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看書嗎?”
李學武回到家里發現沒人,從樓上洗漱后換了衣服下來這才發現書房亮著燈,棒梗竟然坐在書桌前看書。
“我還以為鬧鬼了呢。”
“武叔?你回來了。”
棒梗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打了聲招呼后又看起了手里的書。
李學武也是覺得怪異,走過去從他身后看了看他手里的書。
到底是什么書能引起這小子全神貫注地閱讀,不會是什么…
不對啊,他從家里帶來的書,以及周亞梅自己的藏書是沒有金瓶梅這種玩意兒的,這種書聞三倒是有,而且是各種年代版本的,要是收好了幾十年后都能開專題展覽會的那種。
“你在看經濟學原理?”
只掃了一眼書中的內容,李學武便知道他在看什么書了。
不信邪的他伸手摸了摸棒梗的額頭,也沒感覺發燒啊。
“我就是隨便看看。”
棒梗的表情和認真勁可不像是隨便看看那種情況,他還做了筆記。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筆記本上的記錄,雖然字寫的一般,但內容還是說明他確實認真看書了。
“你看得懂嗎?”
不怪他懷疑,這種理論書籍最是枯燥乏味,很吃基本素質。
棒梗此前一直都在讀三國這一類的演義書籍,或者是人物傳記。
李學武看這本書也是工作以后才拿起來的,是結合工作需要和興趣愛好才看的,當時是為了搞點副業。
前世上班那會兒正趕上下海潮,什么妖魔鬼怪都能撲進變革開放的浪潮中撈魚摸蝦,也真有在蠻荒時期發財的。
你都說不信,李學武到現在還記得跟他是老鄉,沒什么文化,進城以后就靠收破爛,竟然攢下千萬資產。
還有個木匠出身的遠房親戚,從村里走的時候背兜里連塊干凈的褲衩子都找不出來,再遇見已經是億萬富豪,遙不可及了。
在那個時期逆天改命真不是玩笑話,更不是什么小故事。
只說那個收破爛的,千萬不要覺得千萬身家很一般,也不要被后世那些所謂的短視頻評論區給騙了,好像人人都是千萬富翁一般。
剛畢業的大學生兩千塊錢的工作都找不到,你敢相信?
回到這個時代,李學武才發現另一種好,是思想上的重新洗禮。
他絕對不歌頌苦難,更不懷念落后,他只是從思維上思考問題本質。
李學武是做過調查的,同一年大學校園里農村出身的學生很少很少,在這個年代,農民和工人一樣具有同等社會地位的群體,子弟考上大學的數量遠遠落后于城市家庭子女。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時代沒有錯,你說時代錯了,那是你沒站在這個時代的角度看問題。
站在高山上盡可以說風涼話,放輕巧屁,身處這個時代才知道,有一些品質是多么的難能可貴。
不說別的,就說看書這件事,李學武是很支持孩子們讀書的。
他可不是為了裝嗶,無論是在四合院還是在海運倉,都有書柜。
看書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學習和自我提升的最具性價比的途徑。
世界上什么最昂貴?
不是鉆石和黃金,而是知識。
你會說一本書才多少錢,就算是造原子彈的書摞在一起又值多少錢。
沒錯,書擺在那是不值錢,買來的時候還算貴一點,賣破爛布不值三毛。
但書不等于知識,知識是獲取的過程,是獲取的結果,你學了才是你的,你學到了才是你的。
書是你的,不等于知識是你的。
周亞梅的家里有很多書,滿墻的書柜都要裝不下了。
當然了,周亞梅也不是裝文人,更不是為了給客人看的。
她出身富貴家庭,從小就養成了讀書的好習慣,結婚以后更不用為生活發愁,每天看書的時間非常多。
養成了這種習慣,書柜自然就多了,書自然也就填滿了。
李學武從沒奢望過棒梗能從周亞梅的書房里看完多少本書。
他更希望棒梗在成長的關鍵階段養成一種思維能力。
遇到事情不是沖動地去解決,而是像看書這樣通過思考來應對。
看書能學到多少知識?
這完全取決于你在應用中能“復習”多少次,有的時候一次就值了。
棒梗看三國,看西游記,有什么用?他能學會很多道理。
你要說他看了三國就能夠拎著一把青龍偃月刀大殺四方,這是扯犢子,給他他也拎不動。
看故事書,看歷史書,哪怕是看文學類的著作李學武都不稀奇,但這小子竟然學起了金融,這就不得不讓他感到意外了。
這小子要干什么?
學文學、學歷史等等都不可怕,學經濟的干不出好事來才可怕呢。
棒梗從來不跟他說謊,見干爹問了,抬起頭回道:“看不懂,硬看。”
“呵——”李學武忍不住想笑,“你說吃餅咬不動硬吃還行,這書要是看不懂就是看不懂,硬看有個毛用。”
棒梗并不信這個邪,低下頭繼續看著手里的書,嘴里回應道:“不是您說的嘛,書讀百遍,其義自見。”
“沒錯,我是這么說過。”
李學武扯過一把藤椅坐在了書桌的旁邊,胳膊擔在書桌上看著他講道:“但這是理論性書籍,有一些名詞它是不給做注解的,你怎么搞懂它?”
“我做了筆記了。”
棒梗用鉛筆敲了敲一旁的筆記本說道:“等回頭問周姨,或者問彪嬸。”
“你來真的?”李學武眉毛一挑,看著他問道:“為什么?”
“額…什么為什么?”
棒梗的心思還在書上,腦子跟不上問題的思路了,茫然地抬起頭看向他問道:“您的意思是…”
“你為什么突然開始看這個了,受什么刺激了?”
“三爺說…”
棒梗突然沉默了,猶豫著是不是要當著武叔的面提這個。
李學武聽他說三爺,便知道是聞三了,因為沒有別人能稱三爺。
他和秦淮茹同輩,如果關系一般,秦淮茹也不會按照他們這些人排輩分,只接跟聞三論姐弟也沒事。
可聞三兒到大院開始便被李學武等人叫著三舅,李文彪等人一個頭磕在地上,跟李順和劉茵叫干爹干媽。
那個時候秦淮茹已經靠上李學武了,哪里會給他當大姑,那不成江湖亂道了嘛,所以順著他這邊叫了三舅。
秦淮茹跟聞三叫三舅,聞三在請示過李學武的意見以后便應了。
為啥?
因為這一聲三舅不是白叫的,當初都在大院的時候,秦淮茹經常往倒座房去,下了班吃完晚飯都會去坐一會兒,尤其是李學武在的時候。
棒梗更是長在倒座房一般,一到飯點了,瞧見有好吃的便拎著飯碗去了。
這些都說明了什么?
說明秦淮茹是自己人了,聞三兒等人在談論業務的時候不會避開她。
同樣的,秦淮茹在擔任招待所所長以后,也是沒少給他們方便。
現在沈國棟要請客,那必然是要去沁園春的,隨時都有包廂。
你要說面子不面子的,沈國棟其實不在乎這個,但有些人在乎啊。
沈國棟請客吃飯,紅的白的都能拎上來,更有菜單上點不到的菜。
都說他能在街道吃得開,更能在東城混得好,有面子,哪來的面子?
要是沒有這些資源捧著,或者換句話說,要是他不能調集這些資源創造新的資源,誰會搭理他啊。
有秦淮茹這邊的稱呼,棒梗便得跟聞三喊三爺,叫三舅姥爺也可以。
之所以沒叫三舅姥爺,是因為棒梗的奶奶不愿意,她沒這個弟弟。
那個時候聞三兒的名聲不太好,胡同里長大的孩子,有幾個著調的。
加上賈張氏不太愿意秦淮茹跟那邊牽扯太深,意思意思李學武就行了,當時真怕秦淮茹整大了,不要他們了。
所以她教棒梗不許叫三舅姥爺,棒梗卻是想跟倒座房這些人混,也就從了江湖上的叫法,叫三爺。
甭說是棒梗了,就是聞三兒現在回街道,街頭上叫三爺的也是不少。
還得說很多年輕人都下鄉了,頑主們徹底消失不見,他的名聲這幾年愈加的不顯,或許十幾年后也就沒人記得三爺了。
倒是遼東的江湖上多了個三爺。
“你三爺跟你說什么了?”
李學武站起身,走到茶柜旁找了只茶杯給自己泡了茶。
他能想到的理由就那么些,還能是因為什么,讓棒梗這么癡迷經濟學。
“我說了您可別生氣啊。”
棒梗咬了咬嘴唇,在他回來的時候輕聲試探著說道:“那天去吉城的丁經理見三爺,我聽見他們說話了。”
“嗯,然后呢?”李學武端著茶杯坐下,滋嘍了一口熱茶,問道:“他都說什么了,讓你五迷三道的。”
“我倒是沒有,就是深受震撼。”棒梗垂下腦袋想了想,這才抬起頭看向他問道:“您知道賴家聲這個人嗎?”
“嗯?”李學武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看著棒梗問道:“知道,怎么了?”
“聽說…”棒梗遲疑著問道:“您…跟他…那啥…”
“你應該聽說過吳老師吧?”
李學武將手里的茶杯放在書桌上,坦然地看著他說道:“就是負責津門順風商貿的吳淑萍,也是現在東風三一建筑的總經理。”
“我知道,我聽說過她。”
棒梗點頭說道:“周姨提到過,說她很厲害,是什么大學教授。”
“嗯,賴家聲是她的愛人。”
李學武并沒有糾正棒梗的話,因為吳淑萍在離開華清的時候并不是教授,跟大哥大嫂一樣都是普通講師。
他疊起右腿,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淡淡地介紹道:“你應該也知道你彪叔去了港城吧?”
“嗯…”棒梗謹慎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聽三爺提了一嘴。”
“賴家聲此前在港城替咱們做事,負責經濟工作。”
李學武胳膊肘墊在桌子邊上,雙手交叉在一起耷拉在身前,看著棒梗的眼睛說道:“就因為他,你三爺才遭遇了暗殺,你彪叔去收拾殘局。”
“啊!”棒梗震驚地看著他,磕磕巴巴地說道:“可是…可是…可是三爺說他非常厲害!”
“就是丁經理也這么說。”
他懷疑地看著武叔,甚至覺得是自己聽錯了,那個人怎么可能是仇人。
“我沒否認這一點啊。”
李學武笑了笑,看著他說道:“我承認他在經濟工作上的手段和能力,但也沒說他就是自己人。”
“那吳老師…”棒梗有點懵,疑惑地問道:“她也是…”
“她不是,她是自己人。”
李學武很明確地給出了答案,“如果你回京有機會見到她,可以跟她聊聊,她是物理學講師,很有才華。”
“那…那個賴家聲呢?”
棒梗好奇地問道:“丁經理說他僅僅靠一套方案就幫咱們賺了三萬,而且就是隨隨便便給出的方案。”
“這是丁萬秋說的?”李學武眉毛一挑,問道:“他怎么說的?”
將賴家聲發配邊疆不是他的意見,而是吳淑萍的決斷。
李學武才不會那么麻煩,真想處理賴家聲,又怎么會埋一顆地雷。
津門的海水是淹不死人嗎?
吳淑萍選擇將賴家聲送去邊疆,她自己和孩子留在津門,是對李學武的一種表態和保證。
賴家聲不是沒懷疑過李信的身份,但冷靜之后已經想明白了。
人總是會鉆牛角尖,像是被人操控了一般,再回首才發現自己錯的有多么離譜。
算算吳淑萍懷孕的時間,那可是他走之前啊,那時候他還在京城呢。
要說李學武同吳淑萍有什么,也不會讓吳淑萍遭遇那場危機。
再想想這么多年,吳淑萍母子兩個的生活,賴家聲在邊疆更像是一種自我放逐。
他沒臉面回來見吳淑萍母子兩個,更是無法跟吳淑萍說抱歉。
而邊疆對于他來說,更像是另一個世界,能夠洗滌心靈的寄托。
李學武不怕他鬧,因為只要他敢鬧,吳淑萍都不會等他出手,第一時間會送他走。
這不是自覺,而是怕。
吳淑萍更怕李學武出手,留賴家聲在,她不想李信留下遺憾。
孩子是無辜的,她也不覺得賴家聲會怨恨李信,畢竟這是他的孩子。
她更不能剝奪李信的知情權,是等未來的某個時間告訴孩子這些。
李學武聽趙老六匯報,說丁萬秋經常找賴家聲談話,原本沒在意這個,因為丁萬秋是有監視的義務。
萬萬沒想到,丁萬秋還依靠賴家聲做事,把這個人還利用起來了。
“邊疆的事,很刺激。”
棒梗一想到那天聽來的兩眼便開始冒光,看著他解釋道:“丁經理說他是天生的大騙子,隨手拋出來的手段輕松就能拿到業務,賺個盆滿缽滿。”
“你想學他?”李學武好像看出了棒梗的心思,眉毛一挑。
棒梗也是足夠機靈,見他如此反應,興奮的表情瞬間冷卻了,吶吶不敢言。
“沒關系,你是我干兒子,有什么話盡可以直說。”
李學武的臉上添了幾分和煦,看著他說道:“慕強并沒有錯,這是人的天性。”
“我沒有羨慕他,我就是…”
棒梗遲疑著解釋道:“我就是想擁有這種點石成金的手段。”
“你已經在路上了。”李學武笑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你有沒有發現,你都開始學會使用成語了,還用對了。”
“…”棒梗愣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說道:“我就是…”
男孩女孩都一樣,到了青春期以后好像不會說話了。
并不是這樣,而是他們的心智正趨向于成熟,說話前學會了思考。
“他原來是華清大學的經濟學教員,很有文化的那種。”
李學武給他介紹道:“他出身于南洋富裕家庭,家族多有經商之人。”
“你可能不知道南洋在哪,但你一定聽你三爺提起過港城的繁華。”
他笑著攤了攤手,道:“富家子弟,知識淵博,還學有所成,他所擁有的手段不僅僅是他自己的努力。”
“還有…?”看得出來,棒梗真的想擁有這種“鈔能力”。
“還有家族的努力。”李學武點了點頭,說道:“他的家族培養了他,是作為接班人來準備的,如果他留在家族,留在家族企業,未來一定是南洋有名的企業家。”
“就是資本家唄。”棒梗的知識面有點窄,不懂的就往懂的方向靠。
“呵呵,不是。”李學武輕笑著點了點他正在看的書說道:“等你看懂了這本書,你就知道資本家和企業家之間的區別了。”
說完他便站起身,門口傳來了動靜,應該是于麗回來了。
“京城首汽要在奉城開展業務合作,聽說正在談。”
飯后于麗一邊收拾著桌子,一邊同客廳里看報紙的李學武提了一嘴。
李學武抬起頭看向她問道:“你們有什么計劃嗎?”
“是國棟給我打了個電話。”
于麗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窗口這邊同他解釋道:“首汽不打算從京城調太多人過來,打算在本地招工。”
“他是什么意思?”李學武微微歪了歪腦袋,問道:“安置回收站的人?”
“他說可以留幾顆種子。”
于麗想了想,問道:“你說這可行嗎?”
“呵——”李學武輕笑一聲,道:“告訴他別扯這個蛋了,不行。”
“你想不明白?”
見于麗沒有應聲,他抬起頭看向對方提醒道:“滲透是一種原罪。”
“再一個,你們有什么計劃,還至于安排人進入首汽在奉城的項目。”
他折了手里的報紙說道:“消停的得了,別沒事找事,真叫人家保衛處查出來,有你們好果子吃。”
“我也是含糊呢。”于麗重新拿起抹布,道:“他在京城安置街道的年輕人倒是沒什么,以后也有機會用得上,這么大老遠的不是白忙活嘛。”
“他就是太順了——”
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其實想想,老彪子等人未來的成長都會比沈國棟高,就因為沈國棟太順了。
如果有機會,沈國棟還能進步,他一定會出手按下來。
不是怕兄弟好了,而是怕兄弟倒了。
沈國棟沒有那個能力去處理更進一步的資源和問題,他到頭了。
不過這也有他的錯,誰讓他護著這個小兄弟太好了呢,一直留他在京城,尤其是照顧大壯的妹妹小燕。
年輕人,剛結婚,真要兩地分居,早晚得出事。
“我今天見了鋼城供銷社的副主任,聊起了定向經銷和采購的事。”
于麗收拾完了廚房,走進客廳幫他續了一杯茶水,介紹道:“我想在鋼城設置個點,將順風貿易的經銷項目與鋼城供銷對接上。”
她端了茶杯回來,就勢坐在了李學武的身邊繼續匯報道:“這個點既可以省去大部分經銷成本,還能借鋼城供銷的風拓展更多的單位業務。”
“嗯,這些事你看著辦。”
李學武并不怎么關心和在意經銷工作,他不能總盯著這一塊。
現在沈國棟他們早就總結出一套工作經驗了,就算有新的想法也是在這套管理經驗基礎上進行實驗的。
其實回收站基本上不做黑市生意了,風險大,營收小,還操心。
現在順風商貿依靠銷售總公司的背景,在各地經營供應鏈產業,尤其是食品品類,最為暢銷。
不用去黑市找客戶,直接對接單位廠礦,工人不比黑市上那些人有錢啊,光明正大的搞福利品供銷多方便。
不能用洗白了來形容回收站的工作,只能說是進化了。
“奉城那邊要搞機場,你有沒有什么要交代的?”
于麗站起身,走到他身后,雙手捏在了他的肩膀上。
“營城那邊我跟三舅談過了,他想做起來,不用我操心了。”
“歇歇吧,累了一天了。”
李學武依舊看著報紙,只是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于麗順勢拉住了他的手掌,趴在了他的肩膀上,說道:“不累,跟你在一起,做什么都不累。”
李學武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不知道棒梗的這股心氣能堅持到多久。
要不是棒梗突然用功,于麗哪里會好意思在客廳說這種話。
“奉城的事再緩緩吧。”
李學武抖了抖報紙繼續看著,嘴里則交代道:“塔東機場即便是運營了,也不會有太多客機落地。”
“我聽說了,是想打造貨物運輸航空港?”于麗嘴里蹦出幾個新名詞,湊近他問道:“運輸業務有得做嗎?”
“有,應該不多。”李學武解釋道:“集團已經組建成立了物流運輸公司,是同京城鐵路合作的。”
“為了養你們廠調劑下來的那些工人,對吧?”于麗有些無奈地說道:“以前這些業務你們集團都不做的。”
“嗯,盈利還是不少的。”
李學武解釋道:“安置職工是一方面,還有創收和安全保障方面。”
“有一些貨物必須交給特定的團隊來負責運輸,而普通貨物還得給奉城市一些任務指標,畢竟在人家的地盤上嘛。”
“到底是外來戶——”
于麗嘆了一口氣,道:“原本我還打算在奉城踅摸人搞三輪車運輸呢,要是有機場的貨運任務保障,運輸隊伍一下子就能拉起來。”
“要是從零開始,也太不容易了。”
“周常利不太愿意做吧?”
李學武笑了笑,回頭看了她一眼,說道:“這小子心高氣傲呢。”
“我是懶得說他了。”于麗直起身子繼續幫他捏肩膀,嘴里抱怨道:“他比趙老四差遠了。”
“趙老四嘛,粘上毛和不沾上毛都是猴,比猴還要靈呢。”
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問她道:“你去處理廠看過了嗎?怎么樣?”
“當然好了。”于麗很是認真地講道:“周亞梅和國棟應該已經在做這件事了,亮馬河工業區不給地,就在旁邊找塊地方建廠。”
“集團那邊畢竟是生態工業區,大煙囪杵在哪突突冒黑煙終究不是個曲子,電廠都隔著老遠呢。”
李學武將看完的報紙放在茶幾上,伸手拉了于麗的手,示意她到沙發前面來坐下說話。
于麗順從地繞過沙發,挨著他坐了,更是依靠在了他的身上。
“挨著電廠那邊找塊地吧,讓國棟找電廠協調,請他們幫忙拿地。”
李學武建議道:“建廠后可以與城里垃圾點對接,形成一條龍管理。”
“不容易,現在回收業務不好做,人實在是太多了。”
于麗坐直了身子,看著他說道:“你都說以前分配到回收站的大姑娘小伙子不情愿,現在你再去看看。”
“就是這種工作都得搶著,有關系的才能分著,沒關系的干瞪眼。”
她搖了搖頭,道:“多虧咱們現在不指望這個,要是還指望這個,還不得餓死啊。”
“以前賣破爛也不在乎多一點少一點,現在都是送到站里來,差一分都不行,根本不賣給沿街收的。”
“現在好一點了吧?”
李學武微微皺眉問道:“工作安置問題還很突出?”
“建筑公司那邊。”于麗認真地說道:“以前哪有小姑娘上工地的,現在你去看,背沙子水泥都有人搶著干。”
她抿了抿嘴角,道:“垃圾處理廠做起來,可以先從街道招工。”
“嗯,也不能單從街道招工。”
李學武想了想,說道:“給當地一些名額,再給紅鋼集團職工家屬一些指標,處處都兼顧到吧。”
“會好起來的,是吧?”
于麗雙手摟住了他的肩膀,腦袋靠在他的肩頭說道:“未來會好的。”
“當然,我始終堅信這一點。”
李學武語氣很是堅定地講道:“你應該有所發現,供銷市場上的雞蛋存量增加了。”
“嗯,品類也增加了。”
于麗認同地點了點頭,說道:“今年紅星公社的蔬菜大棚沒少賺,連四季青那邊都安排人去交流經驗了。”
四季青當然比紅星公社大,不僅人口多,還處在城郊的位置,交通也方便一些。
但紅星公社的蔬菜基本不對外,很多產出都是如此,直供供應鏈。
僅僅一個紅鋼集團就能吃下大部分產出,更何況還有食品加工廠呢。
“生活越來越好,問題也越來越少。”李學武拍了拍她的手,笑著問道:“來鋼城一段時間了,有啥感受沒有?”
“沒啥感受,城市更小?”
于麗笑著看了他,道:“你是不是挺喜歡現在這種生活的?”
“為什么這么說?”李學武看了看她,問道:“你是覺得我享受這種安靜?”
“其實你很懶。”于麗就這么看著他,笑著說道:“懶得應付這些虛頭巴腦的事,卻又不得不應付。”
“在這住,會有一種逃避的感覺吧?”她伸手揉了揉李學武的額頭,道:“千萬不要長皺紋啊。”
“呵呵——”李學武伸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在這比在京城忙,你信不信。”
“我信,但更輕松了,不是嗎?”于麗笑著說道:“你在京城的時候,哪天晚上不得出去應酬。”
“就只在俱樂部這邊,你一個月來多少次,更何況是去他地方了。”
她坦然地說道:“我是不太懂你來鋼城的目的,但我看得出來,你在這更舒服,心情更好。”
“我心情好,是因為你來了。”
李學武笑著指了指書房說道:“就棒梗跟我一起住的時候,也怪老沒意思的。”
“是嘛——?”于麗意味深長地笑著看了他,問道:“我咋這么不信呢?”
“你是那種能忍受寂寞的人嗎?”
她伸手摸了摸李學武的后背說道:“棒梗可都跟我說了。”
“說什么了?”李學武一點都不緊張,因為他敢打賭,棒梗不敢說。
“就說你的那些事了唄。”
于麗嘴角帶著笑意,道:“說你這里人來人往的,可熱鬧了。”
“他要是敢這么說,他就不叫棒梗,而是叫腦梗了。”
李學武好笑地吹了吹茶葉,道:“再說了,我這里又不是大馬路,還人來人往的,我可是正經人啊。”
“怯——”于麗撇了撇嘴角,她不信這個,但也不想深究這個,因為她沒有這個資格,也沒有這個打算。
27號,集團向遼東工業管理領導小組辦公室下發了晉級文件。
紅星鋼鐵集團行字[1970]第33號:決定晉冶金廠為13級生產單位。
這只是一份針對冶金廠的晉級文件,并不包括人事職級調整。
不過從現在開始,李學武作為冶金廠廠長就能享受13級的待遇了。
其實也沒什么,這種待遇他早就在秘書長的崗位上享受到了。
集團是在一月末完成正式成立儀式的,二月末開始便要對集團機關以及集團所屬生產、銷售等單位進行定級工作。
等所有的單位完成定級工作以后,就要完成人事調整,然后對各單位主要負責人進行定級。
只有這些負責人完成定級以后,才能以此類推,各單位才能自主完成定級申請,由集團審核批準。
所以說集團化不是一紙命令下發后便能完成的,這也是個過程。
紅星廠到紅鋼集團整整走了三年,到現在才進入到最后階段。
等人事定級的時候,也就到了大家私下里傳的封神榜張榜時刻了。
李學武早有準備,所以并不在意,其他人就沒這么好心態了。
一上班,就有人傳出鋼汽廠長呂源深喝多了,在大雪地里睡著了,差點凍死在外面,要不是秘書找不見人給保衛處打電話,人就徹底完蛋了。
張恩遠先注意到了這個傳言,上班以后便給鋼汽去了電話,問清楚情況以后這才向他坐了匯報。
“確實是喝多了,也確實是醉倒在雪地里了,是有職工發現救起來的。”
他看著李學武陰沉的臉色,聲音愈發的輕了起來。
“現在人就在聯合醫院,說是沒啥事了,已經清醒過來了。”
李學武沒做指示,就當不知道,他不想去看對方,更不想搭理對方。
就這點抗壓能力,還提什么未來可期。
“領導,三禾株式會社的電話。”張兢在辦公室沒找見張恩遠,便主動來這邊做了匯報。
見張恩遠在這邊,他做了個接聽的手勢,便回大辦公室去了。
張恩遠拿起電話機應了幾聲,這才將電話交給了李學武。
“嗯,我是李學武。”
“嗯,嗯,嗯?”
李學武一邊聽著電話,一邊寫著手里的東西,突然聽到了什么消息,驚訝地停住了手里的筆。
“我不是跟你們社長說過了嘛,我不會收的,感謝你們的好意。”
也不知道對面說了什么,他好半晌都沒有做答,只是聽著對方講。
“這樣吧,你可以來,車就不要帶過來了,等咱們見了面再談。”
李學武說了這么一句便撂下電話,抬起頭看向張恩遠問道:“接到過京城來的電話嗎?”
“您問誰的電話?”張恩遠確定道:“每天都有辦公電話打過來。”
“保衛處,或者財務處。”
李學武眉毛挑了挑,問道:“有關于三禾株式會社的。”
“沒有,我是沒接到過。”
張恩遠請示道:“要不要我現在去大辦公室問一問,查查記錄?”
“算了,沒必要了。”
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手指在辦公桌大玻璃壓著的日歷上算了算,這才拿起電話打了出去。
紅鋼集團的電話接通還是很快的,對面傳來了李懷德的聲音。
以前李學武要跟老李對話,多半是劉斌接聽,現在負責集團在遼東的工作,電話能直接打到老李辦公室了。
“李主任,三禾株式會社聯系過您嗎?”
李學武沒什么廢話,直接問道:“對方駐京辦主任剛剛聯系我了。”
李懷德并不懷疑李學武對這件事的判斷,皺眉問道:“發生了什么事嗎?”
他不會回答李學武的問題,不說三禾株式會社有沒有找過他,這是一種回復的技巧,給自己留余地。
李學武本就沒有套他話的意思,這會兒直白地講道:“說是想要見我一面,要來鋼城,還說要送我一臺高級轎車。”
“哦?還有這樣的好事嗎?”
李懷德好像突然來了興趣,笑呵呵地問道:“我怎么就沒這種好事呢。”
“呵呵,不見得是好事啊。”
李學武輕笑著說道:“見過白笑的,沒見過白送的,這件事不大對頭。”
他解釋道:“上次跟您匯報過的,三禾株式會社談判沒談成,要送我一臺汽車,我沒應他,現在又來。”
“你覺得他們想干啥?”
李懷德當然不會懷疑李學武的品行,因為對外合作這種事永遠沒有遮蔽,風險實在是太高了。
在國內也不存在個人高級轎車這種選項,要不是有紅鋼集團改變了汽車生產格局,個人擁有汽車的歷史還得往后推一推。
他只是搞不懂李學武給他來這通電話的意思和目的。
“上次我就覺察他們的情況不太對,尤其是三禾株式會社駐京辦。”
李學武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講道:“會不會是他們在搞什么鬼。”
“那就碰一碰嘛——”
李懷德淡淡地講道:“是人是鬼只有見到了,才能搞得清楚嘛。”
“我先前已經同保衛處那邊報備過了,但是沒有收到匯報。”
李學武皺眉講道:“我估計情況不大對頭,您看是不是問一問。”
李懷德聽見他如此說,好半晌沒有回答,沉思過后才講到:“既然他們想要見你,那就由你來處理和判斷這件事。”
“一會我跟文學溝通一下。”
他還是沒給李學武挖坑,而是講道:“讓文學去查一查,他們最近有沒有什么變動。”
“重點要放在人員上。”
李學武見他應下,便提醒道:“如果谷倉平二來見我,那就盯死了他們,看誰跟著一起來。”
“你的意思是…”李懷德皺起眉頭問道:“那個谷倉有問題?”
“不。”李學武認真地說道:“跟他一起來的那個才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