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楊校長告別之后,李龍先去了四隊。
這回他給老娘帶了顧曉霞烤的軟面包。
“我還喜歡吃點硬的,這軟活的我就覺得沒啥勁道。”杜春芳接過面包嘟囔著。
“你就吃這樣的吧。”李龍坐在爐子邊上,看著邊上有一小把粉條,一邊拿起一根靠近爐門的燒紅帶著白灰的炭火那里一邊說道:“你現在牙不好,又不像我老爹,那硬的吃太多,把牙崩掉咋辦?”
“那…那慢慢吃唄。”杜春芳看著李龍的動作,捏了捏那比較軟的面包,雖然還有些不服氣,但也知道是小兒子關心自己,聲音變小了不少。
李龍看著那根粉條靠近爐火的那一端開始膨脹變大,很快就成了一頭粗一頭細,有點像后世買的那種仙女棒,便收了回來,將膨脹的那一截取下來塞嘴里,嗯,挺香。
李龍把剩下的半截照原樣靠近爐子,讓粉條繼續膨脹,一邊烤一邊說道:“老娘,你也喜歡吃這個?”
“當個零嘴,曉娟過來的時候給娃娃弄的。”杜春芳不承認,面不改色的撒著謊,“這娃娃愛吃焦的。”
“咦?還有辣面子?”李龍注意到在爐子邊上的矮凳上還有個小盤子,盤子里放著辣面子。
因為在爐子內側,剛才自己沒看到。
他把已經烤的膨脹的粉條在辣面子上蘸了蘸,然后放嘴里,辣味不明顯,應該不是那種尖椒,味道不錯。
“最近這天越來越冷了,你出去的時候可得注意。”李龍這回烤了兩根粉條,一根給了老娘一根自己吃,邊吃邊說道,“外面雪壓瓷實了,下面比較滑。你們現在身體不如以前了,摔一跤就麻煩了。”
“放心吧,一般我都不出去。”杜春芳接過李龍遞過來的粉條,放嘴里慢慢咀嚼著,“那外面可冷,你也知道我怕冷。”
母子兩個聊了一會兒,院子里傳來了動靜,李龍聽著好像是陸英明的聲音,隨后一會兒又有人進院子的聲音,李龍聽著像許海軍的聲音。
“你到那邊去吧,看有人來了,說不定是找你的。”杜春芳說道,“我好著哩,過去吧。”
李龍便將手里的粉條烤完,一邊塞嘴里吃著一邊往外走。
看著門關上了,杜春芳先拿出一塊面包嘗了嘗,覺得味道不錯,但還是太軟,不對胃口,便慢慢站了起來,坐到李龍先前坐的位置,聽著外面沒啥聲音了,這才拿起粉條,自己烤了起來。
李龍到了大哥那邊的屋子里,果然看到陸英明、許海軍,還有謝運東都在。
大哥李建國坐著正把手頭的書放下,大嫂梁月梅給幾個人倒茶。
李龍看沙發上沒位置了,便拽過一個凳子坐到了火墻邊上,伸手從火墻上摸了一把正烘干的五香瓜子,邊磕邊問道:
“今天啥情況,都跑到我大哥這里來了?”
“沒啥情況,這大冬天不是沒事了嘛。”陸英明笑著說道,“你這也閑了?”
“嗯,剛去農廣校給上了一課,上完就過來了。”李龍挺得意的說道,“那幫學員都想種棉花,我就給他們講了講,說以后棉花一畝地能收四五百公斤,把他們一個個驚的啊。”
“啥?收四五百公斤?”陸英明瞪大了眼睛,“咋可能?”
“嘿,沒啥不可能的。我也說了嘛,以后。現在不行,現在成本太高,而且種子也達不到。”李龍現在也不裝了,反正他懂技術,別人也問不來他哪里學的技術,畢竟李龍交游比較廣闊,農學院的教授都認識好幾個呢。
不過他這么一扯,大家都來了興致,讓他詳細講一講,他便把先前講的那一套又拿了出來。
反正李龍的意思吧,既然以后種棉花是大趨勢,那合作社這邊就盡量多搞點地。
不光是合作社,還有他大哥。這地價現在低,初期承包荒地幾乎沒啥成本,雖然后世可能會整改,但整改基本上也是把那種一下子承包七十年的合同改成承包十五年,或者把那種承包了不種的地收回來而已。
如果把荒地承包下來,然后種上棉花,承包的時限限定在二十年或者十五年,那還是不可能收回的。
所以這件事情其實是挺好操作的。
當然,扯遠了,這些話題也不可能放在這里。
“以后…難說。不過眼下,咱們隊里的已經真的有人私下里成立了兩個合作社了。”許海軍突然說道,“不過他們沒報備,就自己在那里搗鼓著合作社的章程,還有咋把地塊聯在一起。”
“咋聯?換地?”謝運東站起來過來到火墻上抓了一把瓜子,回到沙發邊上坐下來問道,“人家能給他們換嗎?”
合作社種地最好的辦法就是地塊連在一起。其實合作社的前身,互助組本身就是最開始兩家鄰近土地的農民互相幫助著種地,然后更多的人加入,成了合作社。
地塊要不連在一起,會有許多麻煩,種地也不省事。
現在土地承包給了個人,雖然官面上只是允許農民種地,所有權是集體的。
但私下里換地種,或者把自己的地私下里承包出去,沒人會追究。
“聽說一個合作社已經換了三家地,把兩百多畝地合在了一起。另外一個合作社和咱們差不多,搞的是荒地,就是片塊有點亂,渠還沒搞好,明年開春會繼續弄。”
許海軍的消息來源于隊長許成軍,應該是比較可靠的。
“他們的章程都是抄我們的。”謝運東一邊磕瓜子一邊說道,“王三娃、魏軍幾個都跑到我家里問這合作社咋搞,我就給他們說了一下,頭回看他們記得這么認真啊。”
梁月梅到廚房里拿過兩個搪瓷盤子,到這屋火墻上把正在烤的五香瓜子盛了兩盤分別放在桌子上和茶幾上,說道:“昨天煮的,還沒烤干,將就著磕吧。”
“好吃得很。”謝運東急忙說道。
梁月梅去了那屋,這邊許海軍說道:“魏軍和王三娃是一個合作社,他們兩個專門負責這些事情,經理是黃新平。”
“他啊,”李龍笑笑,“平時打聽消息怪積極的,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知道我們合作社要建院子了。”
“嘿,那還真有可能。”許海軍說道,“這事明年開春就搞了,咱們幾個也都沒瞞人。”
他們猜的沒錯,現在黃新平正在隊長許成軍家里提著這件事情。
“你們也建院子?也就是說,你們要搞合作社了?”
“嘿嘿,已經成立了,章程都搞好了,七家人,兩百多畝地,都是熟地,已經換好連成片了,我們的決心還是挺大的。”四十歲的黃新平平時在隊里還是挺低調的,不過這次高調了不少。
“啥時候成立了,咋不跟我說一聲?”許成軍的臉拉了下來。
“我們自己搞合作社,想著你隊長忙,就沒支會你一聲。”
“這時候知道我忙了?”許成軍絲毫不顧黃新平比他大幾歲,那語氣沒有絲毫的客氣,“你知道不知道你在干啥?私自成立組織,你是想和黨,想和村委會對抗是吧?”
他一拍桌子,把黃新平嚇一跳,急忙解釋著:“哪可能!我們都是老實農民,咋可能想那個呢?我們不是看著李龍謝運東他們成立了合作社,賺了錢了嘛,就跟著學一學…”
“跟著學?人家成立合作社,剛一成立就到村里來報備,還拉著我到鄉里去報備了,你們咋不學這個?”許成軍火氣依然很大:
“合作社是啥你們懂吧?那是公社的前身,啥意思,你們還想私下里搞個公社不成?”
一個大帽子扣下來,黃新平臉都綠了,他急忙站起來,擺著雙手說道:“沒有沒有,我們哪有那個膽子?我們就是想著湊在一塊種地,能節省些開支,能多賺些錢…要是不能成立,那我們散掉算了…”
他們就看到了李龍謝運東他們成立合作社,把物資湊一起,人湊一起,地開荒,然后管理棉花,然后就賺錢了。
他們想照著學,就是按人家的管理模式,股分方式,分紅方式來。
哪能想到李龍竟然會拉著許成軍去鄉里報備?
這成立個合作社,要那么正式嗎?
“老黃,你聽清楚了。咱們現在是黨領導的,想要成立各種組織,行,只要合法合規,上面沒說不讓成立。
但成立了組織,你得給官面上說一聲,不說,你就是私下成立的,那官面上能認嗎?放古代這叫啥知道嗎?
結黨營私!這是要殺頭的!新社會雖然不會這么嚴,但至少得讓村里,讓鄉里知道,懂嗎?免得你們干一些違法的勾當,明白嗎?”
“懂了懂了,我現在就報備…那我們是不是還要往鄉里去一趟?”
“那當然了,你不會以為我就能一手遮天吧?”許成軍冷冷看著他,“違法的事情你們要做了,我也得跟著完蛋!”
“那不會那不會,咋可能呢?”黃新平被嚇得不輕,急忙解釋,“我們這好日子才開始,誰能混蛋的想著去做那些事情呢?”
“能想明白就好,跟著人家學,咋就不把關鍵的學一學呢?”許成軍語氣里依然有著抱怨。
黃新平沒話說,他們就碰不到李龍,關系也一般,所以通常情況下就是問謝運東。
問題報備的事情是李龍搞的,謝運東也不清楚啊。
黃新平便先回去,把材料帶著,然后到許成軍家里。
半路上還碰到了合作社里的其他成員,問院子的事情。
黃新平給他們說了報備的事情,把這幾個也嚇得不輕,不過魏軍還是提醒一句,報備了之后,記得要地蓋院子。
把黃新平氣得不輕。顯然,在黃新平的想法里,魏軍根本就沒有意識到自己頂了多大的雷。
而這小子的想法,應該是覺得自己是經理,工資和股份多,所以頂雷是應該的。
雖然不至于吵架,但至少現在經理與成員之間,已經有點怨氣了。
到許成軍家里,許成軍看了看他們的材料,準備的還是挺齊的,像那么回事。
于是他又問了一些問題,主要還是合作社的其他成員都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加入,接下來的管理、各項目的負責,是不是能盡到位,有沒有什么獎懲之類的。
畢竟有人嫌累,半路散攤子的,不是沒可能。
畢竟現在各家都富了,有些小伙子養的也嬌了,吃不了苦,或者干不了累活也是有可能的。
把這些事情搞清楚后,許成軍便給鄉里打了個電話,說了合作社的事情。
鄉里那邊主管的副鄉長對這個還是挺重視的,讓他們帶著材料過來。
在鄉里看來,李龍他們的合作社帶了個好頭,因為賺到錢了,有了榜樣,四隊多成立幾個合作社,很正常。
許成軍就開著帶著黃新平去鄉里報備,匯報情況。
別看黃新平和許成軍說起來沒啥異常,但到鄉里,那話到嘴邊就不利索了,最后還是許成軍看不過去,在邊上幫著他解釋著。
副鄉長看這情況,也知道這是正常。有些農民真就見不了官,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是老大,見了隊長都點頭哈腰的,鄉長書記在他們看來就是很大的官了,那不得恭恭敬敬的?
從鄉里回來,半路上黃新平也知道自己表現不好,不過不管怎么說,報備了,就說明自己這是合法的了,所以他在車上就忍不住問了院子的事情。
“你想要院子?行啊,先干三年,保證你們合作社不散攤子再說。”
“那李龍他們那個…”
“人家做出成績了,人家的架構比你們清楚,成立合作社的目標也很清楚,人員分工明確,沒那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就那章程看著就比你們正規!”
許成軍語氣依然不是很好,村里成立合作社,雖然負責人是黃新平,但他作為村長是要背書的,黃新平他們真要搞散攤子了,自己還得去鄉里解釋。
好在鄉里對于合作社還是挺重視的,因為有李龍他們合作社的標桿在前面頂著,其他的合作社哪怕成績平平,只要能帶動村里的農業發展,就很可以了。
畢竟四隊的荒地多,多開發一些荒地,無論是對村里還是鄉里,都是有好處的。
許海軍時不時的就會到李建國家里來,通常還是先去謝運東家,然后跟著一起過來。主要是這個合作社成立,他厚著臉皮加入后,發現事情做的特別順利。
事情有人安排,他只要負責他自己做的那些就行了。
比以前自己負責組人做事,要強太多了。那時候要帶人,要組局,要負責安全,還要收尾,最后分錢的時候還得大方一些,不然別人有意見。
現在多好。合作社里面,謝運東管理方面經驗比他豐富,李龍種棉花的技術上那是沒得說,其他人只負責一個方面,包括到了年底,分紅的時候賈衛東直接就給大家把錢算好了。
賬目很清楚,支出多少,每個人多少股,最后落多少錢。
感慨啊,以前咋就那么倔,非要當個頭呢?
現在多好!
也幸虧擠進合作社了,不然的話,現在就只有羨慕的份兒。
他從許成軍那里知道其他一些人搞合作社,在聽了這些人搞合作社的章程和分工,以及股份設定后,就笑了。
感覺那兩個合作社是真的草臺班子啊,啥東西都搞得湊湊合合的那種感覺,就像是隨便用幾根木頭搭起來的架子,隨意有可能倒掉。
哪像自己這邊的合作社,各項事情安排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仿佛合作社天然就應該這樣。
區別啊,這就是區別。
所以許海軍跑得勤,就是想給自己身上打好標簽,同時也是和其他人區別開來。
他已經發現了,以李家為核心的這個合作社,甚至于包括和李家關系不錯的一些其他人,在接受新事物,特別是李龍搞出來的新事物方面,非常快。
特別是李龍搞出來的這些東西,大家幾乎是不加懷疑的就相信并且執行了。
不說合作社的這些人,看看陸英明,就是因為年齡大,臉皮沒自己這么厚,現在還沒入合作社。
許海軍已經聽說那兩個成立的合作社都找過陸英明了,因為一來他家的地正好就在其中一個合作社團地邊上,另外一個是因為陸英明也開墾了近百畝的荒地。
但陸英明兩家都沒答應,就等著想入自己這個合作社呢。
看看現在,和李建國說話的時候話里話外說的也都是這些內容。
其實剛包產到戶的時候大家心氣都很高,畢竟一來種地大家都會,二來先前那二三十年的努力,農田水利建都已經搞好,每年開春的時候隊里也會組織人疏通水渠,搞好保障。
所以基礎有,只要積極主動,干活賺錢還是沒問題的。
再加上李龍搞出來編抬把子、扎大掃把、扎葦把子的活,讓隊里的人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比周邊其他村都好的多,所以快速的解決了溫飽,甚至可以算是進入了初級小康。
在這個時候,通過差不多近十年的努力,有些人家里條件已經好起來了,但干活奔向更好日子的勁頭,就弱下來了。
但是看看跟著李家的這些人,論條件不光是在全村,就是在全鄉也是頂尖的那一批,個個都開上了汽車。
但是賺錢過好日子的勁頭,依然十足。
其他人到冬天,在門市部或者各家里,聚攏在一起,都是在討論著怎么吃怎么玩。
李建國家里冬天從來都不缺客人,而且過來一起討論的話題,三句話不過,就開始轉向了明年怎么更好的種地,怎么更好的賺錢。
都是讓人感覺積極向上、熱血沸騰的內容。
這就是區別啊。
在這樣的環境下,干啥都有勁頭。
“小龍,我聽說你給亞運會捐款了?”陸英明的聲音打斷了許海軍的想法,“捐不少啊?”
“嘿嘿,賺了錢嘛,總不能都揣兜里。我是借著國家的好政策賺的錢,那不得回報國家嗎?”李龍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說:
“這是咱們國家改開后頭一回辦這么大的比賽,現在國家錢不夠,那咱們老百姓,像我們這些賺了錢的,應該出力的。”
這時候他就把自己和大家區分了出來。就現在這個階段,他比大家賺錢容易的多,所以多捐點很正常,但他不會去鼓動大家捐。
就是和李向前說的那樣,他不會搞道德綁架。其實如果陸英明不問,他也不會說。
“那亞運會是搞啥?”謝運東是真不太清楚。
李龍就給講了一下,普及了一下亞運會的基礎知識——別笑,這時候許多老百姓都不知道。還是等明年,九零年亞運會開始,然后全國才鋪天蓋地的宣傳起來。
即使如果,這時候的電視轉播畫面也是一般,在目前四隊這個區域普通電視只能收央視和石城臺,偶爾能收到瑪縣臺的一些節目的時候,基本上也只能從晚上的新聞里看到內容。
所以這種科普真的很重要。
“全亞洲的運動會啊,在燕京辦啊?那還真厲害!”大家知道了詳情后,還是挺感慨的。
畢竟對于運動會,大家記憶里最深刻的是八四年頭一回參加,拿了十六枚金牌,隨后就是女排的幾連冠,還有跳高的。
這時候幾十年后傳統優勢項目乒乓球、跳水什么的,目前還都小眾。
對了,這時候圍棋還是比較受大家關注的,再過幾年也深受年輕人的關注,因為轉播是免費的,就連李龍也能說出火箭隊魔術隊的隊名。
“我們家里沒那么多錢,”陸英明想了想說道,“捐個一百吧。”
“我們也一百,”謝運東也說道,“不多,是個意思。”
“哎哎,”李龍一看這架勢,急忙說道,“可別,這事情國家沒有大力提倡,量力而行。我捐是我錢的確賺的容易,用的也是國家的好政策…”
“啥話?那搞得好像我們沒有因為國家政策過上好日子一樣。”陸英明笑著說道,“給國家了嘛,那是應該的。明年亞運會開的時候,我也能拍著胸脯說一句,這大會里也有我一點貢獻,那就行了。”
老百姓的樸素情感,就是這么簡單。
許海軍也跟著說要捐一百塊錢,幾個人還約著到時一起去縣里體委捐錢。
山里,哈里木他們趕著牛羊,緩慢的下山,來到了冬窩子這里。
先前他們已經開著拖拉機,把氈房等大部分物資拉到了冬窩子這里,并且把冬窩子和羊圈里的雪進行了清理。
牛羊趕下山就可以直接入住了。
往年需要四五天才能把牛羊從夏草場趕回到冬窩子,今年兩天就趕到了。
這一路極為順暢,路上的雪被拖拉機壓出印子來,打頭的羊跟著走,除了中間碰到過兩回狼群外,基本上沒什么風險。
雖然十幾戶牧民有些人家里沒槍,但大家一起下山,首尾相連,前后都有人騎著馬護著,那些狼也只是現身,然后被一頓槍聲嚇跑后,再沒出現過。
牛羊入圈,各家給圈里撒上秋天備好的干草后,牧民進入到溫暖的冬窩子里,這才算是松了一口氣。
玉山江也已經到了山里。在夏草場他可以把牛羊托付給哈里木,但要回冬窩子,哈里木家的羊圈就盛不下那么多的牛羊了。
不過他也不急,今年把牛羊趕進自家在山里的冬窩子,明天就會有人過來把這些牛羊趕到山下,分配給自己的院子里去。
他趁著沒下雪的時候已經找人把一部分草料拉了過去,再過幾天就會把這些牛羊趕到先前購買的那些群里去。
所以安頓好之后,玉山江就開車來到了哈里木的冬窩子。
哈里木的妻子正在做晚飯,玉山江彎腰進了冬窩子看了看,對著木炕上的哈里木笑著說道:
“還是你舒服啊。”
“那是現在你想想先前你下山那段時間,你比我舒服多了。”
兩個人閑聊了幾句后,玉山江便開始了正題:
“開春后,各家就要被分到不同的生產隊。我打聽過了,我們兩個在同一個隊。到里分給我的草場你來放羊,多養一些牛羊,以后肯定能賺錢。”
“你咋知道我以后就不會和你一樣下山呢?”哈里木反問道。
“下山再說嘛。下山也好,我們兩個合伙做生意——這一年我看出來了,牛羊肉的價格是要慢慢漲的,大家吃牛羊肉的量也多了起來,錢肯定能賺上呢。”
哈里木搖了搖頭說道:“我還是先養羊吧。現在路通了,我發現養牛羊沒以前那么麻煩了,轉場的時間也短了,在山里事情也少一些。”
“以后呢?”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吧。我媽媽在縣里,有空你就去看一看。冬天沒事的時候我也會下山。”
“放心吧,會的。”
“過幾天就冬宰了你在山上還是去縣里?”
“冬宰我再過來吧,叫不叫李龍?”
“叫上。”哈里木笑了笑,“這是路通后頭一回回冬窩子,大家都挺高興了,也很感謝他,得把他叫過來。”
“好的,確定好時間,我去叫他。”玉山江說道。
因為離開了夏牧場準備到縣里發展,玉山江這時候已經沒了先前那種決斷力——自己不在山上,許多事情是哈里木維持的,而且明年開春后,部落會被打散掉分到各隊,也就沒啥族長了。
所以他是在和哈里木商量著。
“我看…三天后吧。”哈里木想了想說道,“要把水通好,把草場的雪清一下,各家還要把東西收拾一下,三天后差不多也就忙的差不多了。”
“好。”玉山江點點頭,說道:“今天我就在你們家里吃飯了。”
“我要趕你,你會走嗎?”哈里木瞪了他一眼,“我能把你趕走嗎?”
“嘿嘿嘿。”玉山江笑了,他自然是不會走的。他也累了大半天,一頓熱飯還是要吃的嘛,況且現在做的是納仁,他很喜歡!
三天后,李龍把明明昊昊送到幼兒園,剛到收購站沒多久,玉山江就過來了。
“今天冬宰?”李龍聽了說道:“你得早給我說嘛,今天冬宰,我要上山,這什么也沒買嘛。”
“我已經給各家都買過了。磚茶、鹽、方糖、米面油,還有藥品。”玉山江說道:
“這段時間嘛,我也賺了些錢。我好歹也是族長嘛,這些事情應該是我考慮的嘛。叫你的意思就是你跟著我直接上山吃肉,就光吃肉就行了!”
這些年每年李龍上山都要給各家帶一些物資,都成了習慣。各家也很感謝他,這趟是單純就是想邀請他參加冬宰,就是吃肉!
李龍當然懂,但他不能真就空手過去。
不談民族區別,單就純交往來說,自己和山里的牧民關系密切,比一般的交易對象深太多了。
甚至于不亞于陶大強謝運東他們,如果沒有他們,自己還真不一定那么快積累出頭一批啟動資金來。
所以呢,李龍每次進山都會帶一些東西過去。
這個民族團結的模范,其實也是無意中搞出來的,哪怕山里的牧民不是少數民族,他也一樣會這樣做。
人家做的大氣,他不能斤斤計較,那樣就太小家子氣了。
所以雖然玉山江在阻攔,李龍還是買了不少的物資,然后和玉山江一起去到山里。
等到山里的時候,已經十二點多了。哈里木家門前的雪地上,一頭牛兩只羊已經宰倒在地,幾個小伙子在剝皮剔肉,一些女人正在收拾牛羊的內臟。
靠近羊圈那邊的打馕坑邊此刻也有女人正在忙碌的烤著馕,冬窩子跟前的兩個新用石頭搭的簡易灶臺上架著兩口大鍋,鍋里水翻滾著。
這里估計一會兒就要煮肉了。
李龍和玉山江的到來,引來不少小伙子的歡呼。等汽車到了之后,李龍下車,和大家打招呼,隨后開始卸物資。
李龍和這些青壯很熟,包括那些婦女也都是見過的,所以一邊卸物資一邊打招呼。
隨后就沒他什么事情了,其他人都讓他閑著,不管到哪里幫忙,都不讓他干。
他也干脆就各處轉一轉。
哈里木把一只羊的羊皮剝完,分解成塊,讓女人拿去準備燉手抓肉,他拿著刀子到水池那里洗了洗,然后過來到李龍這里,說道:
“最近怎么樣?”
“我那里很閑啊。你們怎么樣?夏草場那里雪很厚了吧?”
“是的,下了三場雪了,明年草長得肯定會更好。”哈里木說道,“山里的野牲口們也好找的很——雪下的大,野山羊,北山羊,盤羊,都要去草場找東西吃…”
“有沒有其他的?”李龍好久沒打獵了,感覺手還是有點癢。
“有啊,還沒下雪的時候有熊,狼還是經常有的,能看到他們幾只一起去趕著野山羊。還有猞猁,有一次十幾只羊跑丟了,我去找羊的時候看到有一只猞猁叼著一只兔子,不過它跑得太快了,一下子就不見了。”
山里的故事大差不差的都差不多,但對李龍來說卻都是新鮮的。雖然他現在大部分時間都在縣里或者市里,但這座天山,或者說北天山這一片,李龍和它們羈絆太深,脫不開的。
他喜歡聽牧民們講這山里的故事,感覺這些故事就是這大山的血肉、毛發、神經和表情一樣。
天山,是鮮活的。
哈里木和李龍聊了一會兒之后就去繼續忙著宰羊了。一張剝下來的牛皮鋪開,有一間小房子那么大,鋪在雪地上,幾個小伙子在上面處理著內臟。
李龍看著遠處的雪山、雪松,以及抬頭可見的藍天、白云,這樣的風景,每一刻在后世都是可以當作手機屏保的。
美,非常的美。
遠處的松林里,有狼嚎的聲音,李龍猜測應該是冬宰的血腥味兒吸引了它們。
但它們應該也學乖了,大白天是根本不敢往這里來的。
李龍甚至在想著,今天晚上要不要放肆一把,干脆別回去了,就留在哈里木的冬窩子里,晚上埋伏一下那幾只狼?
但是回頭看了一下哈里木的冬窩子,想了想還是算了吧。
以前自己和陶大強過來,擠一擠似乎一點問題也沒有。現在呢?怎么就覺得這條件簡陋了呢?
果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不過他還是不打算委屈自己,打狼的事情就算了,也就圖一痛快,還要受凍,沒必要。
走過來的玉山江不知道李龍腦子里已經轉了一圈,把打狼的事情都給考慮過了,他笑著對李龍說道:
“我覺得嘛,還是山上的羊肉好吃。我在山下收的那些羊,膻嘛,一點也不膻,但山上的羊,吃習慣了,有點膻味感覺更好。”
“山下的是吃堿草的,那些羊肉就是不膻。這山上的羊肉是你從小吃習慣的,不一樣。”李龍給他分析了一下,“以后嘛,你自己吃羊肉,就上山上來拉,做買賣嘛,還是山下的羊肉賣得快。”
“對呢對呢,”玉山江也笑了,“路修好了,有車呢,一天就把牛羊拉下來了,嘿嘿,不錯不錯…哎!”
他突然喊了一聲,然后就跑了過去,李龍這才看到,有人從空房子里抱出一箱酒來!
一箱,二十瓶白酒的那種一箱!
現在在場的男人滿打滿算都沒二十個人,真要把這一箱酒拿出來,估計肉都不用吃了,全都得放翻!
李龍也有點頭疼,哈薩克人別的都好,就這個喝酒,真不好說。
有些人是真的喝酒前和喝酒后,判若兩人。
就跟許多人調侃在云南吃了菌子有各種幻覺,什么小人,什么狗貓家具說話一樣,在北疆也有許多人調侃哈薩克人喝了酒能讓馬拉著回家,或者坐在馬上搖晃著掉不下去。
那只是調侃啊!
有多少人知道在云南吃了毒菌子,影響最大的是肝腎,那是永久性損傷,可能一輩子都補不回來,人會變得非常弱。
北疆這邊也是,八十九十年代,甚至到零零年代,每年冬天因為喝酒凍死的牧民也是不少的。
這都是調侃背后的血淚,許多人不知道,還覺得挺浪漫的。
玉山江跑過去把抱著酒的小伙子給踢了一腳,然后給旁邊的中年人說了幾句,最后從箱子里取出幾瓶酒,剩下的讓小伙子給抱回去了。
這意思很明顯,喝酒可以,但不能喝多。
李龍覺得這個態度不錯。
不過他也發現了,不光那個中年人,就是抱酒的小伙子也頂了玉山江幾句——他這半年下山,情況有些變化了。
不知道是因為知道了玉山江不打算放牧了,還是因為知道了明年就會分到各生產隊了,所以這兩個人對玉山江沒原來那么尊敬和聽話了。
就在李龍看著這一幕分析的時候,又過來幾個小伙子和青壯,上來就把這兩個人架到一邊,半開玩笑半認真的給教訓了幾下,雪地上摔了幾個跟頭。
還是玉山江看不過去說了兩句,那幾個人才嘻嘻哈哈把人放過。
李龍笑了。
原來剛才的不尊敬,只是個別。
想來也對,玉山江不放牧,根源是覺得作為族長,在牧民有困難的時候自己幫助不了解決不了,所以他才打算做生意。
這一點想必許多人都很清楚。
也只有那些拎不清的才會在這個時候起別的心思。
畢竟哪個群體里都有目光超群的,也都會有鼠目寸光的。
鍋里的開水被舀出來在桶里,又提來涼水倒進去,大塊的帶骨羊肉切好放進去,很快便滿滿一大鍋,有小伙子又弄了一些劈柴塞鍋底下,火勢先小,隨后很快就熊了起來。
冬宰的過程接近尾聲,接下來,就是收拾這些肉了。
女人們已經開始準備中午的飯——不光有手抓肉,還有納仁。有小伙子們弄了紅炭,在閑房子里拽出焊好的烤肉架子,準備烤肉了。
冬窩子這一片越發熱鬧起來,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傳播,能傳出去很遠。
在東面幾公里的山里,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棉服,在牲口踩出來的雪路上小心翼翼的走著,喘著粗氣。
這層層迭迭的山他已經走了好些年了,但依然沒找到目標位置。
不死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