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讓那些怪魚都望風而逃————瓜慫的——”
沙里飛吃了一驚,滿臉警惕看向遠處,其他人同樣觀察四周。
方才那些怪魚,就足夠讓人頭大。
讓如此規模的恐怖魚群逃亡,又會是怎樣的存在?
呂三面色凝重,雙手掐訣,耳朵微微抖動。
海面下細微震動,魚蝦聲響散發出的信息,都清晰傳入他耳中。
“來了!”
呂三忽然起身,開口道:“水下有東西,個頭很大!”
他話音未落,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警告,船體猛地一震!
轟!轟!轟隆!
但見數根巨物破水而出。
看上去像是水桶粗的松柏,實則是覆蓋著暗沉鱗片與吸盤的恐怖觸手。
如同來自深淵的巨蟒,破開漆黑的海水,狂暴地抽打在“鎮海號”厚重船殼上。
沉悶的撞擊聲震耳欲聾,整艘巨艦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左右搖晃。
甲板上的人,也如同簸箕里的豆子,東倒西歪,驚呼連連。
“穩住!抓緊纜繩!”
冼阿水鬚髮皆張,厲聲高喝。
這位番禺老師公海上經驗極其豐富,立刻高聲叮囑道:“是海中大怪,別硬拼!”
“倒油!倒生油!混著硃砂雄黃粉!”
他指揮著水手,將一桶桶粘稠的火油混合著辟邪驅毒的藥粉,傾倒入船體四周的海水中。
很快,便形成一層滑膩的防護帶。
火箭射入的同時,火蛇便翻卷而起。
觸手被滾燙的油污和刺鼻的藥粉激得猛地一縮。
但旋即,便更加狂暴地拍擊船身。
咚!咚!咚!
每一次撞擊都讓龍骨呻吟,船帆顫抖。
李衍站穩身子,便抽出斷塵刀,想要跳入海中。
以他的水性,在水中戰力更強,速度不遜游魚,定能看清是什么在搗鬼。
但看到一旁情況,他卻停了下來。
但見那位師公洗阿水深吸一口氣,赤腳踏上濕滑的甲板,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用帶著濃重閩南腔的古調,虔誠而急促地誦念道:“敕封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 —海不揚波,舟航穩載————伏望神光普照,大顯威靈————”
這是海民世代相傳的《媽祖寶誥》。
對方已經開始儀式,李衍就不好妄自行動,以免導致反噬。
莊嚴的禱文不斷響起,在狂風怒濤與怪物的嘶吼聲中顯得渺小。
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讓慌亂的水手們心神稍定。
然而,那深海巨怪似乎並不買這海上女神的帳。
巨大的陰影在水下徘徊,雖未攻擊,但恐怖的壓迫感有增無減。
師公冼阿水也停了下來,眼中滿是難以置信,“怎么可能——”
他以前也遇到過不少水中怪物,但《媽祖寶誥》總能驅逐。
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出現。
“媽的,這畜生油鹽不進!”沙里飛轉身怒吼一聲,“武巴!”
“在!”
武巴魁梧身軀,在搖晃的船上依舊穩如磐石。
虎蹲炮早已重新裝填好,銅鑄的炮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他死死盯著海面下那團蠕動的巨大黑影,等待機會。
終於!在一次觸手高高揚起,準備再次猛砸船頭的瞬間,武巴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拉動了炮繩。
轟——!
一聲巨響,熾熱的彈丸呼嘯而出。
“嗷——!!!”
一聲悽厲到恐怖嘶吼從深海炸響!
聲音穿透海水,震得所有人耳膜刺痛,氣血翻涌。
只見那根遭受重創的觸手根部被炸開一個巨大的血洞,墨綠色的腥臭血液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瞬間染綠了周圍大片海水。
劇痛讓那巨怪徹底狂暴,剩余的所有觸手瘋狂地拍打海面。
數丈高的浪墻被激起,整個海面仿佛沸騰!
李衍不再猶豫,勾魂雷索呼嘯而出,準備用出雷神變。
但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巨怪要發瘋攻擊時,其龐大身軀卻猛地一頓。
緊接著,如同來時一樣突兀,所有觸手閃電般縮回。
巨大的黑影帶著一股怨毒的氣息,迅速向著濃霧深處潛去,只留下海面上翻滾的墨綠色血污————
海面恢復平靜,甲板上一片狼藉,水手們癱軟在地,大口喘著粗氣。
李衍扶著船舷,目光銳利如刀,掃視著怪物消失的方向。
“不對勁——”
他眉頭緊鎖沉聲道:“這怪物來襲,目標分明就是我們。第一次退去是忌憚石灰和冼師公的寶誥,第二次被火炮重創,按說該是不死不休,卻突然退走————
像是————收到了指令?”
“李少俠說得對!”
師公冼阿水也走了過來,沉聲道:“《媽祖寶誥》都不聽,必是有人操控!
眾人聽罷,抬頭望向陰沉如墨的大海,不安的預感涌上心頭————
數十里外,濃霧深處,一片犬牙交錯的險惡礁石群中。
一艘不起眼的中式硬帆小船如同幽靈般隱藏在礁石陰影里。
船頭上,海魔眾的五名核心一潮生丸、八岐丸、武士龍藏、紅毛火槍手安德烈、鮫人鱗正聚在一起。
剛剛那頭恐怖的海怪,此刻正溫順地趴在礁石旁,斷掉的觸手處血肉模糊。
這玩意兒類似烏賊,但卻覆滿鱗片。
趴在礁石上,如同一座小山丘。
鮫人鱗正用一種尖銳、高頻的嘶嘶聲與它“交流”著,雙手撫摸,明顯在進行安撫。
“如何?”
潮生丸聲音低沉詢問。
他一身深藍狩衣,面容陰鷙。
鮫人鱗停止嘶鳴,轉向首領,口吐生硬的中原官話:“是大船————很堅固————有厲害火炮————還有————驅邪的力量————傷得很重————”
“果然是朝廷的船!定是那蕭景恆派來的!”
海魔眾中的“八岐丸”,是一名和服上繡著八岐大蛇的巫女。
她手里領著一根綁滿白布條的怪幡,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咒文。
此物叫“御幣”,乃東瀛神道教法器。
其容貌妖艷,眼中閃爍著怨毒的光芒,“潮生丸大人,他們應該知道沉船地點。
說話間,手中的御幣蠢蠢欲動。
浪人刀客龍藏也按住了腰間的倭刀刀柄,殺氣騰騰。
眼見眾人模樣,潮生丸卻緩緩搖頭,冷聲道:“憤怒會遮蔽智慧的雙眼。”
“那條大船堅固大,火力兇猛,更有高人坐鎮。我強行攻擊,無異於以卵擊石。”
說話間,望向遠處濃霧籠罩的海域深處,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弧度,“這片海,遠比咱們想像的危險。”
“哼——大船?目標更大,正好成為誘餌和探路石。”
他頓了頓,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傳令,讓渦潮”繼續監視,不得再主動攻擊。”
“我們就跟在后面,讓他們替我們趟路。”
“找到定海夜明”————再出手搶奪!”
“嗨!”
“鎮海號”上,李衍等人對身后尾隨的毒蛇一無所知。
他們正面臨著眼前更迫切的危機。
正如潮生丸所言,龐大的“鎮海號”在這片詭異莫測的海域,成了巨大的負擔。
濃霧不僅遮蔽視線,更讓羅盤指針搖擺不定。
王道玄的羅盤起了關鍵作用,但水下暗礁卻成為最大的危險。
“左滿舵!小心右舷暗樁!”
經驗最老道的疍民舵手嘶聲力竭地呼喊著,聲音因高度緊張而沙啞。
龐大的船體在狹窄的水道和星羅棋布的礁石間艱難穿行,每一次轉向都驚險萬分。
嘎吱吱 船底擦過淺灘礁石發出的刺耳摩擦聲,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手們緊繃著神經,不斷用長長的測深桿探查著船底的水深。
“不行!這樣下去太慢了!而且太危險!”沙里飛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和汗水。
他看著一座座隨海潮冒出又消失的暗礁,心驚膽戰。
萬一船出了事,他們就會被徹底困在此地,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禍事來了!”
師公冼阿水指向船頭右前方,聲音帶著一絲驚悸,“看天象!黑云壓水,風眼將成!”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語,原本只是呼嘯的海風驟然變得狂暴!
天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濃墨般的烏云從四面八方瘋狂匯聚、旋轉。
沒多久,便形成一個巨大的漏斗狀云渦,直插海面!
云渦中心,電蛇狂舞,雷聲如同天神的戰鼓,在頭頂炸響!
“是龍吸水!水龍捲!”有人絕望地喊了出來。
天地之威,沛然莫御!
一道連接海天的巨大水龍捲在距離“鎮海號”不過數里的地方悍然成型。
它們瘋狂地旋轉著,吞噬著巨量的海水,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強大的吸力拉扯著周圍的一切,海面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無數魚蝦、甚至是破碎的船板被輕易卷上高空,又伴著暴風雨噼里啪啦落下。
“穩住船!降半帆!快!”冼阿水聲嘶力竭。
水手們也拼盡全力操作,但“鎮海號”在這大自然狂暴的力量面前,如同巨人手中的玩具,被狂暴的氣流和水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向著水龍捲的邊緣滑去。
船體發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呻吟,巨大的龍骨似乎隨時會斷裂。
“左舷!小心左舷暗流!”舵手目眥欲裂,拼命轉舵。
在眾人驚恐的自光中,戰船險之又險避過一道水龍捲。
然而,水龍捲形成的恐怖吸力場徹底攪亂了洋流,一股強大而詭異的水下暗流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將努力掙扎的“鎮海號”推向了一個完全偏離航線的方向。
李衍看了下海圖,上面標記著大片空白。
表明,這里是一片被濃霧徹底封鎖的未知水域!
暴風驟雨,海浪狂嘯。
加上夜幕降臨,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只能緊緊抓著船艙木柱,隨著海浪如過山車般上下顛簸。
“轟隆——!”
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濃霧,瞬間照亮了前方詭異的海域。
借著這轉瞬即逝的光明,李衍銳利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看向前方。
那是什么?!
他目露震驚,其他人也張大了嘴巴。
但見彌天雨幕之后,影影綽綽的,竟是一片沉船墳場!
無數巨大、扭曲、覆蓋著厚厚海藻與藤壺的船骸,如同遠古巨獸的森森白骨,半沉半浮地矗立在嶙峋的暗礁之間。
它們形態各異,有龐大的中式福船,有高桅的西洋蓋倫帆,甚至能看到樣式極其古老的木船輪廓。
船骸之間,濃得化不開的怨煞死氣匯聚,比周圍的海霧更加粘稠陰冷。
這片水域的海水,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死寂深黑色。
因為煞匯聚,暗礁之間甚至有冰層形成。
眾人面面相覷,但船體已不受控制前行。
濃稠如墨的死氣中,鎮海號隨暗流緩緩漂近沉船墳場。
冼阿水凝視著半浮的船骸,忽然想起什么,顫聲道:“這么多——早年過路的福船、紅毛番船失蹤無影,原來全被海流捲來此處!
說話間,鎮海號已不受控制撞上暗礁。
轟隆隆!
一聲巨響,船猛然停下,士兵們被甩的東倒西歪。
還有幾人直接飛出,落入水中。
好在,這里暗礁面積不小,他們沒有被水沖走。
一陣兵荒馬亂,總算將人救起。
但檢查后,卻讓眾人心中一沉。
船體前方已被礁石撕開不小的口子。
出海后上吐下瀉的蒯大有被人扶了出來。
“無妨。”
他查看后,又望向太子請來的佛山鐵匠行會護法武師雷萬鈞,“用個兩天的時間就能修好,但我使不上力,還請雷師傅多幫忙。”
對方雖然是護法武師,但也是鐵匠。
雷萬鈞正色抱拳道:“那是自然,能與蒯神匠后人合作,在下求之不得。”
“雷師傅客氣了。”
蒯大有點了點頭,又看向李衍,“船上材料不夠,估摸著還要拆那些沉船。”
“我帶人先看看。”
李衍也不廢話,立刻帶著幾人,躍上最近一艘紅毛番蓋倫船殘骸。
這艘船,同樣破壞嚴重,但更詭異的是上面情形:
甲板傾斜處,七八具乾癟尸骸呈蜷縮狀。
面孔焦黑如炭,皮肉緊貼骨骼,形同風乾臘肉,裸露的腕骨竟泛著幽藍。
“先別靠近!”
龍妍兒制止眾人,小心向前,查看一番后,面色凝重道:“是海蠱!”
師公冼阿水聽到,頓時面色大變,接連退后兩步。
待眾人遠離尸體后,他才開口道:“《嶺外代答》上記載,二廣溪峒之民,多畜蠱,以毒人,有海蠱者,投於海中,魚食之則毒,人食魚則死,其毒蔓延,船中無一人得免”!”
“這玩意兒,怎么還有人養——”
話未說完,就見那些尸體皮膚表面,鼓起一根根青筋,好似蟲子般扭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