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達啊,其實我做這一切事,都源于報恩。”
“報恩?”蒙猛達一愣。
“嗯,報恩。”
“天地不仁,我為芻狗。少時寄人籬下茍活,根本不知自尊為何物,幸遇一貴人,得其點撥、照拂,才有了現在的我。”
費叔俯身彎腰,向坐在地上的蒙猛達湊近了些,目光炯炯,
“猛達啊,你說,換作你是我,若恩人有所謀略,你會不會不計代價傾力相助?”
“會…呃,會吧?”
蒙猛達被費叔看得發怵,勉強應了一聲,費叔對他的反應似乎很滿意,點點頭兀自說道,
“昔年,恩人助我脫離水火時,根本不知我會御獸之術;而今,能為恩人出綿薄之力,是我無上的榮光。”
“所以您隱藏自己頂級御獸師的能力,蟄伏在司塵府,是為了報恩?”
“是。”
“所以您御使景猙去伏擊司塵大人和一干兄弟,是為了報恩?”
“是。”
“所以您要讓司塵大人身敗名裂,也是為了報恩?”
“是。”
“叔,我聽懂了。”
蒙猛達起身拍了拍衣袍后襟,坐到費叔身側空著的椅子上。
“報恩自是應當,可您這位恩人行的分明是不義之事,這樣的報恩,豈不是在為虎作倀?”
“蒙猛達!你算個什么東西?不得詆毀恩人!”
費叔暴怒,左掌就近拍向桌子,陰沉木制成的桌面竟然應聲而裂——那可是陰沉木,堅固程度堪比金石。
也因著這一掌,困囿蒙猛達已經有些時日的謎團終于掀開了。
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費叔,就在調查呂遲之死、從神女峰潛回三途川駐地的那一晚,有那么一瞬,蒙猛達對在他房間守株待兔的費叔產生了某種直覺性的猜疑,于是他假借奉茶的名義碰觸過費叔的右手——憑借他的“臨境之術”,若費叔真是殺人兇手,他一定能從他的手上得到某些畫面信息。
然而蒙猛達神不知鬼不覺的施了術,卻什么也沒有“看”到——費叔的手粗糲、溫暖,卻也毫無新意——如同他這個人。
現在他明白了,全然地明白了。
費叔是左撇子。
所以,如果要捕捉“殺人信息”,需要碰觸他“行兇”的那只手才行——左手。
而蒙猛達顯然忽略了這個細節,不,應該說是費叔一直隱藏得很好。
細想起來,費叔日常總是習慣性將左手縮在袖袍里負手而立,顯得沉穩持重,彼時只當是立其形象,而今才知他是真的“留了一手。”
費叔見蒙猛達眼中帶著“遺憾的精光”看向自己的左手,只怔了一瞬,便對他的心思了然于胸。
“呵,猛達啊,還是太年輕了。難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套我的話么?”
“從你發現來人是我開始,從你嬉皮笑臉向我討茶喝、席地而坐開始,猛達啊,你顯出一副任我魚肉的模樣,無非是想盡可能獲悉一切罷了。”
“你依舊想著,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把從我這里得到的信息帶給你那位司塵大人,我說的對嗎?”
“猛達啊,你心里有半分對我這個費家異類的同情嗎?沒有。說來可悲,你心里甚至沒有你自己,只有司塵府交給你的任務。”
費叔嘴角帶著薄薄一層譏諷,就近向著蒙猛達伸出了左手。
“想不想碰一下?”
“或者我應該這么問——敢不敢?”
“猛達啊,你真的準備好接受你即將看到的一切了嗎?”
看著費叔主動伸過來的手,被戳穿所有心事的蒙猛達遲疑了,害怕即將看到的真相他無力承擔。
“我數三聲,三聲后自會收回手,而你再無機會。”
費叔眼中嘲諷褪去,
“三——”
“啪!”
蒙猛達毫不猶豫抓住了費叔的手。
“啪!”
一只手突然向著藏在景嵐駐地附近、正在按計劃等待接應蒙猛達的丁鶴染肩上一拍,嚇得他沒差點原地變成竄天猴。
“怎么是你!”
看清來人,丁鶴染暗驚,這人到底什么來頭?他明明設置了焚望印,方圓十里內突然出現的活物都會預警,為何對此人毫無反應?!
“丁統領,你躲在這里做什么?”
來人一臉淡定,唯獨一雙眼似鷹似狼,充滿警覺。
“這話該我問你,你從哪里冒出來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丁鶴染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周圍——其實根本不用看,他的焚望印根本沒可能消極怠工。
拍他肩膀的是花喆鏨,上界唯一的女將軍,也是長公主秦雪櫻的遠房表姐,更是本次術士定級試煉的境主府觀禮使。嗐,頭銜真多。
丁鶴染與她并不相熟,無非是聽宋微塵提了幾耳朵相親大會之種種,再加上試煉開賽那天在神女峰入口見過,倒也不算眼生。
見花喆鏨仍舊一臉看嫌疑人的眼神看著自己,丁鶴染毫不客氣對視回去,“怎么,司塵府辦案,礙著花將軍的事了?”
“辦案?辦什么案?”
“花將軍,既然是辦案,你是不是打聽得太多了?”丁鶴染似笑非笑語帶挑釁,“你這樣很可疑。”
“可疑?”
花喆鏨微微勾起了唇角,指了指丁鶴染身后不遠處一塊巨石,
“我在那里少說也睡了兩個時辰,出來就看見你躲在這里探頭探腦,不遠處就是景夫人的臨時駐地,你在偷看什么?莫非是覬覦美色?丁統領,奉勸你說實話,否則,本將軍不介意以境主府觀禮代表的身份扭送你去見司塵大人。”
“覬覦你個姥姥的美色啊…”
丁鶴染一頭黑線,心想大意了,那塊巨石他來時留意過,但沒看到那個狹小的縫隙,更沒想到會有人在里面睡覺,感情這女人一直縮在那里,既然不是突然闖入警戒區的活物,焚望印自然不會預警。
這下好了,萬一這女人來真的,自己丟臉不說,還會誤了大事。想到此,丁鶴染態度軟了下來,
“花將軍,是鶴染魯莽,不該說您可疑。不過我真的是在辦案,若此時我們的動靜引來關注,一切都將前功盡棄。還請您體恤,完成任務后若您還想見司塵大人,鶴染樂意為您引路。”
聞言花喆鏨無甚表情,冷眼上下打量了兩番丁鶴染,抱劍往他身后一坐,如突然出現前那般隱去所有氣息。
“既如此,本將軍陪你。”
“這…”
丁鶴染打心底想勸花喆鏨離開,畢竟誰身后坐在這么一尊佛都會讓人如芒在背,但對方顯然已經閉麥,而且他也擔心她的走動會打草驚蛇,會讓洞內的蒙猛達處境不利。
思慮一二,丁鶴染只能悻悻然的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回景嵐的駐地——絲毫沒有察覺到身后花喆鏨看向他的眼神——那是一種全然的、嗜血的、大型食肉動物看向自己獵物時的眼神。
“丁鶴染,沒想到你的命那么值錢。”花喆鏨在心里輕笑,“讓我幾乎忍不住想現在就對你下手呢。”
可隨即她又將眼神鎖回了景嵐的臨時駐地,那個黑黝黝的洞穴之內——猛獸按耐著性子,等待著一場獵食者的狂歡。
“這…這是…”
只不過一瞬,蒙猛達已經回神,嘴唇囁嚅著,不知該說什么好。
通過費叔的手,他確實“看”到了一些畫面,看到了幼時的費叔藏身在一片污穢不堪的獸籠區內,趁著月黑,一面施展著費氏獨門御獸術,一面將左手伸向剛剛進入此地的一只靈獸。下一瞬,靈獸眼瞳中生出一個銘文又消失,速度之快,以至蒙猛達根本看不清具體是哪幾個字,但他不難猜測,那是費叔的真名,而這只靈獸,已經成了費叔的籠中物。
他還看到,少年時的費叔站在一個穿著披風斗篷的人身后畢恭畢敬俯首而立,那個人的背影…蒙猛達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為何竟會覺得如此熟悉?
緊接著畫面又變了,他看到費叔坐在司塵府的某個屋檐上,那處屋檐…對了!是司塵大人的聽風府!費叔左手纏繞著一些紫色的瘴氣,這些瘴氣讓他整個人看起來似一團淡淡的黑霧,聽風府外不時有三兩破怨師走過,可奇怪的是,無一人對屋檐上的費叔有所察覺。
蒙猛達繼續專心“看”。嗯…費叔坐著的屋檐下的房間里似乎有人,隱隱綽綽有女性的聲音傳來,聽起來似乎在罵人?等等,費叔笑了?他在說什么?
“人,我費盡心思幫你找到,而你也帶回來了。墨大人,接下來就看你的表現了,可千萬別讓我失望。”費叔說完話,伸手向著不遠處的司塵府后山一指,一條黑紫色的詭氣如小蛇一般蜿蜒而去。
人?什么人?屋檐下是誰?費叔幫司塵大人找到了誰?蒙猛達還欲再看,畫面又變了——他看到了呂遲。
呂遲向著自己彎腰行禮,對了,他現在是費叔的視角,所以呂遲是在向費叔行禮。費叔伸出左手慈愛地拍了拍呂遲的肩膀…嗯?呂遲嘴唇在動?他說了什么?蒙猛達全神貫注。
呂遲抬頭,眼神從謙恭變得堅韌,蒙猛達終于聽清了,他說的是,“費叔,得罪了。”
緊接著,呂遲手中佩劍如迅雷劈出,卻在即將接觸到費叔之時戛然頓住——等等,呂遲脖子上有個什么東西?
那是一只蜂鳥大小的蜜蜂?正從呂遲脖子上拔出尾部的銳刺,銳刺呈血月之色,泛著不詳之光。
蒙猛達認出來了,那根本不是蜜蜂,而是一只來自上界玉山的極其稀有的異獸,名喚“欽原”。它的尾針可使人“心盲”,莫說凡人,就是大羅神仙挨上一蜇,也會“墜入迷霧,神識盡亂,三兩盞茶功夫”。
…呂遲眼神變了。
蒙猛達還想再看,一切已復歸平靜。他依舊身處景嵐的神女峰臨時駐地,眼前是費叔那雙盯著他不放的、饒有興致的眼。
“猛達啊,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嗎?”
“費叔…”
蒙猛達依舊有太多疑問,但至少他弄清楚了一件事。
“呂遲確實是你殺的。”
“不對,嚴謹點說,是你御使神獸‘欽原’蠱惑了呂遲,就在長公主于司塵府后山辦賞花聽琴宴那日。你蠱惑呂遲去藥堂替你做事,所以他才會在屋頂留下那半枚腳印。”
“后來他心智恢復后,意圖去三途川捉你歸案,結果被你御使的噬魂獸纏住,最終喪命溶洞。”
“呵呵,呂遲那小子。”費叔點點頭,似對蒙猛達的分析表示贊許,“跟你一樣,什么都好,就是太年輕,不知天高地厚。”
費叔眼睛一瞇,似乎透過蒙猛達看到了長公主辦聽琴宴那日——低調在司塵府攔住他的呂遲。
“我想想啊…他那時是怎么說的來著?”費叔聲音有些飄渺。
“哦,他說,‘費叔,我查到一些線索,顯示白袍失蹤案與您有所牽涉,事關重大,也為了不引起外界對司塵府非必要的猜疑,請您同我司塵殿議事堂走一趟。’”
“我當時一愣,心想,好小子,他是怎么查到我頭上的?沒理由啊。不過面上倒是如常,只是問他是不是喝醉了說胡話?以及,如果我不同意呢?”
“然后…”
費叔目光重新聚焦回到蒙猛達身上,“呂遲說了他這輩子最后一句清醒狀態下的話:費叔,得罪了。”
費叔看向自己的手,那只私下御獸無數的左手,那只致呂遲于死地的“兇”手。
“猛達啊,所以你看,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不懂凡事留有余量的好處,無論做人還是做事,深藏功與名,凡事留后手,總能在關鍵時刻給你驚喜,是不是?”
費叔每說一句話,蒙猛達心里就寒一分,亦更替呂遲的死惋惜。
倘若那日呂遲不是顧慮長公主蒞臨,府中又接連發生小桉、杜鵑兩起命案,擔心公開擒拿費叔會影響司塵府聲譽的話…他也不會死。
蒙猛達像個老人那般嘆口氣,“若還有機會,我真想問問呂遲,費叔您隱藏得這般好,他究竟是從什么時候,又是從何處,開始懷疑您的呢?”
蒙猛達站起來走到客室中央,又一次仔細打量這洞窟中臨時搭建的貴人居所,末了視線重新落回費叔身上,
“費叔,動手吧。”
“我猜,您會讓我成為下一個呂遲,對吧?”
費叔聞言朗聲大笑,眼中精光熠熠,“猛達啊,說你太年輕你還不信,叔最后教你一招,同樣的計謀不能用兩遍,否則第一遍即便成功,也會失敗。”
“難道…”蒙猛達一時語結,看著費叔眼瞳中映出的自己——易容水未失效,依舊還是景猙的模樣,他沒來由一陣心慌。
“難道…您想像對景猙那樣,也對我使用御獸之術…把我變成下一個景猙?”
“糊涂。”
費叔似師長不滿意學生答案那般搖搖頭,
“你又沒有獸化,我如何對你使用‘緘契’?”
“不過嘛,你的推論倒也不是全然錯謬。”
費叔仔細捋了捋袖口,然后才合掌雙叩,
“進來罷。”
“是!”
隨著音落,門外進來一人,那人身高八尺,鬢發有些微白,皮膚黝黑粗糙,皮甲之下,露出些許的手背皮膚上長著厚厚一層黑鬃毛。
“你…”
看著來人,蒙猛達太過震驚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是真正的景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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