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和你分別之后,我被蒼松前輩所救,送來王屋山養病。
外頭兵荒馬亂的,我重傷未愈,不便遠行,就暫在此地居住。
好在之前結交了不少人脈,又拿了劍宗外院執事的牌子,就干脆代山里采買交易,自己做點生意。
真是想不到,有緣重逢,你竟已做了掌門山主了啊…”
唐通接過鐵蛋遞來,蘸著藥酒的手絹,擦著臉上的血跡,捂著頭上的腫包,鼻子里堵著血塊,悶聲悶氣,
“一屆的師兄弟,就剩咱倆了吧…哦,蒹葭呢?”
鐵蛋一時收了笑意,沉默了一會兒,自己藥酒灌了一口,
“…還沒死。”
“還沒死…”
唐通看他這樣也心里有數,沉默了一會兒,撓撓頭,
“行吧,沒死就好。仙凡有別,人各有命,你別太往心里去。
鐵蛋,你早晚是要成仙得道的。有緣咱們喝酒,沒緣就幫掃個墓,沒事的。”
鐵蛋皺眉,
“你不跟我回山。”
唐通好像想伸個懶腰以示輕松,但一扯著筋又痛的呲牙咧嘴,只好苦笑道,
“謝掌門好意,不過我有自知之明,早就想通了。
當初手足俱全都搏不到的東西,現在給打成殘廢還能求到么?我就是沒那個命。
就算這一世再怎么砥礪前行,也不一定能成就真人元嬰。
守不住三魂七魄,即便兵解轉世了,也不再是我唐通,那有什么意義呢。
你別為我操心了,我現在過得好著呢!有這么大的家產,還有幾十個道侶照拂。
小日子美著呢!給個神仙都不換啊哈哈!”
鐵蛋扭頭掃視被砸得稀巴爛的商館,看了看他這小日子。
唐通咳咳,
“咳咳,一時挫折罷了,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
偶爾碰到個傻子二世祖也很正常。你不用管,我能搞定。”
“哐當!”
唐氏商會的牌匾掉下來,摔了個粉碎。
唐通瞪牌匾。
鐵蛋搖頭道,
“得了吧,你別騙我了,你起碼被人家打了一炷香,山上人連個影子都沒有。是誰在照拂你?
何況你拿的,是天罡發的牌子,現在哪兒還有人買他的面子?容你在這立足?”
唐通撓頭,
“那要不…你也發一塊牌子給我?”
鐵蛋看看他,
“好,這簡單,你莫說要一塊牌子,千百塊的我也送給你。
可這世上,哪兒有人摸到了超凡脫俗,逍遙成仙的門檻,還甘心放棄的?
什么享紅塵富貴,看人間繁華,無非是敗犬自我安慰的鬼話罷了。
這世上,哪兒有什么天命,哪兒有什么仙緣,說到底還是看人脈,拉關系,有人一早給安排好罷了。
老唐,你和劍宗沒緣分,不代表和我沒緣分。
如今我重建九陰,正是用人之際,我拉你一把,保你到元嬰境界,做我新劍宗的長老,又有何難。
當然,你要是自尊心太強,接受不了,也可以自己拼一拼。
我已把九曜正法刻在山門前,人人都可一試。只要能學得劍經,過得劍陣,就是劍宗弟子,劍閣里有你一個名字。
你不是抱怨本山不傳正法嗎?現在我傳給你了,你敢不敢再拼一拼?
大不了敗劍身死嘛,反正你又不虧。”
唐通無語,
“哪兒有你這么勸人的,委婉一點好不好…”
鐵蛋站起身,
“好,那我出去轉一圈,讓你猶豫猶豫,回來再帶你走,夠委婉的吧?”
唐通趕緊拉住他,
“等等,你去哪兒,是不是又要去殺人全家?”
鐵蛋聳聳肩,
“我說了,我只是轉一圈…是我的劍去殺人全家。”
巨闕開心。
唐通也是扶額,
“我真是怕了你了…好了好了,我答應了,我再試一試,如果得不了劍傳…到時候你再拉我一把好了。”
“好。”
鐵蛋點點頭,順勢把唐通拉起來。
唐通補充,
“不過今日這一樁便算是我的因果了,等我神功大成自己來算,不用你越俎代庖幫我頂。”
巨闕不開心。
鐵蛋好奇,
“干嘛這么糾結,讓你出最后一劍,了斷因果不就完了。”
“唉…你這家伙行事也太莽了,總以為什么事都可以用劍決斷,可這人間的事,千絲萬縷,盤根錯節,哪兒有這么好了斷的…你這次來王屋山,應該不是專程找我來的吧?看你單人獨劍,也不是來破山伐廟的,應當是有正事要拜山吧?”
唐通嘆氣,指指一具靠近門口,措手不及,被劍風撲面,瞬殺兩半,身死當場的金丹修士尸身,
“這家伙是陽臺宮外門弟子,拿了門閥的供奉,做了人家的客卿,接了這樁因果來勸我賣店。
他有四個道侶都在山中,結姻發妻在隱仙谷修行,有個老祖是愚公洞的內門,有個孫子被太乙峰收為童子。
聽說最近有錢了,還找了個青棠的師妹雙修,當然這個倒可以不計算在內。”
唐通指著遠處籠罩在云霧中的大山群峰數道,
“凌霄峰,五斗峰,愚公洞,陽臺宮,九里溝,隱仙谷,太乙洞,紫微峰,天壇頂,琉璃崖…
河北多平原,可供修行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本就有數,不能和乾州的叢山峻嶺相提并論。而王屋山地脈極深極廣,靈炁充裕,人杰地靈,是河北第一名山,因此各方隱仙山門都聚集在此了。
而如今艮州各地修真家族也來王屋入伙,山中氣勢正盛,可謂群真云集,道傳無數,號稱山中真仙千數,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因此王屋的規矩,同我九陰截然不同,并無什么本山掌門獨裁做主,日常有事都是召開百真大會,齊集群仙眾議,只要湊夠一百個真人點頭同意,便可以作為王屋山宗門法旨執行了。
而由于歷史原因,艮地常年和乾州方面敵對,兩地修士爭奪修行素材,本地修士對外來的戒心頗重,常常排擠外人,自家子弟也鮮少送過玄女山門去拜師,都是就近推薦給王屋山中弟子,長此以往,修士隨便一盤道,個個都沾親帶故,不是親戚朋友就是弟子道侶的。
像這樣的供奉護院,那門閥家里還養了四五個,你要是把他們都殺光,漫山遍野,宮觀道宗的,就統統結了仇,到時候人家隨隨便便就拉攏到一百個親朋好友在大會上和你對著干,什么事也別想辦成了。”
唐通雖然說的嚴重,鐵蛋倒是一點不慌,還笑著拍拍他肩膀,
“我得老唐,如魚得水啊。”
“別惡心,所以你到底干嘛來了…”
鐵蛋剛要開口,忽然眼神一凝,轉過身來,把唐通護在身后,
“果然盤根錯節!前輩這就來給徒孫報仇了?”
被鐵蛋叫破了蹤跡,便有個煉炁之士,從門口一路走來。
此人頂上九梁巾,單綴辟塵珠,一身綃紗氅,束腰八寶絳,足踏躡云履,手中麟尾拂。
身型粗大,肚腹高凸,眉飛入鬢,疏淡而長,天庭飽滿,地閣方圓,足下生風,如灑清霖。
走到面前時,已將滿地尸骸血肉,如落葉般吹翻卷起,收入一雙大袖中。
“陽臺煉炁士玄靜,不知九陰劍主駕到,有何貴干。”
鐵蛋還沒說話,身后唐通先拜倒在地,
“末學晚輩唐通,拜見掌山道君。”
王屋山的掌山,居然還是個道君?
鐵蛋也頗有些意外,這年頭鎮壓玄門山門的首座掌門,其實還是卡在化神的比較多,各種地仙尸解仙羽化仙已然非常稀有,道君就更是極為罕見。
畢竟左術成仙,外道入魔嘛。
如果你道行夠深,資質奇佳,更有開辟天地的勇氣,當然可以自己嘗試悟道突破,仿效三尊,走一條前所未有之路,說不定將來有機會得道稱祖…
不過大家也別自己騙自己了,你可以選擇悟道,但不見得就能得道。
說到底其實卡在山里洞里的玄門老化神,又有誰不是在悟道,但無非是在玄女的基礎上錦上添花,啥新玩意也悟不出來了。
目前為止,除了神主,幾乎沒有人成功開辟一條大道,絕大多數人都會墮落魔道,身死道消。
雖然迄今為止,也有無數驚才絕艷的前輩,開辟出了不少傳邪門外道,可以一時解決雷劫殞身劫的問題。
但目前看來都各有各的弊端,不僅戰力滑坡,不如玄門金丹大道,且各種道化羽化尸化后,命數基本定了,只能慢慢等死,迎接自己的終結。
而玄女的太極之道,雖然前無去路,但化神境界至少還有兵解奪舍,轉世重修的退路。
天下玄門聰明人這么多,說不定卡一卡,等一等,就能等到有天驕道子,把新的版本答案開辟出來的一天也不一定呢。
所以老玄門寧愿卡著瓶頸在山里閉關,硬著頭皮挨雷劈,除非萬不得已,殺劫雷劫殞身劫實在是抗不過去了,很少會選擇與天道達成和解的。
所以雖還不知眼前這個掌山道君,到底悟得了什么道,但不管怎么樣,能踏出這一步,都毫無疑問是天驕級的人物了。
不過這似乎玄靜道君還挺講道理,朝唐通點頭,
“座下不肖弟子,給唐小友添麻煩了,這一枚辟兵錢,權作賠禮。”
既然人家堂堂山主,選擇看鐵蛋的面子,息事寧人,鐵蛋自然也反手一個面子,
“玄天見過道君,在下是受人之邀,喝茶來的。
此番趕路太急,不慎傷了貴派弟子性命,這枚辟兵錢,權作賠禮。”
“哦,喝茶來的。”
玄靜道君看看鐵蛋遞來的辟兵錢,也不伸手接,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可惜尊駕來的不是時候,青棠宗主最近新得了悟道之機,琉璃崖已閉觀封山,不見外客。
貧道身為王屋掌山,自要為道侶護法,只能請掌門改日再約了。”
鐵蛋沉默片刻,呵呵一笑,
“此事我也略有耳聞,既然如此也不強求了。
不過來都來了,不知若薇仙子可有閑暇,見面一敘?”
玄靜道君也面不變色,聲不變調,
“實在不巧,內子偶感風寒,身體不適,在我陽臺宮中閉關調息,在下親自看護。
閣下若有什么指教,便由貧道代為轉達吧。”
鐵蛋沉默了一會兒,笑了笑,
“是嘛,尊夫人的身體不要緊吧,在下也略通醫術,不如讓我來看看。”
唐通大驚,不由側目。
玄靜道君倒是依然面沉如淵,不動不搖,
“多謝劍主關心,一點小傷,貧道便能治的,不勞煩道兄了。”
“原來如此…”
鐵蛋呵呵,
“前些日子兩位夫人盛情邀我來山中做客,久聞青棠至寶,月華凝碧之鼎鼎大名。
今日正想仔細一品其中滋味,怎會如此?這也真是太不巧了…
對了,話說掌山道君不會碰巧帶著,尊夫人親采的新芽吧?”
唐通汗流浹背,冷汗津津,如逢雨下。
玄靜盯著鐵蛋看了一會兒,從袖子里掏出一個道符裹著的茶葉包,
“既是內子答應的,請用。”
鐵蛋呵呵,
“多謝道君,那我改日再登門拜訪。”
“不送!”
玄靜道君一甩袖,騰云而走。
鐵蛋冷冷盯著遠去的遁光,舉起茶包聞了聞,隨手丟唐通懷里,
“嘗嘗,好茶葉,賠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