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蠱——”
李衍眉頭微凝,“這蠱蟲很厲害?”
“豈止是厲害!”
冼阿水攥著土煙桿子,搖頭道:“傳聞此蠱出自海中幽冥,漢末被怨氣吸引而來,又被妖人煉成蠱術廣為流傳,學會者互相坑害,動輒滅人滿門,一度引得人心惶惶。”
“后來此術被列為禁術,修煉者一旦發現,便會焚燒祭海,才逐漸消失。”
“沒曾想,又在這里看到——”
船艙內,空氣仿佛被凝固。
這洗阿水也是海民中頗有聲望的修士,如此小心,必然不簡單。
唯有龍妍兒,相對膽大一些,仔細觀察后開口道:“確是《嶺外代答》所載“海蠱”無疑!”
“此物生於南洋極陰煞地,寄居腐尸,吸食精血怨氣而成。一旦甦醒,見活物則鉆皮蝕骨,吸髓食腦。其性陰寒至極,觸之如冰,所攜水煞”能凍結血脈,中者頃刻僵斃,魂魄亦被拘為蠱倀,永困尸身,助其獵食!”
冼阿水有些吃驚,“這位道友懂的不少————”
沙沙沙 話沒說完,那七八具“乾尸”皮膚下如蚯蚓般扭動的青筋驟然加速。
乾尸迅速膨脹,皮膚被撐得幾近透明,隱約可見細長如線、頭部泛著幽藍寒芒的蟲影。
刺骨的陰寒之氣瞬間瀰漫開來,船板上的水汽迅速凝成白霜。
“退!”
李衍察覺不妙,一聲低喝,同時斷塵刀嗡鳴出鞘。
噼里啪啦,雷光在刀鋒上跳躍,驅散了些許陰寒。
眾人急退數步,幾名不通術法的士兵更是臉色煞白,感覺血液都要被凍僵。
就在這時,離得最近的一具“於戶”猛地坐起!
啪的一聲皮膚爆裂,數道幽藍寒線如離弦之箭,直撲最近的武巴。
速度快得只余殘影,帶著致命的陰煞氣息。
“小心!”龍妍兒嬌叱一聲,素手連揚。
密密麻麻細微如塵、卻熾烈如熔巖的蠱卵精準地迎上那幾道寒線。
甫一接觸,便“嗤嗤”聲大作。
紅芒暴漲,竟如烈火烹油!
那幽藍寒線掉落在地,赫然是一條條類似蚯蚓的藍色怪蟲。
它們發出尖銳如嬰兒啼哭般的嘶鳴,在赤紅火焰中劇烈扭動、消融,化作幾縷腥臭黑煙。
“這是————火疳蠱!專克陰寒邪祟!”冼阿水頓時眼神一亮。
然而,剩余的“乾尸”同時暴動!
更多的幽藍海蠱破體而出,如同死亡的冰雨,覆蓋向眾人。
陰煞之氣大盛,連斷塵刀上的雷光都被壓製得黯淡了幾分。
龍妍兒立刻踏前一步,擋在眾人身前。
她口中念誦古老晦澀的苗疆咒語,雙手迅速結印,宛如蓮開。
剎那間,無數赤紅色的光點從她袖中、衣襟間涌出,匯聚成一片翻滾的紅霞,將她整個人籠罩。
這紅霞散發出灼熱陽和的生命氣息,與海蠱的陰寒煞氣激烈對沖,發出滋滋的爆響。
“快!快!”
冼阿水也開口道:“這東西怕火!”
士兵們聞言,連忙揮舞手中火把驅趕。
沙里飛、呂三等人也反應過來,火銃轟鳴,火箭齊射,更有水手將浸透火油的布團點燃拋擲。
而這師公冼阿水,也再次亮出一手絕活。
他解下腰間葫蘆,猛地灌了一大口,隨后搶過根火把,掐訣念咒,呼的一下噴出。
霎時間,大團火焰翻涌而出。
這江湖藝人的把戲,竟也被他融入術法,玩的出神入化。
一時間,船艙內火光熊熊,雷聲隱隱,陰寒之氣被迅速驅散。
在龍妍兒蠱術的壓制和眾人的合力攻擊下,這波海蠱終於被撲滅,只留下滿地焦黑的蟲尸。
危機暫時解除,但船艙內一片狼藉,眾人心有余悸。
剛才蠱蟲那詭異的叫聲,仿佛還縈繞在骨髓里。
“這船不能待了,速速離開!”李衍沉聲道。
眾人也不廢話,立刻退回鎮海號甲板。
風暴依舊猛烈,巨浪如山峰般砸下,船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鎮海號,就這樣被暗流死死釘在這片詭異的沉船墳場。
然而,受損的船體終究還是要修復。
他們只得按照之前的經驗,從外圍一艘接一艘清除海蠱。
也不知有多少蠱蟲聚集於此,以他們的感應,那船墳中心處簡直是無窮無盡。氣息匯聚,如同一只正在沉睡的龐然巨妖,只是施法用神通探查,就差點讓人發瘋。
未免意外,他們只能從外圍小心搜索。
每當李衍他們將蠱蟲清除后,蒯大有便帶人用斧頭、鋸子艱難地破開腐朽的船板,尋找能用的硬木龍骨和厚實船板。
能用的並不多,甲板上瀰漫著朽木、海藻和淡淡的尸臭味。
好在那刺耳的鑿擊聲,總會被淹沒在風暴中。
除此之外,沙里飛、武巴還帶著一些王府護衛,負責搜索沉船上的物資。
在一艘半沉的紅毛番商船貨艙里,他們撬開幾個密封尚好的橡木桶,驚喜地發現了尚未受潮的火藥和鉛彈。更令人振奮的是,在一個堅固的鐵箱里,他們找到了一小袋紅毛番銀幣和零散的寶石、金飾。
這些東西經商量后,分出一些給表現英勇的水手、護衛。
恐懼被喜悅衝散,士氣也為之一振。
然而,老天似乎並不眷顧他們。
風暴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越發狂暴。
黑色的海水倒卷上甲板,桅桿發出恐怖的嘎吱聲,仿佛隨時會被折斷。
鎮海號如同一片樹葉,在沉船墳場和滔天巨浪的夾縫中艱難掙扎。
李衍與冼阿水、王道玄數次試圖推演海流、尋找生門。
但這個古怪的地方磁場被徹底干擾,就連王道玄的寶貝羅盤,指針也不停亂轉。
四周暗礁密布,頭頂烏云壓頂電閃雷鳴,根本找不到安全的出路。
不知不覺,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終於,就在眾人精疲力竭時,奇蹟發生了。
風暴戛然而止,肆虐的巨浪也逐漸平息,海面只留下風暴過后的大片泡沫。
但天空並未放晴,亦無星光灑落。
一種更加粘稠、更加詭異的乳白色濃霧,迅速瀰漫海面。
沉船墳場都被這濃霧吞沒,能見度驟降至不足十步,連近在咫尺的船舷都變得模糊不清。
“霧起無風————大兇之兆!”
番禺師公冼阿水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霧————怕是有些古怪!”
自出海后的諸般遭遇,就連他這老手也從沒見過。
受了太子僱傭,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這位老師公立刻按照疍民古法,命人在船舷四周懸掛起一串串用硃砂、雄黃浸泡過的銅鈴。
又在船頭點燃特製的驅邪香。
為了確保安全,洗阿水不顧疲憊,堅持親自帶兩名熟悉水性的民水手,劃著名一艘小板,繞著鎮海號在濃霧中進行警戒巡邏。
當然,也沒離開太遠,每半個時辰便會返回休息。
至於李衍和王道玄,則防著沉船墳場的蠱蟲,同時尋找離開的方法。
等到后半夜,勞累一天的工匠已盡數休息。
而死寂的霧海中,原本那微弱的劃水聲也不知何時悄然消失。
李衍心中警兆陡升。
他飛身上到最高的瞭望臺,運足目力,也只能看到一片茫茫白障。
側耳傾聽,除了鎮海號上眾人緊張的呼吸,再無其他聲響。
“阿水師傅去了快半個時辰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一名負責瞭望的護衛也發現不對勁,慌忙跑來,聲音發顫地報告。
李衍當機立斷:“司徒驊,呂三,隨我去找冼阿水!其他人守船,戒備最高!”
這一安排,自然有其原因。
他和呂三神通配合,偵查最為方便。
沉船墳場那邊危機尚未解除,還需要龍研兒,王道玄、武巴等人防御。
司徒驊小傷早已恢復,戰力不俗,最為合適。
三人登上另一艘小艇,李衍運轉嗅神通辨彆氣味,小心翼翼地向冼阿水巡邏的方向劃去————
在死寂的霧海中,劃行了約一炷香時間。
某種怪異的聲音忽然從濃霧中傳來,與沉船墳場方向相反。
“小心點兒——”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在李衍指揮下,緩緩前行。
越靠近,那種聲音越發響亮,像是有無數僧人在念誦經文,但一句也聽不懂。
很快,濃霧深處影影綽綽地透出一些詭異的幽芒,似鬼火搖曳。
三人心中一凜,眼神凝重,將小艇悄然靠向附近一座礁石陰影中。
他們屏住呼吸,伏低身形,透過濃霧縫隙向那光源和聲源處望去。
眼前的景象,即便是見多識廣的三人,也倒吸一口涼氣!
在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水域,濃霧被幽藍光芒驅散了些許。
只見水面之上,密密麻麻,足有數百上千個詭異的身影。
這些玩意兒,明顯不是人!
它們形似巨大的人首鱉身,有一顆顆光禿禿、圓滾滾、皮膚青灰或赤紅的人形頭顱,連接著覆蓋著褶皺硬皮、如同巨大鱉身的軀干。四肢則是類似人臂人腿但更長、覆滿鱗片、指間有蹼的怪肢。
“這——是什么妖怪?”
呂三眼睛微抽,小心詢問。
他常年待在山中,見過不少古怪的東西,眼前這些還真認不出。
至於李衍,更是一頭霧水。
“這是——海和尚””司徒驊咽了口唾沫。
他只覺口唇乾澀,但還是小聲介紹道:“《方外雜傳》、《海語》、《三才圖會》都有記載,形如人,口闊至耳,見人嘻笑,名曰海和尚。見之者知為不祥,必遭狂風,巨浪立至,而舟有傾覆之患也——”
“哦,原來是這個——”李衍也恍然大悟,想了起來。
這種海妖,《酉陽雜俎》上同樣有所記載。
司徒驊點了點頭,“在下常年航海,也曾見過一只,隨即海上風云突變,差點船毀人亡。這東西很是不吉利,之前的風暴,多半與他們有關。”
說著,咽了口唾沫,“這么多聚在一起,在下也是聞所未聞。”
三人繼續觀察,但見那些“海和尚”都沒有眼白、只有漆黑一片的圓盤狀巨眼。
它們環繞成一圈,好似無數駝背老僧,齊刷刷地望向中央。
而在中央水域,由幾塊巨大礁石和沉船龍骨臨時搭建起的祭壇。
簡陋而龐大,上面還布滿了海藻,顯然已存在不少年頭。
“嗯。”
祭壇上,幽藍光芒最盛,光源似乎是幾塊嵌在礁石縫中的奇異發光礦石。
出海后就沒有動靜的勾牒,此時卻是起了反應,蠢蠢欲動。
李衍心中一動,將勾牒摁住。
這並非是有陰司任務,而是感應到對其有用的天靈地寶。
之前也曾發生過,但吸收太子贈送的雷隕石后,還是第一次發生。
那些玩意兒,肯定不簡單————
祭壇四周的水面上,還漂浮著一些東西:
有破舊的漁網、海螺號角、甚至還有————人類的殘破衣物和幾截斷槳。
李衍眼神一凝,在其中,赫然看到了冼阿水那頂獨特的疍民斗笠!
而之前失蹤的洗阿水和兩名水手卻不見蹤影!
祭壇中央,站立著三個體型遠超同類的海和尚。
它們的身軀更加龐大,接近一丈,皮膚呈現深沉的赤紅色。
這些東西明顯有了靈智,它們手中高舉某種巨大海獸的骨骼,伴著周圍海和尚的宏大誦經聲,做著緩慢而詭異的舞蹈動作,時而仰天噴出水霧,時而俯身叩拜水面。
每一次動作,都引得周圍所有海和尚齊聲發出更響亮的嗡鳴聲。
整個場面,猶如一場規模浩大的祭祀儀式!
“它們在————獻祭?”
司徒驊的聲音乾澀沙啞,“那兩個水手 —還有阿水師傅——多半已經遭遇不測。”
李衍聞言,面色更加陰沉。
妖物祭祀的場面,他同樣見過。
在峴山之時,他們曾見過一種精怪“靖人”,祭祀漢水女神。
但這種精怪,本來就是上古遺種,侍神而居。
只要強大一些,就會成為它們的祭祀對象。
與眼前這場景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們——在祭祀什么玩意兒?
“嗷”
古怪的嘶吼聲不斷響起,周圍海和尚越發狂熱。
隨后,一個個半死不活的人影,被他們從水中起拖出。
看衣服款式,有紅毛番、有中原商人、有倭人、甚至還有幾頭鮫人!
而冼阿水三人,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