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李墨白面色雖白,卻非死灰之氣;氣息雖弱,卻悠長平穩,看起來的確如他所說,傷勢未愈,但性命已無礙。
“大周王室的‘七香續命’之術果然玄妙,那般傷勢竟能挽回。見你氣色比昨日好了許多,我也便放心了。”
崔芷蘭面帶微笑,自袖中取出一只寸許高的羊脂玉瓶,瓶身溫潤,隱有霞光流轉。
“此乃我閑暇時煉制的‘培元固脈丹’,于溫養經脈、穩固根基有些微末效用。李道友既已無性命之虞,路上服此丹調息,或可加快幾分恢復。”
李墨白目光落在那玉瓶上,心知其中所盛,乃是這一月份所需的“琉璃髓”。
他不動聲色,伸手接過。
“多謝崔首席贈藥。”李墨白淡淡道。
“分內之事。”崔芷蘭擺手,目光轉向遠處天際,“此間已耽擱數日,前路尚遠,不宜久留。李道友既已能行動,便乘我崔家云舟趕路罷,舟中有靜室可作調息之用。”
李墨白點頭:“全憑崔首席安排。”
崔芷蘭又看向玉瑤。
玉瑤神色清冷,只微微頷首,算是應允。
三人不再多言。
崔芷蘭袖袍一拂,一道赤霞自袖中涌出,于半空顯化成一艘十余丈長的云舟。
舟身流線如梭,通體以赤晶琉璃煉制,船首雕朱雀展翅之形,兩側舷窗隱有符文流轉,靈光氤氳。
她當先踏上云舟,李墨白與玉瑤隨后。
片刻,云舟輕輕一震,赤霞流轉,破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沒入云端,朝著大周王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年后。
星瀚海,碧落島。
此島方圓千里,形如一枚橫臥海面的青玉如意,終年為淡藍色的星輝靈霧所籠罩。
島心處,一座巍峨宮殿依山望海而建,飛檐斗拱皆以星辰秘銀澆鑄,在永恒的星霧中流淌著清冷光輝。
這里,是大周王朝設置在星瀚海西部的超遠距離傳送樞紐之一——“天樞殿”。
殿內深處,一方百丈見方的傳送法陣正無聲運轉。
陣基以深海玄玉鋪就,上嵌周天星辰軌跡,三百六十五枚“定空石”按照玄奧方位懸浮半空,散發著穩定的空間波動。
此刻,法陣核心處銀光大盛,空間如水面般劇烈蕩漾!
嗡——
低沉的轟鳴回蕩在空曠大殿中,守在陣外的五名通玄境執事互相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些好奇。
銀光漸斂,空間漣漪平復。
法陣中央,徐徐顯出三道身影。
左側女子一襲絳紫丹霞袍,云髻高綰,眼神之中頗有幾分陰戾。
右側男子身著月白蟠龍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容俊朗,眉眼溫潤。
而立于兩人之前,被隱隱拱衛在中心的,則是一名身著宮裝長裙的女子。
她青絲如瀑,垂落腰際,雖無珠翠滿頭的奢華,但那身素雅的宮裝裙擺上,卻以暗金絲線繡著細密的鸞鳳金紋,尊貴之氣自然流露。
正是大周王室三公主,玉瑤。
“參見公主殿下!”
看清來人面容的瞬間,五名銀袍執事臉色微變,齊齊單膝跪地。
“免禮。”
清冷的聲音在空曠大殿中響起,如冰玉相擊,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謝公主!”
五人應聲起身,垂手侍立,目光卻不敢直視。
片刻后,一位面容清癯、目光沉穩的老者上前半步,躬身道:“不知公主殿下駕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疑惑,謹慎問道:“屬下記得,兩年前公主殿下前往玄冰原北境,隨行應有王室儀仗及護衛百余人…如今怎不見蹤跡?”
玉瑤聞言,眸光微轉,淡淡地瞥了那老者一眼。
“本宮的行蹤安排,需要向你解釋嗎?”聲音清冷,不帶一絲感情。
老者聽后,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他慌忙低下頭,聲音帶著惶恐:“是屬下多嘴!公主恕罪!屬下這就安排儀仗,護送公主殿下入城。”
“不必了。”玉瑤收回目光,語氣淡漠,“本宮自行回去即可。今日傳送之事,按例記錄在案,不必特意上報。”
“這…”老者與其他四名執事面面相覷。
按規制,公主回朝,尤其還是帶著聯姻的駙馬,天樞殿理應安排儀仗護送并即刻通傳王都。
但公主金口已開,他們豈敢反駁?
“是!謹遵公主諭令!”五人再次躬身,齊聲應道。
玉瑤不再多言,蓮步輕移,率先向殿外走去。李墨白與崔芷蘭無聲跟上。
三人步出星樞殿宏偉的大門。
門外是一片延伸至懸崖邊的寬闊平臺,以潔白星紋石鋪就,欄桿外便是茫茫大海與無垠碧波。
不同于東韻靈洲其它地方的群山萬壑或平原沃野,星瀚海是一片浩瀚無邊的內陸汪洋,水域之廣,據說即便亞圣修士全力飛遁,橫穿亦需數年之久。
海面并非凡俗之水,在永恒星力的浸染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暗藍色澤,其中泛著點點銀輝,仿佛將一片星空倒扣于大地上,故得名“星瀚”。
目光所及,海天一色,煙波浩渺。
無數大小不一的島嶼星羅棋布,如翡翠明珠般灑落在這片無垠的暗藍綢緞上。
想當年,星瀚海乃是東韻靈洲修真界最燦爛的區域之一,不在道、儒兩派的管轄之中。
這里靈氣充沛,資源豐饒,引得無數宗門在此開山立派,傳承道統。
海上有仙島秘境,海底有上古遺跡,空中時見修士乘法寶、馭靈獸往來飛遁,坊市繁華,道統眾多…堪稱是百花齊放,盛極一時。
然而,自從大周王朝崛起,定鼎東韻,星瀚海便成了其經略的重中之重。
十年征伐,百年同化,昔日那些傳承久遠、驚才絕艷的宗門,無論是順從還是反抗,最終都已煙消云散,成了典籍中記載的名號與遺跡中模糊的刻痕。
如今,星瀚海上每一座島嶼,每一處秘境,皆處于大周王朝嚴密掌控之下。
島上駐軍、稅吏、監察使一應俱全,往來修士皆需勘驗身份,海面下更有巡邏法舟與偵測大陣層層布防。
這里,已徹徹底底是大周王朝的腹地根基,是其雄踞東韻靈洲、威懾四方的底氣所在。
曾經的百花齊放,早已化為鐵板一塊,唯有那無處不在的、代表大周王權的蟠龍紋章,在星輝與海浪間無聲昭示著至高權柄…
海風拂面,帶著星瀚海特有的精純靈氣。
玉瑤靜靜凝望這片屬于大周王室的海域,白紗輕揚,無人能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片刻過后,她身形微動,一道淡銀色遁光自足下升起。
“走吧。”
淡銀遁光托起玉瑤身形,并未沖天而起,而是貼著海面徐徐前行。
李墨白與崔芷蘭各自駕起遁光緊隨其后。
三人俱是化劫境修為,縱未全力飛馳,遁速亦快逾閃電。
但見三道流光破開粼粼星波,在海面上劃出綿長白痕,轉眼間便將碧落島拋在身后,沒入浩瀚煙波之中。
星瀚海果然氣象非凡。
越是深入,海面靈氣愈發精純濃郁,點點銀輝自深藍海水中透出,隨波浪起伏明滅,恍如繁星沉墜。偶爾有巨大黑影自海底深處游弋而過,輪廓模糊,氣息淵深,傳遞著古老而神秘的韻律…
就這樣飛行了數日,前方海天相接處,漸漸顯出一片連綿輪廓。
初時只如淡墨暈染,漸漸顯露出崢嶸氣象——竟是三座相互勾連、互為犄角的擎天巨島!
島嶼之大,目力難極,神識掃去如泥牛入海,根本探不到邊際。
其中主島最為巍峨,形若玄武馱碑,通體籠罩在淡金色光罩之中,光罩上隱現萬龍游走之影,散發出的威壓令方圓千里的海浪都為之平復。
左島形如青鸞展翅,島上奇峰林立,時有五彩霞光沖霄而起,化作鸞鳳虛影盤旋長鳴。
右島則似白虎踞守,山勢險峻奇絕,黑巖如鐵,隱約可見道道銀白光痕在山體間流轉明滅。
三島之間,有七彩虹橋相連,流光溢彩,仙禽靈獸穿梭其間,恍如上古仙庭降臨凡塵。
“這便是大周王朝根基所在——三仙島。”玉瑤的聲音在海風中響起。
李墨白凝目望去,心中暗驚。
這已非尋常宗門山門,簡直是一方獨立的小世界,其間氣運之盛、靈機之厚,遠超想象。
再看主島之上,一座雄城巍然矗立。
城墻高達千丈,通體以星紋玄鐵鑄就,墻身刻滿繁復陣紋,每塊墻磚都有龍形虛影流轉。
城樓九重,飛檐斗拱直插云霄,檐角懸掛著一枚枚拳頭大小的“定風珠”與“辟雷鑒”,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華。
城門寬三百丈,高五百丈,門匾以“星辰玉”雕琢,上書四個古篆大字:
紫薇承天!
筆力遒勁如龍蛇起陸,每一劃皆蘊含無上威嚴,尋常修士多看幾眼便會神魂震蕩。
此刻,紫薇門外,喧囂鼎沸。
各色遁光如江河匯海,從四面八方涌來。
有乘駕靈獸的馭獸師,靈獸嘶鳴震天;有駕馭云舟法器的宗門長老,旌旗獵獵招展;更有甚者,直接以香霧凝成仙鶴、祥云等異象,托舉身形飄然而至。
粗略看去,竟不下三千之眾!
遁光顏色各異,赤紅如焰,金黃若日,銀白賽雪…交織成一片絢爛光海,將半邊天空都映得流光溢彩。
“怎么會有這么多人?”李墨白微感驚訝,低聲問道。
玉瑤眸光掃過漫天遁光,語氣平淡:“我們在路上耽擱了許久。算算日子,再有七日,便是父王一千八百歲壽誕。這些人,都是從星瀚海各處,乃至東韻靈洲其它地域趕來祝壽的。”
“祝壽?”李墨白眉頭一挑,沉吟片刻又問:“這些人都是大周王朝麾下的修士嗎?”
“不盡然。”
玉瑤輕輕搖頭,白紗在海風中微揚:“大周王朝的勢力以星瀚海為中心,向四方延伸。星瀚海內,一切宗門、世家皆已歸附,但東韻靈洲太過廣袤,許多偏遠地域仍保留著古老的宗門、世家傳承。這些勢力,有的早已向父王稱臣納貢,有的則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
她頓了頓,繼續道:“每百年一次的壽誕,這些勢力無論真心假意,都會派遣使者前來。一是祝壽,二是納貢,三來…也是借此機會相互試探,觀察王朝動向。”
“原來如此。”李墨白露出恍然之色,微微點頭。
玉瑤繼續道:“父王壽誕,慶典將持續整整一月。其間不僅有各方貢品展示、交易盛會,更會召開‘醍醐香壇’,宣講香道妙諦,傳授上乘香理。對于天下修士而言,這是求得香道真傳的絕佳機緣。因此,每次壽誕都引得四方修士蜂擁而至。有渴望求得上乘香道傳承的;有修煉香道遇到瓶頸,希冀聆聽妙法得以突破的;亦有想拜入大周,謀個前程的。”
李墨白聽著,面露沉吟之色。
香壇講道,匯聚天下英才,這既是彰顯王權、籠絡人心的手段,恐怕也是大周遴選人才、傳播道統的重要方式。
一旁的崔芷蘭此時忽地輕笑一聲,接過話頭:“大周君臨天下,統御有方,才能有此萬修來朝的盛景。我崔家雖偏居北境,亦深感仙門教化。此番前來,不僅為送親,更為祝壽。途中雖遭遇截殺,但獻給周王的賀禮,妾身一直貼身保管,倒是不幸中的萬幸。”
她說這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李墨白,笑意盈盈,眼底卻是一片冰冷。
李墨白恍若未覺,只望著那漫天遁光,若有所思。
“走吧。”
玉瑤不再多言,足下淡銀遁光方向一轉,朝著主島東側一座稍小的城門飛去。
與其他城門處熙熙攘攘的景象不同,這座城門顯得清靜許多。
城門寬約百丈,通體以白玉砌成,門楣上雕刻著九鳳朝陽圖,門前守衛不多,卻個個氣息沉凝,身著繡有王室紋章的銀甲,目光如電掃視四周。
見玉瑤三人飛來,為首一名銀甲將領瞳孔微縮,連忙上前躬身:“末將參見三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