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根生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沉默。
他不會撒謊,但是他會選擇不說。
前面許諾看出來王根生有事情隱瞞不說可以選擇無視,但是到了這種似乎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許諾很難選擇無視,他就差沖上去扇王根生兩巴掌問他腦子里的水倒出來了沒有。
“老王,我警告你,你千萬別抱著什么你們家還不起這個錢,你拿你的命來換錢的想法。我告訴你,你們廠只有工傷賠得高,你一個財務,還是手上不過錢的財務,你根本出不了工傷,大概率死了也是白死。”
“聽到沒有?!”許諾指著王根生,恨不得把手指戳進他的眼睛里。
“我知道。”王根生悶聲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許諾收回手,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王根生一眼,猶豫了一下,沒忍住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上次我去你辦公室找你的時候就覺得你怪怪的,你是不是被你們科室的人…排擠了?不對,你們科室的人瘋了才排擠你,沒了你這頭老黃牛活都得他們干。”
“是工會的劉主任給你安排相親,那個相親對象嫌棄你家窮?”
“也不至于,你又不是第1次被相親對象嫌棄。”
“還是我最近又傳出了什么風言風語拖累到你了?不對啊,最近我爸媽斷了我零花錢,我也沒條件傳出新的風言風語。”
秦淮很想說有的兄弟,有的。不管你有錢沒錢,你都是輿論的中心,只不過這個輿論的內容通常不是什么好消息。
許諾見王根生還是沒什么反應,直接一屁股坐在他床上:“老王,你有問題。”
“對不對?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王根生沉默了十幾秒,小聲說:“是。”
“是很大的事情,是,還是不是?”
“是。”
“你不愿意說,是唯獨不愿意跟我說,怕我壞了你的事,還是所有人都不想說?”
王根生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許諾對王根生的沉默非常有經驗,就坐在床上盯著王根生看,淡定地道:“你不說我就在這一直等著你說,什么時候說我什么時候走。反正你宿舍就這一張床,我在這坐著你也沒辦法睡覺,有本事就跟我耗一個晚上,你今天晚上別睡,明天去廠里接著上班。我們就天天這么耗著,保證你不出兩三天就因為睡眠不足猝死,這個真的可以算工傷。”
王根生還是沉默。
許諾就這么淡定地坐在床上,后面覺得干坐著太無聊,起身把他原本帶來送給王根生,王根生接過后就放在桌上用油紙包著的紅綾餅拿起來,拆開油紙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紅綾餅的本質就是帶餡的酥餅,又是甜口的,是標準的高糖高油經過烘烤的高熱量點心。
許諾做的紅綾餅不大,比尋常的鮮肉月餅大一些,同時要扁很多,塞進嘴里一口咬掉大半個,酥皮掉了一地。
餡確實是玫瑰花餡的,秦淮可以很清楚的看到紅綾餅里的糖漬玫瑰花瓣。糖漬的玫瑰花瓣和新鮮的玫瑰花瓣,做成餡料經過烘烤后呈現出來的顏色不一樣。
許諾會用糖漬玫瑰花來做也很正常,這個年代,這個時候,新鮮玫瑰花估計比糖漬玫瑰花還貴。
秦淮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許諾手上拿著的紅綾餅上。
單看紅綾餅本身,這個點心做的確實不錯。能看出來是當天現做的,白案點心師傅的開酥水平不差,酥皮狀態很好,餡料應該是糖漬玫瑰花混果醬,好像還加了一點松子,標準的甜口餡。
和鮮花餅確實沒什么關系,與鮮肉月餅關系也不大。當然,秦淮相信和紅綾餅也沒什么關系,這應該是許諾的自創點心,只不過冠上紅綾餅的名頭。
能做出這樣的自創點心,許諾白案水平可以啊,至少比秦淮之前想象的要高。
許諾就這么不客氣地當著王根生的面吃掉了半包紅綾餅,吃完還不發表免責聲明:“我好久沒做紅綾餅了,今天是試做的。三天后不就是中秋嗎?我知道棉紡廠會發月餅,但每年發的都是素月餅,而且就發一個,到時候我再做一批紅綾餅,你把它當月餅吃也一樣。”
“老王,說話呀。怎么我說什么你都沒反應?你知道我弄點做紅綾餅的材料有多難嗎?還得專門下鄉收,你再不說話中秋節那天你沒得吃,你的那份我都給許默。”
王根生終于說話了:“我明天要向廠長實名舉報我們科長,還有一些我不知道具體是誰的領導貪污、倒賣廠內物資。”
“我已經整理好了全部的賬目,打算明天上班之前去你家,向廠長遞交材料。”
“我們科長威脅我,我要是舉報就弄死我。”
“這算工傷嗎?”
許諾:???
秦淮:???
秦淮驚呆了,許諾也驚呆了。
許諾嘴里的半口紅綾餅都沒咽下去,差點沒被餅噎死。
“你明天要悶聲干這么一件大事,你關心的重點是被搞死了算不算工傷?!”許諾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音量,但是他控制住了,所以是小聲尖叫。
許諾默默把剩下的紅綾餅包好:“你要交給我爸的材料多嗎?”
“都在這兒。”王根生從桌上的稿紙中抽出幾張,“這是我整理出的賬目有明顯問題的地方,還有很多細節上的東西我來不及算。”
許諾見只有幾張紙,直接一把拿過來,掃了一眼發現看不懂,把它迭起來塞進褲子口袋:“你是不是傻?大早上跑到我家去給我爸交舉報材料,到時候我爸一徹查,傻子都知道是你舉報的。”
“只要廠長開始徹查,他們都會知道是我舉報的。”王根生說。
許諾:“…我爸又不傻,他怎么可能會明目張膽開始查。我爸早就懷疑廠里的賬目有問題,在家里吃飯的時候和我媽念叨好幾次了,不然我媽也不會同意我爸這段時間往廠里墊那么多錢。”
“行了你別管,這個材料我幫你交,到時候也算你實名舉報的,真的查出來了獎金歸你。我當多大的事呢,就這種事情也值得這么大驚小怪。”
“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我給你的方子賣了,查這東西沒那么好查,一兩年都不一定查得出來,你獎金沒那么快下來。你先把方子賣了,到時候獎金下來再還我錢。”
“這段時間我們就別見面了,避嫌。中秋那天的紅綾餅…你去國營飯店拿吧,那天我會去給井師傅送紅綾餅,過節你也該吃點好的,去國營飯店買倆饅頭,買個包子,到時候讓井師傅悄悄把紅綾餅一起塞給你。”
“就這樣,我先走了。”
說完,許諾起身,把包好的油紙包扔到桌上準備離開。
王根生沒有叫住許諾,但是看著許諾說了一句話:“我們科長說,如果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你跑得比誰都快,不會管的。”
許諾發出嗤笑:“他怕你舉報,當然得這么說。”
“你可以不用管。”王根生說,“我要舉報是我的事情,我知道科長在威脅我,我也知道他說的是認真的。”
“他們干的是槍斃的事情,我要是舉報他們一定會弄死我。”
“我要舉報是我的事情,我不想牽累其他人。”
許諾轉身,笑著看著王根生:“這算什么牽累?我爸是廠長,有人托我向我爸遞交舉報材料不是很正常嗎?你們科長都這么威脅你了你還是要舉報,你連死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怕死。”王根生說,“但我是會計,既然查出了有問題就要說。幫他們做假賬是做假賬,明知道他們做假賬,但隱瞞不報也是做假賬。”
許諾笑意更濃,眼底里甚至還有一絲羨慕:“老王,你會成功的。”
“啊?”
“記得賣方子。”
說完,許諾就走了。
許諾走后,王根生把紅綾餅放進柜子里,呆呆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吹滅煤油燈,躺下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王根生依舊在正常上班,正常加班。
整個科室的人都很正常,科長維持著把看好的小年輕拉下水,以后一起同流合污的愉悅與自得。同事們愉快的上班摸魚,把活扔給王根生干,順便討論中秋廠里會發什么福利,今年廠子的效益遠不如前幾年,福利會不會削減。
這樣愉快的氛圍一直持續到了中秋當天。
消息靈通的同事們在上午上班的時候就打聽到了這次的中秋節福利,不咋地,每人一個素月餅、兩張洗澡票、三個雞蛋,除此之外就沒了。
“今年是怎么回事?我們廠就算不景氣也比別的廠好吧,我聽說煤廠發肉罐頭。”
“肉罐頭?煤廠發財了?”
“過個中秋我也不指望發肉罐頭,好歹發點瑕疵布吧,還能拿出去換點東西。就發兩張洗澡票、三個雞蛋,糊弄誰呢?”
“還發瑕疵布?沒聽說呀,廠長說廠要改革,瑕疵布可以低價處理換收益,以后都不發瑕疵布了。”
“那也可以啊,直接發錢更好。”
“想什么呢?還發錢,能正常發工資就不錯了,你看織絲廠,今年就沒正常發過工資。”
“也是,日子都不好過。”
在同事們互相抱怨的時候,科長端著茶杯喝著熱茶,慢悠悠晃到王根生邊上,見王根生還在低頭干活,猛按計算器不為所動,笑呵呵地道:“小王,今天中秋過節,你一個人在宿舍也不好,要不今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聽科長這么說,同事們全都集體看向王根生,眼里全是臥槽,王根生什么時候和科長關系這么好了的震驚。
王根生有些僵硬地抬頭,不敢看科長的眼神,只是淡淡地說:“科長,今天工作比較多,我得加班。”
科長笑笑,權當是王根生為了臉面最后的堅持,繼續說:“周日不上班,有沒有空來我家吃頓飯?”
王根生剛想繼續拒絕,辦公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一個秦淮沒見過的,但是穿著棉廠紡工人工裝的年輕小伙子氣喘吁吁的跑進來,語氣非常急促地問:“王根生王會計在不在?”
“我是。”王根生站起來。
“快跟我去醫院,許諾要不行了,他死前要見你。”小伙子跑上前,抓著王根生就要往外跑。
王根生懵了。
徹徹底底的懵,整個人從動作到表情的全面僵硬,就這么被小伙子拽著往外跑,肉體在跑,靈魂在外面飄。
一直到跑出棉紡廠,王根生才靈魂歸位,磕磕巴巴地問:“許…許諾怎么…怎么了?”
王根生的反應在小伙子的意料之內,小伙子沒有放慢速度,而是繼續拉著王根生往前跑,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他被貨車撞了,醫生說除非轉到金陵或者省城的醫院,不然救不過來。”
“他指明說要見你。”
王根生就這么被小伙子拉著一路狂奔到了醫院,醫院距離棉紡廠并不遠,全程跑過去也不過七、八分鐘。
王根生被小伙子帶進病房的時候,是從肉體到精神上的雙重崩潰。
他人還處在懵的狀態,接受了許諾被車撞的事實,但是沒有接受許諾要死的事實。身體因為長時間不怎么運動,加上突然高強度跑步,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就已經有點站不穩了,進病房的那一刻王根生整個人就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許諾躺在床上,嘴唇慘白,被子和床單上還能看到持續滲出來蓋不住的血。見王根生來了,許諾沖小伙子擺擺手,小伙子表情有些沉痛地走出去還不忘把門關上。
許諾精神狀態看上去還可以,可惜這不是手術后痊愈,而是死前的回光返照。
許諾看著倒在地上的王根生發出輕笑。
“我怎么覺得和你比,你才是那個要死的。”
秦淮站在病房門口,在房門被關上之前王根生可能沒有注意到,但是秦淮看到了在病房門口痛哭的許廠長、廠長夫人和石大膽。
許諾一開口,王根生才像是靈魂完全和肉體融合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手抓著床沿,不敢觸碰許諾。
“你怎么不動手術?”
“小劉沒跟你說嗎?我內臟碎了大出血,醫院給我緊急輸血我才能活到現在,雖然我現在沒什么感覺,但是我知道人痛到極致,尤其是這種快死的時候都是沒什么感覺的。”
“動手術也救不活,不如留兩句遺言。”
“是不是…”
“你別說話,讓我說,我說不了兩句了。”
“我跟我爸說我死前一定要見你,就是要告訴你,不要覺得是你害死的我。”
“他們腦子有問題,不搞死你搞死我,有問題的是他們不是你。”許諾粗重地喘了一口氣,面色有些猙獰,“靠,怎么開始覺得痛了。”
“王根生,你如果真的覺得我是被你害死的,那你就記住,不要讓我死的沒有價值。你是會計,你一定能查出很多問題,從今以后還會有更多人威脅你,你要是妥協了我就白死了。”
“記住了嗎?王根生,你以后要是做假賬我就白死,你沒有錯,你要是退縮了軟弱了,我瞧不起你,我死了做鬼我都瞧不起你。”
“記住了嗎?”許諾咬著牙問。
“我記住了!”王根生在說話的同時,無聲大哭,整個人情緒崩潰恨不得蜷縮在許諾的病床邊,“我會把賬查清楚的,我就是跑到山里躲起來查賬我也要給你報仇。”
“沒時間跟你說話了,把我爸叫進來,我要跟我爸說話。”
王根生站不起來,整個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開門,爬出病房,沖許廠長喊了一聲:“廠長,許…”
許廠長抹掉臉上的淚,跑進病房,關上門。
王根生靠在墻邊,蜷縮著,放聲大哭。
秦淮還站在病房里。
他看著床上的許諾。
許諾應該是真的要不行了,他已經痛得開始齜牙咧嘴,腎上腺素的效果開始減退,原本只能看到絲絲血痕的床單上開始有明顯滲出來的新鮮血跡,應該是他齜牙咧嘴的時候扯到了勉強包扎縫合好,止血的傷口。
“爸。”許諾勉強扯出一個笑,但是笑得過于猙獰。
許廠長也想擠出一個笑,但是很假,根本不是笑。
“我要死了。”
“別這么說。”許廠長想要摸摸兒子的臉,最后選擇握住他的手。
“我有一個秘密告訴你。”
“我不是人,我是投胎的精怪,我有前幾世的記憶但是有的東西記得不是很清楚。”
“所以我生來就認識字,天生就會做點心。”
“但是我下輩子估計就不記得我是精怪了。”
“許默也是精怪,他不太會當人,爸你幫我多照顧點他。”
“老王人挺好,爸你別怪他,幫我督促他當個好會計。”
“爸,如果我下輩子還記得你,我會來找你的。我之前有一個很好的媽媽,說一句對不起媽的話,她不是我最好的媽媽,但你是我最好的爸爸。”
“不要難過,我不是死了,我只是去投胎了。”
“等…”
秦淮離開了記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