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伸手抹掉眼角的眼淚,睜著眼睛看樣子要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實際上只是單純的為了讓眼淚沒有那么容易涌出眼眶。
他連吸鼻子的聲音都很小,以至于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只能吸了1次之后緊接著又吸第2次。這種亡羊補牢、掩耳盜鈴的行為看起來很幼稚,卻是秦淮在這個場合下唯一能做的。
他也想顯得很歡快,擠出真心的笑,發揮他的大師級謊言說一些好聽的漂亮話,和羅君講講他未來的掃墓規劃,但是他做不到。
現在這個場合他就是想哭。
控制不住的想哭。
該死的眼淚一直在眼眶里打轉,眼睛睜得再大都會掉下來。
羅君有些無語地看著秦淮,說:“讓你過來站到我跟前,離那么遠干什么?我是能一口火噴死你嗎?”
“我倒寧愿您現在可以一口火噴死我。”秦淮小聲說。
羅君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你現在在期待什么,你期待我在臨終前的最后一秒可以想通,渡劫成功,把這個故事迎來一個歡樂的happyending。是我電視劇看多了,還是你電視劇看多了?”
“現在電視劇如果拍這種結尾很俗套的你知不知道?”
秦淮繼續小聲說:“俗套的才有更多人愛看。”
“我馬上就要咽氣了,你非要跟我對著干是吧?”
秦淮不說話了。
羅君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有點復雜,頓了頓說:“我知道你很想讓我渡劫成功。”
“你看了我的三段記憶,是最清楚我渡劫失敗原因的人,我知道你或許到現在也無法理解為什么我們精怪會被困在一件事里遲遲無法走出來,但這是我們的選擇。”
“我選擇渡劫失敗,這是我60年前選的,我不后悔。”
“我也知道你看完記憶后有很多疑問想問,但是最后沒有敢問。你知道為什么我要周虎在鄉下的村子里給我找一塊空地搭戲臺,唱7天大戲嗎?”
秦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聽。
“我剛到人間的時候,和大部分精怪一樣一開始都選在一個偏遠的鄉村,一邊觀察村里人的生活方式,一邊學習所謂的人類的規矩。農人們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我而言實在是太無趣,就在我想要不要換一個地方待的時候,村里最大的地主的父親去世了。”
“說是地主,實際上也就是一個勉強溫飽的普通人。按照當地的傳統,他父親70歲去世是喜喪,要搭臺唱戲擺流水席。這個地主沒什么錢又想要擺類似的排場,不想被別人罵他是個不孝子,就請了一個走街串巷,唱不了幾出戲的鄉下雜牌戲班子唱了三天戲。”
“那是我第1次看見柳桃。”
“理論上那種場合不應該唱梁祝,但梁祝是他們戲班子里最拿得出手的戲,且地主也沒花多少錢,自然不講究這個。”
“平心而論,那個時候他們的梁祝唱的真的很爛。”
“身板不行,唱腔不行,就連妝化的也不行,戲服更是漿洗得褪色發白,尺碼不對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感覺跑兩步就能被人絆倒。”
“但是我很喜歡梁祝這個故事。”
“柳家班的梁祝是改過的,在最后特意強調梁山伯和祝英臺化成了兩只黃色的蝴蝶。我第1次看梁祝的時候,在唱到這一段時,戲臺后真的飛出了兩只黃色的蝴蝶。”
“兩只黃色的,小小的,只有剛出生的小孩拳頭大小的蝴蝶。”
“其中有一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肩上。”
“從那以后,我就非常喜歡這個故事,并且對這個故事里的內容深信不疑。在那之后的很多年我去了很多城市,北平、魔都、星城、津門、金陵…每到一個地方我都會去看戲,看了很多版梁祝,再也沒有一版會強調兩人最后化蝶是化成黃色的蝴蝶,也再也沒有一版戲唱到那里的時候,真的會有兩只蝴蝶從戲臺后翩然飛出。”
說到這里,羅君笑了一下。
“后面我和柳桃結婚,搬來山市,有一次又去看梁祝的時候柳桃偷偷告訴我,那兩只蝴蝶是柳班主的小把戲。”
“柳家班的招牌是梁祝,但是戲唱得不行,只能另辟蹊徑。每次開唱前柳班主都會到處抓蝴蝶,抓到什么顏色,唱詞就是什么顏色,只不過那時鄉間黃色的蝴蝶最多,所以唱詞里經常是兩只黃色蝴蝶。”
“其實那個時候柳桃就告訴過我真相,但是我沒有認真聽她的話。”
“我有很多機會成功。”
“我早該意識到,這個世界和、戲曲里描述的不同。明明真實的世界就在我眼前,我每天都在活著接觸真實的人,我卻不愿意認真聽他們說了什么,看他們做了什么。”
“我很清楚我為什么渡劫失敗,就像秦淮你也很清楚我為什么渡劫失敗一樣。傲慢是我的原罪,我要為我的傲慢付出代價,即使我到現在依舊很傲慢。”
“羅先生,你不是…”秦淮很想說點什么,但他已經聽出來羅君的呼吸越來越緩。
說話聲音也越來越小。
羅君伸了伸脖子。
“可是那又怎樣,我愿意為我的傲慢付出代價,所以你不要想著能有在最后一刻渡劫成功的合家歡大結局。”
“我的戲,我是編劇,是導演,也是主演,戲的結局怎么寫由我而定。”
“我說我得這么死,我就得這么死。”
羅君很急促地喘了一口氣。
“陳惠紅,你剛才怎么沒告訴我死前這么難受?”
陳惠紅很是無辜地說:“我前幾世是怎么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第1世直接是被槍打死的,從來就沒有像你這樣壽終正寢過。我死前哪有這么多時間說這么一長串遺言,啊都來不及啊一聲就死了。”
羅君很想瞪陳惠紅一眼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他想沖秦淮勾勾手,但是手抬不起來只能微微動一下手指。
羅君的聲音變得沙啞,氣若游絲:“告訴周虎。”
“靈堂上只要擺一種花。”
“黃色的小野花。”
“別搞那些五顏六色的。”
“我不喜歡。”
說完,羅君停止了呼吸。
他的表情停在了上一刻,眼睛是閉上的,嘴角沒有任何弧度,出乎意料的很安詳的表情,甚至能讓人看出一種慈祥的感覺。
羅君不像是死了,更像是說著說著困了,所以干脆閉上眼睛,決定躺在懶人沙發里睡上一覺。
羅君最后一句遺言是“我不喜歡”。
秦淮呆呆的站在原地。
羅君剛才說了很長一串話,感覺沒有一句話是專門對秦淮說的,可秦淮卻覺得每一句話都是專門對他說的。
就在秦淮呆愣,陳惠紅掏出手機要給周虎發消息,讓周虎聯系殯儀館的人派靈車過來把羅君的尸體接過去整理儀容,屈靜悄悄退到門邊打電話給科室主任請假的時候。
一只黃色的,只有嬰兒拳頭大小的蝴蝶,不知從哪兒飛了進來,悄然落在了羅君的肩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只蝴蝶在羅君的肩上停留了十幾秒,然后翅膀微震,又悄然飛走,從窗戶飛出去消失了。
屈靜的電話已經撥通,看到眼前的這一幕震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電話那頭的科室主任一直在喂喂喂,問屈靜怎么了?怎么不說話?怎么說了兩個字他那邊就聽不見了,是信號不好嗎?
陳惠紅消息打到一半也愣住了,最后發給周虎半句話和一長串亂碼。
長久的沉默之后,還是龔良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沉默。
“羅君家在十幾樓,蝴蝶是怎么飛上來的?”龔良的疑問很有道理,但是現在沒有人關心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問題。
“紅姐。”秦淮看著常年開一個小縫透風的窗戶,“你說羅先生剛才是去投胎了,還是渡劫成功了?”
“他給自己寫的劇本里…有想到這一段嗎?”
陳惠紅有點想撓頭:“這我哪知道,我只是一個草木精怪什么時候見過這陣仗。”
“他們畢方都是這么渡劫的嗎?死前還要留一個懸念。”
“等過幾年就知道了,要是羅君沒渡劫成功肯定會聯系你。這幾年我們還是給他把電視和電影的資源下載好存好,免得到時候他沒成功要補劇,拿不出資源找我們麻煩。”陳惠紅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發現自己發了一串亂碼發出驚叫,趕快重新編輯消息。
秦淮只能看向全程一言不發的石大膽:“老石,你說羅君渡劫成功了嗎?”
“我不知道。”石大膽搖頭,“我相信他一定會成功的。”
“就算剛才沒有成功,第二世他也會成功。”
“大部分精怪渡劫失敗是因為糊涂,很多東西外人看得清楚但當局者迷。羅君不一樣,他一直都很清醒,他清醒地做了所有他想做的事情,第二世他一定會成功的。”
羅君就這么平靜的去世了。
殯儀館的靈車開到A棟樓下的時候,引來了很多云中小區居民的圍觀。即使早有風聲傳出說羅君要命不久矣,可等到殯儀館的人都到了,還有很多人不敢相信羅君這個大齡、脾氣古怪、暴躁且有錢的孤寡老人居然就這么去世了。
張淑梅是提著菜籃子趕回來的。
菜籃子里全是鮮肉,沒有蔬菜,很符合羅君的飲食習慣。和淡定處理后事的精怪們相比,張淑梅的行為最符合逝者家屬。
她先是扶著靈車痛哭了一場,然后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鮮肉還在菜籃子里,要拿回去放冰箱里冰著。當她提起菜籃子的時候,又突然意識到這是她雇主的家根本就不是她的家,現在她的雇主已經去世了,她這個保姆也失業了。
張淑梅知道羅君的遺產繼承人是秦淮,她失魂落魄的走到同樣有些失魂落魄的秦淮邊上,問秦淮剛買回來的菜怎么處理,她要不要先回去給大家做好飯送到殯儀館里。
秦淮告訴張淑梅羅君生前已經安排好了,殯儀館那邊會24小時供應熱菜、水果和甜品。
張淑梅抹著眼淚附和,說羅先生就是這樣一個會把每件事情都考慮得很周到的人,同時還跟秦淮感嘆,她知道羅君從很早以前就開始籌備自己葬禮的事情了,可是人這么突然一下就去世,她還是有些接受不了。
秦淮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連連點頭,恨不得和張淑梅一起抱頭痛哭一頓。
羅君沒有任何親人,按理來說他的葬禮應該很冷清。
但是并沒有。
他的葬禮還沒有開始就很熱鬧。
靈車停在A棟樓下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整個云中小區業主群,在許圖強,丁奶奶和錢大爺的組織下,大爺大媽們只花了10分鐘就定好了陪秦淮等人一起去殯儀館操持接下來事宜的人選。
用丁奶奶的話來說,小秦師傅點心做的是很好,但是小年輕怎么會懂葬禮上的事情,這種事情還是得他們這種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來。
由于羅君的葬禮注定會很熱鬧,參加他葬禮的人的名單羅君在很早以前就已經定下,這份神秘的名單一直在周虎手里。
現在周虎終于要掏出這份名單了。
很厚。
名單上的人多得超出秦淮的想象,秦淮就算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羅君怎么會認識這么多人,羅君連門都不出。
網友嗎?
可是幾百個網友這合理嗎?
羅君前幾年不出門是因為他在網上和人聊天聊不過來?羅君前幾年一直在網上悄悄當客服?
這份神秘的名單一直到周虎開始一一撥打電話邀請他們來參加羅君葬禮的時候,才褪下神秘的面紗。
這幾百個人不是網友,是羅君這些年打差評的商家。
考慮到這些商家其實都在云中小區附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街坊鄰里。
秦淮都懵了。
他甚至都有些來不及悲傷,只覺得這一切是過于荒謬。
不過他也沒有時間覺得荒謬。
因為他人前腳剛到殯儀館,羅君的律師后腳也到了,律師是過來給秦淮看文件,讓秦淮確認遺產數目,沒有問題這幾天就辦手續。
雖然很離譜,但繼承遺產這件事情秦淮確實不是第1次,手續什么的他真的很熟。
即使之前已經淺淺看過一次,但等到秦淮真的看羅君留下來的龐大遺產的時候,他還是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個也太多了!
光現金就有十幾個億。
秦淮淺淺算了一下十幾個億的現金存銀行里,談利息存三年定期每天有多少利息,瞬間明白了每天兩眼一睜就是花不完的利息,昨天的利息還沒花完,今天的利息又到賬了是一種怎樣的煩惱。
太煩惱了。
歐陽往死里敗家都敗不完的程度。
羅君的遺產繼承人其實有兩個。
還有一個是張淑梅。
羅君把他在云中小區里的一套房子和200萬現金留給了張淑梅,根據律師的說法,這是羅君給張淑梅最后的年終獎,用來表彰張淑梅盡職盡責的工作一直到羅君人生的最后一分鐘。
張淑梅在得知自己也暴富了之后,一時間也有點悲傷不起來了,可是又不敢太高興,只能眼角還掛著眼淚,臉上的淚痕也沒有干,一臉復雜地看著秦淮。
張淑梅詢問了一下律師,她繼承這么多遺產得交多少稅,得知交完稅還有很多錢之后連忙打電話給兒子,叫兒子別上班了,趕快請假過來給羅君的葬禮幫忙,都什么時候了還上班。
真是不懂事。
“小秦師傅,我去幫忙一起打電話了。”張淑梅最后抹了一把眼淚,“你也別太難過,剛才周策劃說現在就可以開始刮彩票,要不我給你拿兩張彩票你刮一下吧。”
“最高獎有100萬呢,萬一中了呢?”
律師:…
這兩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是他剛才的介紹不夠詳細嗎?還是文件上面的貨幣單位打錯了,打成津巴布韋幣了,這種時候你們還在乎100萬的獎金?
“陳律師,你要刮兩張嗎?”張淑梅問律師。
“…那真是謝謝了,我淺刮兩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