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
蒙猛達下意識后退兩步,難道景猙一直在這里?!想起景嵐的反應,他腦子里像過電一樣想通了許多事,怪不得景嵐看見他沒有半分詫異,因為他本來就在這里!
“這就是黃阿婆所制易容水的威力么?”
景猙走到依舊有些愣怔的蒙猛達面前相看,末了又仔細看回自己,嘖嘖有聲,
“真像啊!”
他甚至開始對比兩人露出袖口的手背上的些許黑色鬃毛。
“雖然我這些年就躲在鬼市附近的山洞里,也多少聽過黃阿婆的藥劑威名,但這么近距離看到易容水的功效,還是頭一遭。”
費叔聽了微微一笑,“倒也不全是那藥水的功勞。”
“那小子,”費叔沖著蒙猛達下巴一努,“別忘了,他可從未見過你。”
“從未謀面,卻能通過易容水將你還原得分毫不差,這種能力,放眼整個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
說完又是一嘆,“可惜了,猛達啊,叔很看重你這根好苗子呢,本想著為了以后的大業好好培養你,可事到如今…”
“我替您說完這句話吧叔。”
蒙猛達從初見景猙的愣怔中回過神,重新看向費叔,
“可事到如今,您不得不殺了我,然后…讓真正的景猙代替我回去面見司塵大人,叔,我說的對吧?”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孺子可教。”費叔眼露精光,“然后呢?繼續說。”
“然后…”
與費叔不同,蒙猛達眼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然后,景猙肯定會聲稱有重要密信需私下稟報,借此短暫支開旁人,再趁著司塵大人無所防備,您會讓景猙刺襲!”
“一旦得手,莫說神女峰,就是整個司塵府乃至寐界都會生起大亂,屆時,您口中的大業,想必很快能得以施展。而我…”蒙猛達苦笑,“則成了司塵府乃至寐界最大的叛徒,世人唾我棄我,永劫不復。”
費叔點點頭,眼里精光雖不敗,卻似乎對蒙猛達的答案不太滿意。
“你說的是最理想的情況,可倘若不得手呢?畢竟姓墨的老謀深算,又有著寐界第一的戰力,要干掉他可沒那么容易。”
“更何況…”費叔看向真正的景猙,“我也不希望景猙孤身涉險,偷雞不成反而暴露身份。”
“那叔你到底想怎么做?”蒙猛達猜不透。
“這個嘛,時候一到,自然知曉。”費叔賣起了關子,“猛達啊,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他沖真正的景猙點了點頭,后者會意,走向蒙猛達。
“得罪了,小兄弟。”
“等等!!”蒙猛達往后推了幾步,“叔!死前讓我做個明白鬼行嗎?景猙既然一直潛伏在景嵐住處沒有離開,那我剛入洞時遇到的景嵐,她的所作所為都是裝的,對嗎?你們根本就是一伙的?也就是說,連阮綿綿的失蹤也都是你們計謀的一部分,對嗎!”
“小兄弟,你把我景猙當什么人了!”費叔還未開口,倒是與蒙猛達近在咫尺的景猙先聲奪人,“我堂堂一代鏢王、境主親封的護忠將軍!就算是淪落到如今這副半人半獸的模樣,也絕不會拿自己的親孫女當槍使!”
“還有嵐兒,她憂心綿綿的失蹤已然耗盡心神,我如何能讓她卷入這些男兒才應擔當之事?她對你的所行所為,皆出自本心,亦是把你當作了我。”
“這…”聞言蒙猛達有些詞窮,遂又看向費叔,“可景嵐明知你是景猙幕后之主,卻隱而不報,說到底你們也還是一伙。”
“呵呵,猛達啊,我說過,你還是,太年輕了。”
費叔輕笑,
“世間萬事,并不是非黑即白,灰色才是萬物的底色。”
“你說得不錯,景夫人確實知道景猙幕后之主是我,可那又如何?”
“她說出這個秘密有什么好處嗎?除了讓她父親的秘密暴露、讓景家世襲的侯爵之位不復存在、讓她自己‘忠慧郡主’的名譽蒙塵、進而斷送阮綿綿嫁入仙家貴胄的可能之外,她得到了什么?”
“猛達啊,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保有秘密。”
“人一旦互有把柄,且抖出對方密辛只會給自己或者家人帶來巨大的麻煩,那——哪怕是死,也會把秘密帶進棺材。”
費叔的話讓蒙猛達如墜冰窟,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費叔雖然不會武功,且除了御獸術之外沒有任何術法異能,但他的強大根本與自己不在一個段位。
那是一種從世間最糟粕處長出來的不屈,是看透紅塵所有涼薄之后,對人性的頂級掌控力。
“…我沒有問題了,景將軍,動手吧。”終于,蒙猛達認命地閉上了眼。
“哈哈,這小子,以為主人您要殺他呢。”景猙的聲音在蒙猛達耳邊響起。
“什么?”蒙猛達剛睜眼,胳膊已被景猙狠狠扭住,被他不由分說往幽暗的甬道里帶——正是蒙猛達來時之路。
“等等,景將軍,您不殺我?這是要帶我去哪兒?!”
“他會帶你去密室。”
費叔的聲音在蒙猛達身后響起,
“若叔猜得沒錯,司塵府定有人在外與你接應,待景猙替你與他們會合之后,叔自然會帶你離開。”
“猛達啊,叔剛才才教過你,并非只有死人才能保有秘密。”
說話間,費叔已經走到了蒙猛達面前,
“猛達啊,你應該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沒有問我,對吧?這個問題像粒種子,在你進入這里后開始瘋長,現在早已破土參天,我說得對吧?你為什么不敢問?問吧,叔給你這個機會。”
蒙猛達又是一怔,費叔全然猜中了他的心事——他確實有個問題想問卻一直不敢問——潛意識里,他覺得只要自己不問出那個問題,他就還有一線機會活。而現在,費叔主動戳破了他的膽怯。
“我…”
蒙猛達低垂著眸,為自己下意識的膽怯感到汗顏,終于,他抬眼對上費叔的視線。
“費叔,您的真名叫什么?”
“哈哈哈!好小子,你果然還是問了!”
費叔滿意地點點頭,他當然知道蒙猛達在怕什么,對于使用真名做“契”的頂級御獸師而言,知道了他們的真名只有兩種結果,要么死,要么成為被馭之獸。
“好小子,你聽清楚了——”
費叔笑意盈盈地用左手拍了拍蒙猛達的肩,
“費殊。”
“特殊的殊,這便是我的真名。”
“叔我這輩子御獸無數,卻從來沒有試過“御人”,猛達啊,你說,我有沒有可能把你變成我的第一個試驗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