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顯,你今夜來殺朕,兗王應當是不知道的吧。”
官家的聲音不大,語氣里看似疑惑,但實則卻是肯定。
“哦?”
榮顯本來已經走到龍榻前一步遠的地方,手都按在刀柄上了,但卻忽然不想那么快動手了。
他忽然想知道,這個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在如今這個局面里還能說出什么來?
是像每一個將死之人那樣涕淚橫流地求饒,還是硬撐著帝王架子說幾句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榮顯心里頭擰著一股說不清的勁,不是期待,是某種扭曲的快意。
他這輩子在榮妃面前低著頭,在兗王面前彎著腰,在朝堂上對著那些世家子弟賠笑臉,今夜他終于站在了這張龍榻前,手里攥著刀,對面躺著的人連坐都坐不起來。
他等這一刻等了十來年,不想結束得太快。
“官家。”
榮顯收回腳步,把兩只手交疊在身前,那姿態不像刺客,倒像來御前奏對的臣子。
“都到這個地步了,王爺知道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嘴角只翹起一個極小的弧度。
“您一旦駕崩,皇室嫡系就只剩下兗王了。如今這個局面,也只有兗王繼位,方能穩固朝堂,繼承宗嗣。”
“若不然,從旁支里選繼任者…那些養在封地上連京城都沒進過幾回的宗室子弟,怕是還不如兗王吧?”
“再者說了,官家您…愿意嗎?您這一脈傳給其他支?”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可那雙眼睛卻一刻也沒有從官家臉上挪開過。
他想看看這句話能把這個老人刺成什么樣?
兗王殺了官家所有的兒子,這件事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和從站在龍榻前提著刀的人嘴里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
果然!
官家的喉結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突然間,他的身子軟了下去,整個身子半靠在軟枕上,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把他眼角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榮顯的話像一把鈍刀捅進他心口,還擰了半圈。
兗王…果然把所有的兄弟都殺了!
十七個兒子,他養了這么多年,盼了這么多年,指望他們里頭能有一個撐住大周的江山,到頭來全沒了。
官家閉上眼,他不能在榮顯面前露出任何崩潰的痕跡。
良久,官家睜開眼睛,他把那只枯瘦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指尖點著榮顯的方向,聲音沉了下去。
“榮顯,你也不必再裝了。”
官家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老眼忽然亮得讓人發毛。
“若是朕沒有料錯,你要的不只是朕的命。”
聞言,榮顯的笑容淡了一分。
“你要的,是朕的命替你的從龍之功鋪路。”
官家一字一頓,不給他插嘴的機會。
“兗王起兵,而你殺了朕,然后你再把殺朕的罪名扣到兗王頭上!”
“反正他已經是反賊了,多一條弒君之罪不多,少一條也不少。可你不一樣!你搖身一變,就能成了替大洪報了弒君之仇的忠臣。新帝登基,你就是頭號功臣。”
官家說到這里的時候,停了一息,目光釘在榮顯的眉心,聲音忽然放得更沉了些:“甚至,你已經跟宗室的某個人勾結好了!對不對?”
榮顯瞳孔猛地一縮,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心底里真正的打算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連他最親近的那幾個榮家家兵都只知道來偏殿是“替王爺辦事”。
可眼前這個躺在病榻上連坐都坐不起來的老人,一眼就看穿了他最后一張底牌。
但他沒有退,相反,他往前逼了一步。
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
“哈哈哈!”
榮顯忽然笑了,笑得很大聲,在這空曠的偏殿里聽起來格外刺耳。
“不錯!陛下既然看穿了,臣也不必再藏著掖著。”
他把刀從腰間抽出來,橫在身前,刀刃在燭火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他的臉上不再有方才那層恭敬的假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猖獗的坦蕩。
兗王舉事之前,他就看出這個男人沒有勝算。
兗王最大的破綻不是兵力不足,不是時機不對,是他無子。
一個無子的反王,就算攻下了皇城,也坐不穩龍椅。
清流本就不會認他,而世家也因此不會認他,就連軍中那些跟著他賣命的將領,也不會把身家性命壓在一個沒有繼承人的主子身上。
兗王從一開始就是一條必死的路,榮顯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要在兗王這條必死的路上給自己搭一座橋,通往新朝的橋,兗王是刀,他是握刀的人,刀砍完了人,就該扔了。
“其實,我不光是要把殺您的罪名扣在兗王頭上。”
榮顯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忽然變輕了,輕得像在吐出一塊含了太久的碎瓷片。
他右手伸進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擱在龍榻邊上。
那是一枚白玉鴛鴦佩,成色溫潤,雕工精細,燭光照在玉面上,把鴛鴦的翅膀照得幾乎要飛起來 官家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就認出來了,那是榮妃剛入宮那年,他親手賞給她的。
“這枚玉佩,”榮顯把“姐姐”兩個字咬得很重,“待會兒臣動手之后,就會把它塞到您的手心里。”
“等外頭的人沖進來,看見陛下的尸身,再看見您手里攥著榮妃的玉佩!”
“您說,他們會怎么想?”
“會不會認為是榮妃勾結了兗王,讓兗王弒君,再然后榮妃在偏殿里不慎留下了信物。”
“證據確鑿,到那時候,不光您死了,榮妃也得死。雖然我撥亂反正有功,但功不抵過…榮妃一脈都得死。”
他停了一下,嘴角彎起來,那笑意底下壓著的東西讓人汗毛倒豎。
“您剛才說,榮妃跪在您面前替臣請封,說臣是榮家的希望。臣那時候確實感激她。可是…”
“臣更恨她。”
這四個字他不是說出來的,是他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榮顯的眼珠子泛起血絲,燭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把那雙眼睛照得像是淬了毒。
“就因為她是嫡支,臣是旁支,她就能一句話斷了臣的前程?”
“榮家的香火不傳旁支,榮飛燕將來要招婿,生下來的兒子才姓榮。那我算什么?我在榮貴那老頭子跟前鞍前馬后伺候了好幾年,到頭來還是‘族弟’,還是‘旁支’,還是那個蹲在院門口看別人洗衣裳的外人。”
他把刀舉到最高點,刀尖對準官家的喉嚨,燭火在刀刃上跳了一下,閃出一道寒光。
“她擋了臣的路,臣就讓她陪您一起上路,這才叫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