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裝死”后,崔公公僥幸地逃離了兗王的視線。
也就是因為兗王跟他手下沒什么造反經驗,要不然的話,崔公公哪里還能有這般幸運,可以安全地逃出去。
要知道,一般有經驗的狠人,一般都是不管倒在地上的人是死是活,都要給他補一刀的。
只是,眼下崔公公就算出去了,也沒法子救出官家。
因為叛軍入宮,整個宮里已經是一團亂麻了,別說是救人了,崔公公自己都是自身難保,要不是他老奸巨猾,兼之又熟悉宮中環境,知曉哪里能夠藏身,怕是他老人家自己個兒都要交代出去了。
好不容易才找到一處藏身之所,崔公公趕緊把身子縮成一團,盡可能地減少自己暴露的可能。
這是一處偏殿后墻的廊柱下,崔公公憑借著自己對于皇宮的熟悉,第一時間就潛伏了下來,他雙手抵著冰冷的柱礎,藏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快!”
“前頭有城防營的人手來了,快去增援!”
一隊兗王府的侍衛從他面前跑過去,靴底踩在青石板上,震得他耳膜嗡嗡響,二者之間幾乎不過一丈遠。
可就算這樣,這支隊伍也絲毫沒有發現崔公公的蹤跡,讓他躲過一劫。
此時,直到腳步聲遠去了,崔公公也沒有動。
“城防營出動了?”
聽到叛軍的話,他的心里,又驚又喜!
沒想到,禁軍沒動,反而是城防營的人竟然出動了。
雖然他不知道城防營如何敢擅自行動,但此刻,這就是他,不,是官家唯一的生路。
崔公公在心里數數,直到數到了三十,廊道里還是沒動靜,于是他老人家才敢把眼皮掀開一條縫,小心地觀察著外面。
廊道空蕩蕩的,月光從破損的窗欞里漏進來,照在青石板上,把那些被踩碎的蠟油照得發白,幾個內侍橫在臺階下面,早已斷了氣。
崔公公撐著地慢慢爬起來,膝蓋骨咯吱響了一聲,他咬著牙沒出聲,小心地跺了跺發麻的腳,弓著腰貼著墻根往后殿的方向摸去。
他側著身子擠進老梅后面的夾道。
那條夾道在偏殿和宮墻之間,窄得只容一人側身通過,不是宮里老人根本不知道這里。
枯枝劃破了他臉上松弛的皮膚,血珠子從顴骨滲到耳根,他沒顧上擦,只是往里又擠了兩步,一直擠到夾道最深處才停下來。
他把后背靠在一面長了青苔的磚墻上,豎起耳朵,把外面的動靜一個字一個字地聽進去。
城防營沖破側門的喊殺聲,正殿廣場上的刀劍碰撞聲,遙遙地傳了過來。
“太好了!”
崔公公大喜。
他覺得只要自己再堅持一陣,宮里就能撥亂反正了,而且,在這般躲藏之際,他也并非是一無所獲,最起碼,他知道官家如今被關在哪里。
他在等,畢竟,他一個老太監,赤手空拳,什么也做不了。
不過,崔公公能活這么久,靠的就是耐心,他在宮里待了四十年,從先帝在時就在宮里伺候人,直到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呃,太監里的最高也算。
所以,他眼下就又開始等待,他在等一個機會。
場中這邊來了個既分輸贏也分生死的決斗,而皇宮的另一邊,另一場生死營救也在同時展開。
王德與兗王的精銳在正殿廣場上殊死搏斗的同時,盛長權和顧千帆帶著幾個皇城司的好手,已經從側翼脫離了主戰場,貼著宮墻根摸進了后宮深處。
他們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正面進攻,兗王交給王德去對付,而他們的任務則是救出官家。
只有見到官家,才能拿到圣旨,也只有拿到圣旨,才能得到大義。
唯有得到大義,才能名正言順地調出所有還沒動的兵馬,平息這場動亂,阻止天下生變。
太祖金令雖然能救急,但終究是劍走偏鋒,也就是王德乃英國公的舊部,他能憑著舊日的情分和信任才應承下來。
換作旁人,沒有虎符而擅動城防營,那是抄家滅門的罪。
而王德今晚提著腦袋在干活,這個情分不能讓他一個人扛,必須要把官家救出來,讓官家親自下一道圣旨,讓今晚所有跟著拼命的人都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說法。
幾個人鉆進了這偌大的皇宮之中,可問題來了。
誰都不認識路。
盛長權雖然是狀元及第,進過幾次皇宮,可每次都是走正門、進正殿、磕頭、奏對,然后退下,宮里那些彎彎繞繞的夾道和暗門,他一個也沒走過,更別說是后宮了。
他一介外臣,要是熟知后宮路線,怕是早有取死之道了,而他身后幾個皇城司的好手更不用說,平日連宮門都很少進。
眾人不約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顧千帆,畢竟,只有他算是皇城司體系里最吃得開的一位了——蕭欽言跟雷敬有過約定,所以不知情的皇城司眾人都覺得他有背景,深受司公青睞。
“顧兄,你可認識路?”盛長權壓低聲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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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是不知道其中隱情,只是覺得皇城司這種特務機構,應該有可能熟悉宮里的情報,于是這才問了一下。
誰料,顧千帆翻了個白眼,壓著嗓子回了一句:“我怎么會知曉?”
“嗯?”
盛長權詫異道:“你也不知道?”
“你說呢?”
顧千帆無語道:“皇城司又不是宮內侍衛,管的是宮禁外圍,又不是宮里每條夾道都畫在輿圖上。”
“再說了,就算皇城司里有人知道,那也不會是我。我才進來多久,怎么可能什么機密都讓我知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意:“真要說起來,這皇宮我還是第一次進。哪像你這狀元公,能親近官家,怕是正殿里的金磚踩得比我熟多了。”
并肩作戰過后,兩個人之間的生疏消了不少,說話也就沒那么客氣了。
男人這種東西,有時候一起流過血、一起扛過刀,莫名其妙就看對眼了。
盛長權聽了也不惱,只是靠在甬道的墻根上,透過矮墻上的花窗往宮殿深處望了一眼。
遠處正殿廣場上的喊殺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可后宮這一片反而靜得發慌。
甬道上倒著幾個被打翻的燈籠架子,蠟油潑了一地,凝成白色的硬塊。
幾個內侍橫在臺階下面,有被刀砍的,也有摔死的,臉朝下趴在石板上,月光照在他們背上的灰布袍子上,把袍子上的補丁照得一清二楚。
盛長權的目光在那幾具尸體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他的臉色沒有變化,只是嘴唇抿得更緊了些。
“得找個人帶路。”他說。
“找誰?”
顧千帆把刀往腰帶上一別,用袖子蹭了蹭刀柄上黏糊糊的血跡,皺眉道:“這后宮里還喘氣的,不是躲在屋子里鎖著門,就是跟著兗王的人跑了,眼下,我們根本找不到!”
盛長權沒接話,他只是釋放出自己的靈覺,感知周遭。
自打來到這條廊道后,盛長權就隱隱感覺自己等人好似被人盯上了,不過,他沒察覺到惡意,所以他以為是宮里僥幸存活的太監宮女,因為時間緊急,他也就沒放在心上。
可眼下卻是不行,如今他們需要一個熟知宮里路線的人,因此,他也不得不找出這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