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這頭也只有一盞燈。
那燈油都快燃盡了,火苗縮得很小,將滅未滅,把龍榻上的帳幔照得忽明忽暗。
官家半靠在龍榻上,頭發全白了,散在肩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下去。
不過才半日的功夫,他的衰老幾乎是肉眼可見,從聽到兗王叛亂的消息到現在,他的頭發似乎又白了一層,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人拿刀又刻了一遍。
龍榻旁邊的銅盆里燒著炭,可殿里的溫度還是涼得讓人縮肩膀,官家的被角掖得緊緊的,可他的手卻涼得像一塊石頭。
“吱呀!”
一聲異響,殿門被推開的時候,官家沒有轉頭,他只是輕抬眼皮,把目光從帳幔上慢慢移過來,落在了進來的人身上。
是榮顯。
來人不是兗王,這倒是出乎了官家的意料。
榮顯穿著一身鎧甲,但手臂上卻是綁著一條絲巾,上面用銀線繡著兗王府的徽記,他大步地走進來。
“踏踏!”
除了榮顯之外,他的身后還跟著五個人,其中四個是榮家自己的家兵,另一個則是兗王的親兵校尉。
馬校尉跟在榮顯身后,刀還握在手里,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確認龍榻兩側沒有藏人,然后落在官家身上。
他的任務是守在偏殿門口,沒有兗王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可榮顯方才在門外說的倒也有些道理,所以馬校尉猶豫了一下,便讓剩下的幾個親兵留在了殿外繼續守門,而他自己則是跟著榮顯進來了。
因為他也不放心榮顯,所以他要親自盯著。
“鏗!”
鎧甲晃動間,榮顯走到龍榻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沒有跪,也沒有行禮,而他身后的四個家兵則是無聲地散開。
兩個走到龍榻兩側,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馬校尉的視線,另外兩個則是留在殿門內側,一左一右,站在馬校尉的身后。
馬校尉注意到了他們的站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感覺這些人站的位置不像是保護官家,更像是封鎖自己。
“你也跟了兗王?”官家開口了。
他看著榮顯身上那件絲巾,目光在那道銀線繡的兗王府徽記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兗王殿下英明神武,臣自然要投靠明主。”
榮顯微微欠了欠身,語氣恭敬,但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卻是帶著一絲弧度,那底下壓著的東西讓人覺得不舒服。
“呵呵。”
官家冷笑了一聲。
“榮顯啊榮顯,真沒想到,你還有這么一面?你當真是辜負了榮妃對你的關照!”
官家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枯瘦的手指朝榮顯點了點。
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手腕上松弛的皮膚晃了一下,可手指是穩的,指向榮顯的眉心,一分不偏。
“朕知道你來此的目的,不過,你確定要這么做?”
“朕終究是兗王的父皇,你手里沾了朕的血,兗王會放過你嗎?離間天家親情的人,自古以來都沒有什么好下場!”
“什么?!”
馬校尉聽到這話,猛地轉頭看向榮顯。
他再老實,也能聽出官家話里的意思,這榮顯不是來保護官家的,而是來殺官家的。
他握刀的手緊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前邁了半步!
只是,榮顯卻沒有說話,甚至他沒有理會身后馬校尉的動靜,只是靜靜地看著官家的眼睛。
那雙渾濁的老眼里沒有淚,更沒有怕,只有一種讓他后背隱隱覺得發涼的清醒。
官家雖然已經老了,身子也垮了,甚至連坐都坐不起來,可他身上的從容是從骨頭里長出來的,哪怕是兗王殺了所有的皇子也沒能剝掉這層從容。
“榮…”
“嗤!”
還不待馬校尉把話說完,突然,有兩把刀從馬校尉的背后捅進去!
一個捅在腰眼,一個捅在后心。
是那兩個守在門邊的榮顯家兵。
“唔…”
馬校尉的身體猛地繃直了,嘴里發出一聲悶哼,他想要轉身,想要喊人,可一只手從后面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那捂嘴的手法很專業,虎口卡住下頜,手指扣住顴骨,不讓他發出一點聲音!
馬校尉瞪大了眼睛,他看著榮顯的背影,忽然想明白了!
這榮顯根本就不是來傳兗王的令的,他是來殺官家的,而他放進來的這個人,要殺兗王最想保住的人。
“當啷!”
他的刀從手里脫落,徑自掉在金磚上,然后身體也跟著軟下去,被兩個家兵架住,無聲地拖到殿門后面。
整個過程不過幾個呼吸,殿外那剩下的十來個兗王府親兵根本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咳咳…榮顯,你好大的膽子!”
“…咳咳!”
官家又急又怒,一口氣堵在喉嚨里,上不來,下不去,最后只能閉上眼,無奈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老皇帝不是不知道外面還有兗王的人,只要他喚一聲肯定能招來這些人,只是,他們來得再快也抵不過眼前的榮顯,只要他在眾人進門前弒君,那木已成舟,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所以,官家眼下只得懷柔,爭取一線生機。
“榮顯,你是榮家的旁支。”官家掙扎半晌才喘口氣,恢復過來,他臉上的神色也軟化了些,“朕封過你一個六品散騎常侍,你進宮謝恩的時候,榮妃跪在朕面前說你年少有為,是榮家的希望。”
“朕還記得你當時穿的那件青袍袖口上沾了一點墨,大概是臨出門還在練字。朕當時想,這孩子有心氣。”
榮顯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已經完全忘了那點墨的事。
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不過,經官家這么一說,他倒是想起來了,那時候他為了在面圣時呈一份自己謄寫的策論,熬了兩個通宵,最后才不小心在袖口上留了一塊洗不掉的墨跡。
他覺得丟人,臨進宮前用袖子遮了又遮,可還是被官家看見了,他以為官家不會注意這種細節,可官家不但注意到了,還記得,還在今夜這個時刻說了出來。
“可如今,你怎么變成這個樣子?”
“你還有當年的少年意氣嗎?”
少年…意氣?
榮顯心中冷笑,但面上卻是不顯,只是開口道:“陛下,您說得都對,可無論如何,陛下您還是得駕崩!”
榮顯不為所動,只是向前走了幾步,逐漸靠近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