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公公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殿文武都聽不見，只能看見官家的手慢慢按住了龍椅扶手。
那手先前瞧著還有些虛浮，此刻卻像睡醒了一般，一點一點把力氣都收了回來。
官家沒有立刻說話，只微微偏過頭看了崔公公一眼。
崔公公微微頷首，而后垂首退到一側。
此刻，滿殿的人都屏息看著。
韓章還跪在最前頭，玉圭舉著，等著官家發話。
“諸卿，都起來吧。”
官家終于緩緩坐直了身子，那雙渾濁的老眼里重新聚起一點光。
原本灰敗的面色像被人重新描過一筆，整個人都透出幾分活氣來。
“陛下，立儲之事…”
韓章不肯起，頭依舊埋得更低。
官家沒接他的話，只平靜道：“朕剛得報。榮妃有孕，胎已一月有余。儲位的事，容后再議。”
幾個字一出，滿殿皆驚。
韓章猛地抬頭，滿臉愕然，錢牧之腿一軟，差點沒跪住，而梁硯庭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方才還齊刷刷跪在地上附議的百官，此刻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一個個跪在原地，不知該起還是該再爭。
整個金殿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偌大的宮殿內，靜得都能聽見外頭風吹殿角的簌簌聲。
官家沒再看他們，只慢慢靠回龍椅里。
崔公公上前一步，拖長聲音道了句“退朝”。
百官如夢初醒，三三兩兩爬起來。
韓章站直身子，沒再說話，只朝官家深深一揖，轉身便走。
只是，出了大慶殿后，韓章并沒回值房，而是站在丹墀下頭，望著灰蒙蒙的天，半晌不動。
錢牧之從后頭趕上來，低聲道：“閣老，榮妃這一胎…”
“是福是禍，還未可知。”
韓章打斷他，聲音卻并無絲毫喜色，沉得像從井底撈上來的般。
“若官家這一胎，生的是位公主，那今日這一出，便是一場空歡喜。可若生的是位皇子，也未必就是好事…”
“說句大不敬的話，若官家百年之后，幼主臨朝，外戚勢大，這朝堂上又該是何等光景？”
錢牧之張了張嘴，到底沒接話。
韓章說得直白，可句句都是實情，他嘆了口氣，拱了拱手，自去忙了。
官家下朝后沒有回寢殿，而是直接去了絳紫宮。
榮妃剛遷回來，殿里還沒來得及重新布置，只把正殿收拾了出來。
官家進去時，榮妃正靠在大迎枕上，由兩個醫女服侍著吃藥，聽見外頭報“陛下駕到”，她掙扎著要下床行禮，卻被官家快走兩步按住了。
“你如今是雙身子，這些虛禮就免了。”
官家在榻邊坐下，打量著她。
榮妃瘦得厲害，臉色蠟黃，顴骨高聳，早沒了從前那副艷冠群芳的模樣。
可那雙眼睛還是從前的榮妃，又冷又亮，像一塊被雪水洗過的寒玉，散發著獨特的魅力。
“在蘭臺殿，你受委屈了。”官家開口，聲音有些啞。
榮妃垂著眼，淡淡道：“臣妾不敢說委屈。榮家犯了事，臣妾受些磋磨也是該當的。”
“榮家是榮家，你是你。”
官家嘆了口氣，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話里有些愧疚。
“你且安心養著。榮貴那邊，朕已經讓戶部去送銀米了。你妹妹，朕也讓皇后多照應些。”
榮妃這才抬起眼，看向官家。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試探，還有一些說不清的東西。
半晌，她輕聲道：“陛下，臣妾只求這孩子平安落地。旁的，臣妾什么都不想。”
“朕知道。”
官家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難得地溫和。
“你要什么，只管讓宮人去說。這絳紫宮，日后不會再讓人攪了你的清靜。”
榮妃在絳紫宮安頓下來后，皇后的賞賜也緊跟著就到了。
幾匣子補品，幾匹上用的軟緞，還有兩班穩婆和四個得用的宮人。
崔公公還親自走了一趟，給絳紫宮換了新的地龍炭火。
榮妃一一起身謝過，等到人都走了，才靠回榻上，讓小宮人把窗戶開了條縫。
外頭的風是冷的，可她心里頭卻比在蘭臺殿時熱乎多了。
很快，幾乎就是在第二日后，榮飛燕就被接進了宮。
她先去了皇后的坤寧殿磕頭，皇后沒多說什么，只夸了她一句“倒是個有主意的姑娘”，便讓人領她去了絳紫宮。
而榮飛燕一腳踏進殿門，遠遠看見榮妃正躺在榻上修養。
她瞧見自家姐姐瘦弱的模樣，鼻子一酸，猛地叫了聲“姐姐”后，眼淚第一時間就掉了下來。
“燕兒，你來了！”
榮妃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依靠在后面的墊子上，她笑了下，朝著自己阿妹招了招手。
“阿姐！”
榮飛燕走過去，蹲在她膝前，仰起臉看她，嘴唇抖得厲害：“阿姐，你瘦了好多。”
“呵呵！”
“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這般愛哭。”
在榮飛燕面前，榮妃保持著自己一貫的沉穩，她伸手替妹妹抹掉眼淚，又捏了捏她的下巴，道：“瘦了。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榮飛燕拼命搖頭，道：“我…我不苦。只要姐姐好，我什么都能忍。”
榮妃握住她的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以后不用再忍了！今后，姐姐心里有數。
還有這宮里的人，姐姐以后不會再由著他們踩到頭上。
你回去后，把榮家看顧好，父親那邊，要讓他把身子養起來，榮家不能一直倒著。”
自打有了孩子以后，榮芝仙就想了很多，眼下，她需要一個強大的娘家，才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未來。
雖然時日尚短，但榮芝仙已經開始為自己的孩子打算了。
“是，阿姐！”榮飛燕含淚點頭。
榮飛燕在絳紫宮里待了一個多時辰，陪著榮妃用了盞燕窩粥，又說了些家里的情形，才由宮人領著出宮。
后邊，榮妃靠在窗邊，目送妹妹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眼底的笑意一點點冷了下去。她 輕輕撫過自己還平坦的小腹，低聲道：“孩子，聽見了嗎？你外祖家，還得靠你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