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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許諾(十一)

熊貓書庫    非正常美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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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根生的拙劣演技當然不可能瞞過許諾,許諾打量了一下王根生,最終選擇當做無事發生,問:“你真的沒事?”

  “沒…沒事。”王根生眼神躲閃。

  演技依舊拙劣。

  許諾沒再追問,而是轉移話題:“你爸動手術的錢借到了嗎?”

  聽許諾說起這個,王根生的情緒更低落了,連帶著整個人都喪了起來,聲音沉悶的說:“沒。”

  “還差…300多塊錢。”

  “醫生說我爸的腿想要治好沒有后遺癥就一定要去大醫院動手術,來回的路費、手術費、住院費加營養費,雜七雜八加起來可能要將近500塊。如果省錢保守治,最好的結果也得是個瘸子。我家里只有幾十塊錢的積蓄,這段時間和親戚朋友借的,加上我在棉紡廠向同事借的只湊了190多塊。”

  “我爸的腿…可能要再拖一段時間。”

  “我有打聽過預支工資,但是以我現在的情況最多只能預支三個月的工資,那也不夠。”

  “嘆什么氣?哥們不是在幫你想辦法嘛。”許諾拍了拍王根生的肩,示意他別這么垂頭喪氣的,“要是前幾年,區區300塊錢我一個人就能借給你。可惜這兩年我錢花得有點多,上次買方子的事情之后我爸媽就不給我錢了,加上他們想治治我游手好閑的毛病…300塊我從家里偷也不一定能偷出來,這幾年廠子不太景氣,我知道我爸又偷偷墊了很多錢。”

  王根生聽許諾的話又是一怔,下意識問:“許廠長墊了很多錢?”

  “我偷偷告訴你,你別往外說啊。你別看廠子效益挺好,但是這幾年很多廠子不景氣,貨款貨給出去了,錢收不回來,我們棉紡廠看似欣欣向榮,實際上也就是花團錦簇的表面光。”

  “很多時候給廠里發福利,那些東西怎么來的?都是我爸自掏腰包,買東西送禮走關系搞來的。我爸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當年平白得了12根大黃魚都能說捐就捐,我家就沒有發財的命。”

  “我到現在都覺得我爸媽限制花錢不是想管我,是我家真沒錢給我花了。”

  王根生:…

  王根生想了想,有些小心翼翼地問:“許廠長…有沒有懷疑過是廠里有問題?”

  “什么問題?經營問題?我又不是棉紡廠的,我怎么知道我爸工作上的事情。”

  王根生沒再說話,沉默了很久才說:“許諾你已經幫我很多了,你不光自己借了我20塊,還幫我找許默借了30塊,剩下的錢我會自己想辦法湊的。”

  “你能想出什么辦法?你連坑蒙拐騙都不會,還能從天上變錢呀。”許諾道。

  王根生:?

  “我這次來找你,就是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不要擔心你爸的醫藥費,我給你搞定了。”

  王根生沒有驚喜,只是有些慌亂,小心看了一眼邊上,確定外面一片黑暗四周應該也沒有人,壓低聲音小聲說:“你去坑蒙拐騙了?”

  “這是違法的,許諾,你不能用這種方法賺錢!這是要坐牢的,你快把你賺的錢退回去!”

  許諾:“…我是那種人嗎?我倒是想過投機倒把,這在外面瞎折騰了一個月就換回來了一幅畫,還出不了手。”

  “前兩天還差點被逮了。”

  在王根生震驚的眼神下,許諾從兜里掏出一張迭起來的紙,塞給王根生。

  “這…這是?”王根生接過紙,緩緩展開,發現上面寫滿了字。

  “雙蟹包的方子,就是我前幾年最有名的敗家子行為,花幾百塊錢買回來的方子。”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我還是找井師傅要回來了,并且告訴井師傅以后不能做雙蟹包售賣,這個方子是要拿去賣的。”

  “我當初買它的時候花了整整780塊錢呢,差點沒被我爸打死。我爸之前當過兵你知道吧?他在當兵之前還是鋼廠工人,沒別的就是有力氣,那藤條都給我抽斷了。這包子沒吃兩年方子就要賣了,也是虧。”

  “但是沒辦法,你爸的腿重要,這一條腿總比包子值錢。”

  “現在倒手賣,我估計賣個四五百塊到頂了,要是急著賣,300多塊都有可能。你看著賣吧,夠你爸的醫藥費就行,我本來打算自己賣了把錢給你的,實在是舍不得。”

  “一想到我780買來的方子要三四百塊錢賤賣,我的心都在滴血。還是你去賣吧,賣了多少錢也不要告訴我。”

  王根生已經完全呆滯了。

  秦淮覺得王根生從科長跟他攤牌那一刻開始,他整個人就處在呆滯、震驚,一怔,然后又呆滯、震驚的狀態之中。

  按照表演的體系,他的演法很單一,但按照王根生今天發生的事情,他的反應很真實。

  感覺除了呆滯和震驚很難做出別的表情。

  許諾看王根生沒反應,開始故意大驚小怪:“不是吧,我們堂堂棉紡廠的高材生,整個財務里最有前途的王會計,只會算賬,連賣方子都不會?”

  “我跟你講賣方子很簡單的,你就吆喝一聲說你要轉手,我這方子這么有名氣,買家肯定不請自來。”

  王根生還在呆滯。

  許諾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見他沒什么反應,直接拍了拍他的臉,然后拍拍他的肩,又推了推他,給王根生推得一個踉蹌。

  “你不會真的因為缺錢,所以想加班賺獎金,加班加傻了吧?你多久沒吃飯了?我聽說人長時間不吃飯會變傻,你是天天熱水泡飯兌咸菜,和不吃飯也沒什么區別。”

  “我…”王根生手上拿著方子,百感交集,秦淮不用當他肚子里的蛔蟲都能感覺到他心里有不止一個小人在打架,難分勝負的那種。

  “我不能要。”

  “許諾,這是你的方子,它太貴重了,他是你780塊錢買過來的,不能…不能因為我缺錢就這么賤賣了。”

  “這么多錢,我可能5年10年都還不清。”

  王根生很清楚自己的經濟實力,也很清楚為什么自己家借不到錢,就是因為窮。

  他們家沒有還錢的能力,幾乎所有借錢的人都是5塊10塊的借,他們借錢的時候就沒有指望王家還。

  “那你就還5年10年唄,我有我爸媽養著,還有我大哥,又不會因為你不還我錢餓死。”許諾擺擺手,扭頭就要走,“記得吃飯啊,別天天在單位加班加到這么晚,我爸又不會多發你一分錢加班費。”

  “許諾…”王根生還想說點什么,許諾理都沒理他,瀟灑離去。

  辦公室里又只剩下王根生一個人,醫生拿著方子,看著方子靜靜發呆。

  秦淮有點擔心王根生就這么在辦公室里發呆到天明,明天早上直接上班,宿舍都不用回。

  當然王根生沒有這么做,他看了大概五六分鐘方子后,小心把方子迭起來,放進襯衫里面專門縫出來的一個貼身的小口袋,關上辦公室的燈下班回家。

  這個年代路上基本上沒有路燈,在外面走路就是摸黑的。王根生顯然非常習慣摸黑走路,一邊走路一邊走神,沒有撞樹,沒有摔跤,更沒有走錯路,這么神游天外的走回了宿舍。

  王根生回宿舍后沒有打水洗漱,也沒有換衣服,就是往床上一躺,眼睛睜著看天花板,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根生都是這個樣子,活得有點行尸走肉,他辦公室里每一個來上班的同事都看出來了,就連食堂的打菜員都看出來了。

  秦淮能看出來科長有點小得意,可能在科長看來,王根生這個狀態就是被他那天的話語所影響,很快他們的貪污陣容就將新得一員大將。

  天真、執拗、有才華的小年輕,在被生活重創后震碎三觀,決定加入反派陣營,作為反派陣營的隱藏老師,科長顯然是有點小得意的。

  秦淮不止一次看到科長上班的時候,假裝看報紙,時不時用略帶得意的眼神看向王根生,那個眼神仿佛在說,看吧,這么公平公正心懷正義的小伙子也得向現實低頭,我們還不是一類人。

  不明真相的其他人就不這么認為了,大家普遍認為是王根生父親的病情惡化,腿已經到不能拖的地步,但是王家又湊不到醫藥費只能放棄治療,任由老父親殘廢。家里痛失一名壯勞力,讓原本就貧困的家庭雪上加霜。

  在這個年代,王根生父親病退,可以讓他大哥頂替工作從臨時工變成正式工。但代價是工齡清零,大哥要從最低的工資拿起,王根生父親本就是家里的主要經濟來源,現在直接變成病號,家里收入更是銳減。

  這簡直不是壓死王家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壓死王家的最后一塊大秤砣。

  不少人看王根生的眼里都帶著同情,為這樣一位前途無量的大學生,有這樣一個拖后腿的家庭而感到同情。

  甚至還有一位王根生的已婚同事悄悄塞給他一塊錢,告訴他這是他藏的私房錢,雖然肯定不夠醫藥費,但這是他最后能盡的心意。

  這幾天的時間里,王根生沒有賣方子,只是如行尸走肉一般上班、干活,每天盤長寫表格,按計算器,在沒有人看懂的草稿紙上寫寫畫畫。

  科長給了王根生5天時間,但王根生5天后并沒有去找科長,科長也沒有單獨來找他。

  在科長看來,王根生不找自己是因為小伙子想要保持最后的傲氣,年輕氣盛要臉很正常。只需要他們這邊商量完成,給王根生開出足夠的價碼救他于水火,把他拉入己方陣營,之前的那點小矛盾和小恩怨就煙消云散了。王根生依舊是他看好的年輕人,同時還是自己人,以后升官發財的時候帶上王根生,大家還是好上司和下屬。

  王根生看上去也的確像是屈服了。

  5天時間過了之后,還是照舊上班加班,每天開水泡飯配鹽菜,偶爾打個素炒白菜。這段時間里,許諾都沒來找王根生,但秦淮在食堂里聽到了一些有關許諾的小道消息。

  作為棉紡廠著名敗家子,許諾的一言一行都備受大家關注。

  據說許諾開了證明偷跑出姑蘇玩了,至于為什么是偷跑出姑蘇玩——大家默認許諾只要去外面就是玩,下鄉是玩,去別的城市是玩,去的地方越遠玩的越野,就是敗家。

  這種無聊的日子的時間流速很快。

  秦淮非常習以為常,他也不是第1次在記憶里待很長時間了,長時間的無效片段流速快得就像看電影,跟在王根生邊上發發呆一天就過去了。

  王根生的生活本就枯燥而乏味,除了上班就是休息,整個人跟機器一樣不知疲倦,他的日常要是拍成電影絕對是最好的催眠片。

  在王根生枯燥生活的第13天,一個平平無奇的上班、加班,天黑后才回宿舍的晚上,不枯燥的人物許諾閃亮登場。

  許諾的登場就很閃亮。

  他門都不敲,試圖直接推門而入,然后發現王根生居然把門鎖了,大驚,連敲三聲門,在王根生開門后火速關門,低聲詢問:“你什么情況?你宿舍藏寶貝了?你這宿舍平時窮得耗子都不來光顧,從來不鎖的,今天怎么鎖門了?”

  王根生只是淡淡地說:“門還是要鎖的。”

  “也對。”許諾點頭,把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拿出來,手上拿著一包用油紙包著的,一看就知道是吃食的東西。

  “吶,我給你帶回來的好東西。”

  “這是…”王根生看向油紙包。

  “紅綾餅。”

  “紅綾餅?”

  “宮廷點心,古代皇帝拿來賞賜給新科狀元的,你最近霉氣重,吃點這個沾沾喜氣。”

  “我錢不是都給你了嗎?沒錢買食材,這段時間拿票出去換食材了。你自己藏著偷偷摸摸的吃啊,千萬別被別人看到了,他們要是看到肯定知道是我給你吃的,要是被我媽知道了她又要說我。”

  王根生收下紅綾餅,沒有拆開的意思。

  “你現在不吃?”

  “過兩天就是中秋了,我想留著中秋吃。”

  “你怎么不干脆留到過年吃算了,這餅放到過年也能吃。”許諾笑道,“這次是材料不夠,按理來說紅綾餅應該找紅綢緞子,也就是紅綾把餅包起來那才叫紅綾餅,但是你知道的,這綢緞子多貴啊,還得要紅色的,賣了我也買不起。”

  “這次你先吃個偷工減料版的,等你爸腿治好了,你開始慢慢還我錢,我有錢了再給你做完整版的。”

  “我這出去一段時間,沒聽說有人賣雙蟹包的方子,這方子你賣了沒有?”

  “沒有。”王根生老老實實道。

  許諾大驚:“你不會真的不會賣方子吧?”

  “你就對外吆喝一聲,放句話,就說這個方子現在在你手里你要往外賣,自然會有人聯系你找你買。”

  “我現在工作很忙,沒有時間賣方子。”

  許諾更震驚了,臉上寫滿了哥們你上班上傻了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每天這么拼命上班是為了什么?你這純本末倒置啊。

  “你…”

  “對了,許諾,我有一件事情想問你。”王根生很認真地道。

  “你說。”

  “我們廠員工意外死亡,正常情況下會補償給家屬多少錢?”

  許諾:???

  許諾都懵了,整個人直接跳起來,想驚聲尖叫,但最后拔高的只有語調而不是聲音。

  “老王!王根生!!王會計!!!”

  “你不會真的精神壓力太大,加上天天加班瘋了吧?你別嚇我呀。”

  “我方子都給你了,你爸醫藥費夠的,沒必要把自己加班加到猝死騙這點錢,你的命肯定比780塊錢貴!”

  “老王,你千萬別想不開,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這種死法賠不了什么錢的。”

  “你說我搞坑蒙拐騙,我看你比我還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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