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勞恩微微皺眉,謹慎地靠近。
小屋周圍,幾只羽毛鮮艷的冠藍鴉毫不怕人地停在屋檐下,歪頭打量著來客;
毛茸茸的松鼠抱著橡果蹲在窗臺上,大而圓的眼睛帶著孩子般的好奇;
布勞恩甚至看到一兩只害羞的白尾鹿在稍遠的林邊探頭張望,目光顯得柔和而明亮。
任何一個人看到這種場景都會放松下來,但布勞恩卻愈發警惕,他幾乎無聲地走過去,輕輕推開了門,低頭側身快速地閃了進去。
屋內的空間倒是比預料中的更高一些,布勞恩能直起腰來,但一不小心就會碰到從房梁上垂掛下來的各種罐子。
這里光線昏暗,擺設雜亂而奇特,墻邊歪歪斜斜的書架上塞滿了羊皮紙卷,工作臺上散落著研磨缽、錘子、鐵鉗一類的工具,到處都懸掛著風干的不明植物,爐子上的坩堝還咕嘟咕嘟的冒著泡。
看上去,它的主人不久前還在這里,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暫時離開了。
房間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對面的墻壁那里赫然掛著六七根長短不一,材質也各不相同的魔杖,猶如獵人把動物的頭掛在客廳的壁爐上方。
阿比蓋爾神情劇震,腦海中更多的記憶碎片翻涌上來 一根冰冷枯瘦的手指,指尖似乎散發著銀光,正在緩緩朝她點過來。她呆呆地看著,甚至能數清楚手指上的粗糙繭子,卻完全沒有逃走或者反抗的意識;
有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在非常近的距離響起:“忘掉吧,忘掉那些讓你背叛自己的感受......你痛恨巫師,他們是你最憎恨的仇人......你將會忠于肅清者,忠于............
她從一張舊木床上睜開眼睛,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沒有要坐起來的意識,內心只有一種靈魂被掏空的虛無與空洞。
忽然間,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阿比蓋爾轉過頭,就看到布洛林就站在不遠處,臉上是一個帶著嘲弄與欣賞的,居高臨下的微笑。
兩人目光相對,布洛林似乎想到了什么,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快步走過來,低下頭關心地問道:“你感覺怎么樣,阿比蓋爾”
阿比蓋爾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砰”地一聲撞到桌子上才停下來。
布勞恩飛快地伸出手,扶住一個差點跌落的瓶子,轉頭看向滿頭冷汗的阿比蓋爾,了然道:“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在這里......忘掉了一切………”
阿比蓋爾聲音干澀地說。
她的心臟仍然在胸腔里瘋狂跳動,那種被強行剝離自我的空洞和恐懼,即使只是幾秒鐘的回憶,也讓她感到一陣眩暈,胃里好像都在翻滾。
布勞恩注視了她兩秒鐘,見阿比蓋爾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用力地閉了閉眼睛,再次睜開時,里面只剩下恨意和決心。
他點點頭,不再關注阿比蓋爾,走到書架前面,快速翻閱那些羊皮紙卷。
歪歪扭扭的劃痕,如果不是排列有一定的規律,簡直像是某個無聊的人在紙上亂畫。
布勞恩:“
好極了,一個字也看不懂。
他決定把這些全都帶回去,讓自家主人去慢慢研究反正他身上的背包被維德施了無痕伸展咒,別說眼前的這一點紙卷,就算東西再多一百倍,他都能塞得下。
正當布勞恩繼續搜查的時候 伴隨著摩擦聲,屋內角落,一塊看似跟周圍地板沒什么差別的木板活動門被人從下面打開了。
兩人陡然警覺,閃電般地拿出武器,只見一個身影提著煤油燈,沿著簡陋的木梯爬了上來。
那是一個蒼老的妖精,比一般的妖精還要矮小些,背駝得厲害,深褐色的皮膚上布滿了層層疊疊的皺紋。
他的尖耳朵耷拉著,鼻子也又長又尖,邊緣還帶著撕裂般的傷痕,身上穿的衣服看上去像巫師的袍子,只是短一些,更適合在森林中活動。
老妖精看到屋內滿身戒備的阿比蓋爾,渾濁的眼睛里卻沒有絲毫意外的神色,反而像是早有預料一般。
他裂開嘴笑了起來,嗓音嘶啞地說:“啊......你又一次回來了,孩子。這次比我想得慢了點。”
阿比蓋爾心臟狂跳,握著魔杖,厲聲問:“你就是織夢者”
“他們的確這么叫我。”老妖精擺擺手,“如果你需要一個稱呼,也可以叫我格里姆森。”
阿比蓋爾緊盯著他,心里有千言萬語要問,但她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句:“你………好像知道我會來”
格里姆森發出咯咯咯的低笑聲,他走到咕嘟冒泡的坩堝旁邊,拿起一把長柄勺攪了攬,說:“我當然知道。不然,你以為......為什么你的記憶會開始回潮”
阿比蓋爾呼吸一滯:“是你動了手腳”
“哦,別那么警惕,孩子。”格里姆森慢悠悠地說:“還有,讓你的隨從把刀放下,那種小玩意兒可傷不了我。”
阿比蓋爾依舊緊握著魔杖,就像是布勞恩依舊握著刀,兩人都沒有絲毫放松的意思。
格里姆森嘆了口氣,伸出細長的手指,打了個響指 “啪!”
“砰!”
布勞恩手中的刀瞬間脫手,閃電似的釘在墻上,刀柄仍然“嗡嗡嗡”地顫動著。
“瞧,這種玩具根本沒有威脅......你手中的魔杖也是一樣。”
格里姆森的目光在墻上陳列的魔杖上轉了一圈,意思很明顯。
“為什么”阿比蓋爾執著地追問:“為什么要讓我恢復記憶布洛林的要求應該不是這個吧”
“一點小小的‘保險'。”
格里姆森承認得很痛快。
“上次布洛林帶你過來,要我徹底清洗你的記憶時......我留了個后門。隨著時間推移,或者受到強烈的刺激,真正的記憶就會像裝在桶里的橄欖油一樣,慢慢滲出來。”
他狡猾地眨眨眼,說:“但你可不太會演戲,孩子。他們后來察覺不對,問我怎么回事。我說,是你自己以前學過點粗淺的大腦封閉術,抵抗效果比預想的強......他們信了,咯咯咯......一群蠢貨。
“所以你為什么要幫我”阿比蓋爾沒有理會他對布洛林等人的評價,依然問:“你不是肅清者中的‘織夢者嗎”
“織夢者哼!合作的時間太長,布洛林那些家伙把我當成予取予求的狗,根本忘了我為什么會跟他們合作!”
格里姆森憤憤地說著,他放下勺子,轉過身,那雙眼睛直視著阿比蓋爾,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因為我看清楚了,孩子。布洛林.......他不是真正的戰士,不是能跟我一起完成“凈化’大業的人。”
“你能走到這里,我猜你大概也發現了布洛林早就暗中投靠了某些巫師勢力,肅清者對他來說,不過是向上爬的墊腳石,是利用你們這些熱血傻瓜的工具!”
“他只想用這個身份撈好處,沒想要真正肅清這個世界上的巫師毒瘤。”
“哈,他還以為我不知道!也不想想他把多少人送到我這里來......從那些可憐蟲的腦子里,我早就知道了一切!”
格里姆森氣惱了一陣,看到阿比蓋爾,又滿意地說:
“幸好有你,阿比蓋爾......我從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火焰,看到了希望!你是為數不多真正堅持肅清者存在意義的人,比他更堅定,更有價值。”
“但首先,你得清醒過來,看清你身邊那些蛀蟲和叛徒的真面目,不能再被他們迷惑和利用。”
“當然,我也不能看著你徹底放棄你的夢想,甚至轉投到巫師那邊去那跟死了有什么區別”
“你是個戰士!是個復仇者!這一點我并沒有騙你......所以孩子,不要背叛過去的你自己!”
“所以......”阿比蓋爾渾身都在微微顫抖:“為了這個,為了讓我跟布洛林他們決裂,你一次又一次地修改我的記憶,卻又不讓我徹底忘掉一切”
“是啊!不過別擔心,你的記憶我都留著呢!”
格里姆森伸出一只枯瘦的手,熱忱地說:“只要你答應堅持肅清者的信仰,繼續跟我合作,我就可以把你真實的記憶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這本來也是你的夢想,不是嗎合作對你來說完全沒有損失,還能擺脫布洛林的控制,徹底獲得其他肅清者的忠誠!”
“怎么樣讓我們重新達成契約吧”
阿比蓋爾看著面前的手,看著對面的眼睛妖精渾濁的眼睛變得圓溜溜的,滿是勢在必得的自信和歡喜。
一種巨大的荒誕感撲面而來。
他居然以為自己會答應他以為我是誰 就在她剛要開口的時候,旁邊一直沉默的布勞恩忽然開口:
“你怎么保證,你還給她的,是她真實的記憶。而不是你編撰扭曲過的故事”
格里姆森的笑容瞬間消失,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瞪向布勞恩,尖聲道:
“你是什么東西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嗎阿比蓋爾,這就是你帶來的隨從他怎么敢隨便質疑我!”
阿比蓋爾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混亂。她沒有糾正布勞恩的身份,只是上前一步,語氣強硬地說:“要想跟我合作,就回答他的問題,格里姆森!”
老妖精的臉色變幻了幾下,緩緩道:“保證哼......因為當我想要修改或控制一個人記憶的時候,他根本不會有反抗的余地。就像這樣”
話音未落,他的手以難以看清的速度抽出一根短小漆黑的魔杖,快速一抖,杖尖瞬間迸發出一道閃電般的銀色光芒,直直射向布勞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