消解。

  譬如國王放低了銅幣的標準,準許貴族搶劫羅蘭城的市民,貴族肯定不會介意拿出一些債務利息作為交換。

  這對于貴族和國王而言,很明顯是共贏的。至于誰來為這場宴會買單,答案也并不難猜。

  自古以來,舞臺上的演出都是觀眾來買單。

  不過威克頓男爵很清楚,這么做不是沒有代價的,繼“冬日大火”的試煉之后,現在是時候考驗萊恩人對饑餓的忍耐了。

  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站在辦公桌前的漢諾克爵士,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聲音里的興奮勁兒漸漸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掩飾的緊張。

  “男爵閣下…雖然最嚴重的危機解決了,然而我不得不提醒您,我們可能埋下了更嚴重的隱患。”

  威克頓顯然猜到了他要說什么,沒有抬頭,只是翻著手中的文件,直入正題道。

  “一塊面包多少錢?”

  “二十銅幣…”

  “我問的是黑面包,不是你今天早上吃的那塊。”

  “我說的就是黑面包,而且是最便宜的那款,先生。我擔心我的仆人糊弄我,今天早上特意親自去市場打聽。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一塊一公斤重的黑面包就得二十枚銅幣!不過也許明天就不止這點了,因為其他面包都在漲,很快除了我們,所有人都得吃那玩意兒了。”

  威克頓翻頁的手指頓住了,連心窩都跟著狠狠抽動了下。

  二十枚銅幣!

  哪怕是在饑荒年份,這個價格也足以讓人心驚肉跳。要知道,就在三個月前,這玩意兒最貴的時候也沒有超過十枚!

  萊恩王國的農田沒有減產。

  但卻發生了饑荒。

  農民們沒有偷懶,商人們沒有囤貨居奇,奔流河上的貨船沒有減少,而市民們卻買不起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銅幣就算一點銅都沒有,那好歹也是金屬吧?!

  威克頓男爵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鏡,撿起眼鏡布擦了又擦,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

  很顯然,威克頓男爵的道德水準還是太高,掌管王國經濟命脈的他雖然頗有學問,卻已經太久沒有見過王國的銅幣到底長什么樣了。

  銅幣不一定非得有銅,自然也不一定非得用金屬,甚至不一定非得由貴族來鑄。

  而奔流河上的奸商也不傻,他們可以不收,可以繞開羅蘭城,或者直奔下游那個更繁榮的市場。

  如今發生在羅蘭城的事情,早已經不是經濟問題了。

  雖然現在還是盛夏,但威克頓男爵卻已經開始為半年后的冬天感到心憂。

  看著沉默不語的男爵,漢諾克爵士擔心他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將今天早上的見聞全部說出來。

  “閣下,我在打聽面包價格的時候,和那面包師傅多打聽了幾句,問他一個月能做多少塊面包。他自豪地告訴我,他的磚石爐一次能烤四十塊,清晨一爐,中午一爐,傍晚一爐…一個月下來怎么也能烤三千多塊。因為他的手藝獨到,他烤的面包基本都能賣光。”

  “接著我又問他,他一個月賺到的錢能買多少塊自己烤的面包,他漸漸笑不出來了。”

  漢諾克爵士艱難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斟酌了詞句良久,才緩緩開口。

  “兩百塊面包,閣下,只有兩百塊!你能想象嗎,我們的面包師傅忙活了一個月,連他自己生產東西的十分之一都買不回來。”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在羅蘭城,面包師傅算是個體面職業。一個面包師傅至少帶三個學徒,而他們的收入往往也是普通人的三倍甚至更多。

  如果連面包師傅都過得如此艱難,那么他的學徒和站在柜臺前的人們只會過得更慘。

  況且人們不可能只靠面包活著。

  就算不吃肉也不喝咖啡,他們也需要賴以生存的柴火、鹽、油…

  而這還是忽略掉了那些“有樹皮吃就能活”的農奴。

  “現在大街上的所有人都憋了一肚子火,雖然他們暫時還沒有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里,但卸不掉的壓力總有一天會爆發。我擔心有一天他們會突然開始說…他們的面包,是被我們吃了。”

  “夠了,爵士!”

  看著越說越激動的漢諾克爵士,威克頓男爵第一次忍不住打斷了他。

  看著閉上嘴不說話的爵士,他再一次摘下了鼻梁上的眼鏡,使勁揉了揉酸澀的鼻梁。

  漢諾克爵士怔怔地看著這位熟悉的大臣,忽然間發現,這張臉竟是讓自己感到了陌生。

  不是因為那句“夠了”。

  而是因為那刻在皺紋里的疲憊。

  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貴族學者,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已經衰老成了這般模樣…

  他沒看清威克頓男爵是什么時候把眼鏡戴回去的,只聽見了一聲像是尸鬼發出的喘息。

  “我知道了…”

  “我會想辦法的。”

  即日起,羅蘭城所有面包店的面包價格必須接受王室的指導定價,嚴禁私自漲價。

  ——《羅蘭城時報》

  雷鳴城的火車站,霍勒斯站在月臺的邊上,看著手中卷了邊的舊報紙,臉上寫滿了訝然。

  “圣西斯在上…這個天才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把他開了吧,至少還能省一筆薪水。”

  并非只有雷鳴城的報紙會進入羅蘭城,羅蘭城的報紙同樣會隨著奔流河順流而下。

  一些報亭會兜售這些來自其他地區的舊報紙,而且價格比本地報紙還會貴上一點兒。

  雖然報紙的日期已經是“七日前”,但上面的新聞勉強還能算新鮮。如果有人正打算去羅蘭城賣面包,這張紙足以幫他省下一筆巨款,畢竟去了鐵定得賠錢。

  霍勒斯用一秒鐘思考了一下,如果自己是面包店的老板會怎么做。

  然而縱使他能想出來很多賺錢的點子,最靠譜的做法似乎也只有把門關了,將面包店送給出主意的那位閣下,請那個大聰明親自上場。

  這當然不是因為霍勒斯先生道德高尚,不知道怎么往面包里面摻木屑,不知道把面包店改成小酒館,而是因為他很清楚,不是所有錢都能帶回家。

  報亭旁邊還站著幾個體面的紳士,他們也在看羅蘭城的舊報紙,而且說出了霍勒斯的心聲。

  “我看他們一定是瘋了。”

  “我要是面包師傅一定會往面包里摻木屑,不知道下一期報紙上會不會寫,禁止往面包里摻木屑。”

  “事情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我覺得面包里摻了啥已經不重要了。”

  “我倒是更擔心那些面包師傅,即便他們自己也得挨餓,但恐怕他們仍然會比真正的小偷更先挨打。”

  霍勒斯無比認同這位紳士的話,沒人比他更清楚,愚昧帶來的愛是不分好賴的,而它帶來的瘋狂更是不分敵我的。

  日子好過的時候,他可以和霍勒斯紡織廠的工人們一起罵西奧登,日子不好過的時候,忠誠勇敢的霍勒斯先生都能被打成西奧登的麾下。

  多新鮮啊,連科林殿下都見不到的霍勒斯先生,何德何能成為國王的部下。

  所以——

  有機會收買的時候,還是盡量用收買吧。

  霍勒斯將報紙折好,塞進了自己的荷包,同時心中為上游的朋友們默哀了那么一秒。

  圣西斯在上,愛德華陛下縫上了自己的錢包,如今的奔流河再也買不到五銅幣的面包了,黑面包的價格是五銅鎊。

  愿圣女能拯救他們。

  收起報紙的霍勒斯暫且忘記了那順流而下的悲傷,也忘記了自己曾經打算去那兒辦廠。

  他環顧四周,尋覓著可以攀談的對象。

  此時此刻,剛剛竣工的雷鳴城火車站內,云集了整個雷鳴郡乃至坎貝爾堡的名流顯貴。

  不只是那些擁有古老姓氏的貴族,雷鳴城商界、政界以及新晉的工業精英們也都受到了邀請。

  除此之外,還有醫生、律師、士兵、作曲家以及劇作家…甚至還有幾個據說拿過什么獎項的廚子等等。

  而這些人之所以聚集在這里,全都是因為愛德華大公此前宣布的一項決定——

  他們尊敬的大公陛下,打算將今年“夏季狩獵”的地點,定在北溪谷伯爵領的格蘭斯頓堡!

  眾所周知,格蘭斯頓堡不但是德里克伯爵的老家,更是昔日“冬月叛軍”的大本營。

  顯然,大公此行的目的可不只是為了去打幾只野兔或者魔獸。

  這是一場政治巡游,是為了震懾偏遠地區的保守勢力,也是為了向所有人宣告,如今的坎貝爾公國是一個團結的整體!

  破天荒的不只是狩獵的選址,還有這次王室狩獵,邀請了許多沒有貴族頭銜的平民!

  為了不在這場盛會中丟臉,一向把錢看得比命還重的霍勒斯,這次也是狠心大出血,為自己和夫人定制了一套體面的新禮服。

  這錢花得讓他肉疼,但他很清楚,這張火車票是通往更高階層的入場券,錯過便不會再有。

  只不過看到火車站月臺上攢動的人影,他的心中還是不禁生出了一絲忐忑。

  這么多人一起出發,真的沒問題嗎?

  就算他對火車的運力早有耳聞,也不免有些擔心,畢竟以前只聽說這東西拉貨,沒聽說過它拉人。

  “親愛的,快看!那是鳶尾花劇團!”

  身旁的夫人菲蒙娜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眼神里滿是興奮,打斷了霍勒斯的思緒。

  霍勒斯順著夫人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群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出現在了月臺上,正向狂熱的人群微笑著揮手致意。

  為首的那人是琪琪小姐,她和在舞臺上時一樣美麗,簡直就像“艾洛伊絲”本人!

  至于站在她旁邊的則是“小鷲”,那個姑娘倒是打扮得很有女人味,而這也不禁讓人有些可惜。

  霍勒斯聽說,鳶尾花劇團將乘坐的列車前往格蘭斯頓堡,并從那里開啟全國巡演的第一站。

  不出意外,這伙人的出現立刻引起了整個火車站的轟動,就連火車站的工作人員都不禁放下了手中的工作,伸長了脖子張望。

  雖然此刻站在月臺上的都是雷鳴城社會各界的名流,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參加過之前安第斯莊園的那場宴會。

  譬如霍勒斯就沒機會參加。

  作為大公陛下開閘放的“水”之一,他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這群閃閃發光的人。

  “嘿,我就說吧。”

  霍勒斯挺了挺微微發福的肚子,得意地向夫人吹噓道,“我的議員頭銜還是有點好處的,這距離可比科林大劇院的貴賓席近多了。現在咱們不但可以近距離看到艾洛伊絲小姐,說不定還能和她聊上兩句…而且不只是她,整個劇團都在這里!”

  瞧著丈夫這副暴發戶的嘴臉,菲蒙娜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但還是難掩眼神里的幸福和喜悅。

  就在這時,火車站月臺的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聚集在一起談笑風生的紳士淑女們忽然停止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騷動傳來的中央。

  只見人群像潮水般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通道,也讓出了正在侍從簇擁下走來的科林親王。

  “是科林親王!”

  “圣西斯在上,他居然也來了!”

  人群中傳來一聲聲驚喜的呼聲,他們就好像沒有看過寫著賓客名字的手冊一樣。

  穿過人群的科林殿下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向夾道歡迎的人群揮手致意,氣質從容而優雅。

  “幸會。”

  雖然他的身上并沒有佩戴繁復的勛章,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張揚,但那股由內而外的氣場,還是不禁讓周圍盛裝打扮的貴族們失去了身上的光芒。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

  竟然沒有一個人嫉妒他!

  “殿下!殿下,我是格斯男爵!那年在銀松森林,您還救過我的命!您還記得我嗎?”扭動著屁股的格斯男爵一臉狂熱的試圖擠進人群,為了彰顯自己健美的腿部肌肉,他特意穿上了名貴的白色絲襪。

  在如今的雷鳴城,“阿拉克多的分泌物”仍然是上流社會的奢侈品,且只有那些對武德有著充分自信的貴族才會穿。

  又或者像格斯男爵這樣愛顯擺的鄉巴佬。

  老實說,羅炎有點兒后悔了。

  他當初其實是想把這玩意兒穿在勇者身上才拿出來的,結果到現在仍然是一群大老爺們在跟風。

  也不知道得等到多少年后,他們的審美才能跟上財富的增長。

  且不管羅炎如何繃住臉上的笑容,車站里的眾人因為他的到來徹底沸騰了!

  而那騷動之熱烈,簡直比先前鳶尾花劇團登場的時候還要夸張,一些名媛貴婦們甚至差點兒被這熱烈的氣氛熏得暈了過去。

  也有些人是被束腰勒的。

  霍勒斯的心頭也跟著熱了起來,本能地想要擠過去混個臉熟,哪怕握個手也是好的。

  然而他還沒邁出兩步,就被幾個肩膀比門還寬的家伙擠到了圈外。

  好嘛,坎貝爾的貴族并沒有比萊恩的貴族禮貌到哪里去,這幫家伙更可惡,連插隊都要仆人來幫忙!

  “借過,借過…哎喲,別踩我的新皮鞋!”

  霍勒斯狼狽地退了回來,一邊心疼地擦著鞋面,一邊抬起頭。

  這一抬頭不要緊,他發現自己的夫人正出神地望著科林親王那英俊的側臉,眼神里那種名為“欣賞”的光芒,比看他這個丈夫時還要明亮。

  老男人心里的醋壇子瞬間翻了,酸味直沖天靈蓋,顯然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豁達。

  這大抵相當于讓霍勒斯先生捐兩座城堡,他會毫不猶豫地說兩座哪夠,得捐四個才行!

  然而若是讓他捐了自己的衣服,他一定會死死的抓緊扣子,瞪著那個人,讓那家伙想都別想。

  霍勒斯決定自己也多看看美女,而就在他這么想著的時候,正好看到不遠處那位“艾洛伊絲”小姐,正紅著臉,結結巴巴地和科林殿下說著話。

  那副羞澀又崇拜的模樣,簡直連瞎子都能看出來,她早把那個一看就很細的馬修給忘了。

  “哼。”

  霍勒斯酸溜溜地冷哼了一聲,湊到夫人耳邊陰陽怪氣地說道。

  “瞧瞧我們的‘艾洛伊絲’小姐,哪里還需要敲鐘人的暗示,我看她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撲進那漆黑的地獄了,甚至連一會兒用什么姿勢都想好了。”

  菲蒙娜夫人收回目光,好笑地看著自家這個滿身醋味的丈夫。

  多新鮮啊,霍勒斯居然吃醋了,而理由竟然不是因為自己花了他的錢!

  “但這和我們的霍勒斯先生又有什么關系呢?”她伸出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領結,打趣道,“親愛的,你又不是馬修,你瞎操什么心。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怎么也得是敲鐘的那個。”

  “哈哈,親愛的,謝謝你這么看得起我!”霍勒斯打了個哈哈,陰陽怪氣地說道,“那可是個旱澇保收的鐵飯碗,如果圣西斯把它掛在我的家門口,我做夢都能笑醒。”

  看著這個突然幼稚起來的家伙。菲蒙娜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揶揄的聲音不改,眼神卻變得溫柔。

  “我的意思是…我也不是艾洛伊絲小姐。如果我是她,我可不會問你要不要私奔,而是拿棍子把你敲暈了,扔在馬車上帶走。等你醒了,指不定我們已經到了雷鳴城。”

  霍勒斯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夫人,老臉忽然一紅,有些害羞地撓了撓后腦勺,滿身的市儈竟變得有些憨厚。

  “噢,親愛的…那你動手的時候輕點。另外,千萬別忘了把那五枚銀幣帶上,我們路上需要盤纏,而那好歹是我用賣身契換來的。”

  看著這個掉進錢眼里的家伙,菲蒙娜終于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眼角的細紋盛滿了笑意,霍勒斯望著不禁有些出神,甚至比看著艾洛伊絲小姐的時候更加出神。

  圣西斯在上——

  您老人家對我未免有些善良過頭了。

  “…行,我考慮一下。”看著呆住的丈夫,菲蒙娜揶揄說道,“畢竟是我的丈夫賣身換來的,丟了怪可惜的。”

  老實說,這玩笑放在酒館里沒問題,但在這兒卻有點粗魯,引得周圍幾個陌生的紳士淑女紛紛側目。

  他們并沒有聽清前因后果,只聽到了最后那句“丈夫賣身換來的”,隨后眼中多了幾抹訝然和同情。

  而那些目光,有落在霍勒斯的身上,也有落在菲蒙娜的身上,還有化作了低聲竊語。

  菲蒙娜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她不小心將這兒當成了科林大劇院或者自家的客廳,那里沒有人認識他們。

  然而這里不一樣,他們都是大公的客人,所有人都會在心中問一句——他們是怎么進來這里的。

  就在她手足無措,想要解釋誤會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一堵城墻擋在了她的身前。

  那并非是真正的城墻,而是比城墻更厚的——霍勒斯議員的臉皮。

  靠著一手不要臉的社交本領和沒由來的自信,他不但成功地化尷尬為機遇,說開了誤會,還借著這段小插曲成功打開了話匣。

  而那幾位原本戴著有色眼鏡看過來的夫婦,也很快就被他那幽默風趣的談吐給逗樂了。

  他們和他交換了名片,約好回頭一起喝下午茶。

  “嗚——!”

  就在這時,一聲嘹亮的汽笛長鳴劃破了車站的喧囂,暫時壓制了月臺上眾人的喧鬧。

  那是火車進站的聲音!

  看到那龐然巨物的一剎那,霍勒斯心中懷揣著的那點兒擔憂,瞬間煙消云散了。

  這么大的家伙,別說是把月臺上的人一次運走,就是把整個格萊斯頓堡的人口掏空,恐怕都綽綽有余了!

  一趟不夠,多跑個幾趟總是夠的!

  最后登場的是愛德華大公。

  在眾人的簇擁下,他與科林親王一同登上了列車,成為了“親王號”的頭號乘客。

  隨后眾賓客按照車票上的號碼,陸續跟上。

  那場面井然有序,男爵聽從乘務員的安排,紳士牽著淑女的手,有頭銜的人破天荒地向沒頭銜的人禮讓。

  沒有人擔心自己被列車拋下,人們臉上的一顰一笑都充滿了禮貌。

  他們不像是登上火車,更像是攜手走進舞池的中央,等待著一個嶄新的時代開場。

  巨大的白色蒸汽騰空而起,如同一根點燃的雪茄,短暫地遮蔽了盛夏時分的烈陽。

  刻著銘文的活塞開始往復運動,在悠揚的汽笛聲中帶動了鋼鐵連桿和車輪,在鐵軌上發出了沉悶的轟隆聲響。

  那轟鳴的聲音驚起了一排停在屋檐上的鴿子,也驚醒了正在屋檐下打著盹的少年。

  望著那奔跑在田野上的怪獸,他一時間甚至忘記了那句大人總掛在嘴上的“圣西斯在上”。

  這輛火車似乎比以往還要長,而那刷著紅漆的車廂,看起來也比以往更加寬敞,更加漂亮。

  有朝一日一定要去雷鳴城瞧瞧!

  少年咬斷了叼在嘴里的稻草,不禁在心中如此想著。

  想到海報上那個美麗的姑娘,他忽然覺得,被他扔在旁邊的那本《百科全書》似乎也沒那么枯燥了…

  村子的另一頭。

  聽著孩子嘴里嚷嚷著長大了要當列車長,正將鋤頭放下的父親臉上不禁浮起了一抹懷念。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夢想是當冒險者來著,而現在的孩子連扮家家酒都不太愛演魔王和勇者的戲碼了。

  他們覺得那太土了。

  而他卻覺得,這時間過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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