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德哥爾摩時間下午四點,夕陽開始西斜。諾貝爾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在整理今天的資料,籌備十二月的頒獎典禮。
獲獎后的第一個清晨,楊平像往常一樣,七點準時起床。
第一次獲獎沒有多少波瀾,第二就更加不會有。
小樹還在睡,小蘇已經準備好了早餐。新聞里正在重播昨晚的諾獎報道,楊平的照片在屏幕上閃過。小蘇看了丈夫一眼,默默把電視關了。
楊平吃完早餐,司機接他上班的時候特意走了小區的后門,以躲開守候在大門口的媒體。
車開進研究所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除了媒體,還有舉著手機拍照的市民,很多拿著手機直播的人,有幾個看起來像是投資人或企業代表的人,試圖跟保安交涉,還有幾個穿著奇怪或暴露,對著架起的手機扭腰翹臀,保安正在禮貌“驅趕”。
因為邱經理特意為楊平換了一輛車,所以這些記者沒有認出來,司機順利避開記者,將楊平送到研究所。
有些人喜歡出名,但是有些人覺得出名是一個負擔,楊平是后者。
研究所的氣氛也有些不同,平時這個時間大家還在吃早飯或剛進實驗室,今天卻有不少人站在窗前或走廊上,看著外面的情況。
一樓大廳里,唐順和宋子墨已經在等楊平。
“教授,”唐順和宋子墨同時迎上來。
唐順說:“今天早上我們收到了87封郵件,其中36封是國際頂尖機構的合作邀請,21封是媒體采訪請求,剩下的…”
“一切按流程處理。”楊平打斷他,“合作邀請轉學術委員會,媒體請求轉宣傳部…”
宋子墨匯報道,“外地轉接來一個特殊病例,想請您今天上午抽空看一下。”
“病例資料發我郵箱,我先去實驗室看看。”楊平邊走邊說。
宋子墨點點頭。
楊平徑直走向實驗室區域,走到蔣季同團隊負責的實驗室,四個年輕人正圍在電腦前,表情嚴肅。
“教授,”楚曉曉抬起頭,眼睛有點紅,像是熬夜了,“新數據有點奇怪,那15的小鼠,我們在使用新的攜帶增強子的疫苗后,大部分響應很好,但有兩只出現強烈的免疫反應,強度和持續時間遠遠超過預期。”
“數據我看看。”楊平走到電腦前。
屏幕上顯示著復雜的免疫反應數據,那兩只異常小鼠的數據像兩座突兀的山峰,與整體趨勢格格不入。
“重復實驗了嗎?”
“正在做,但我們需要更多動物,而且…”蔣季同接過話,他猶豫了一下,“可能需要調整實驗方案,這個強烈的反應,可能意味著我們的增強子可能在某些特定的案例存在高風險。”
楊平沉思片刻:“先暫停新實驗,把那兩只異常小鼠的所有數據,從基因型到微生物組,做最全面的分析,有時候,異常不是錯誤,是更深的規律在敲門。”
“好!”蔣季同和大家重新振作起來。
離開實驗室,楊平回到辦公室,電腦上已經收到了一個特殊病例的資料。
患者是一個九歲男孩,叫樂樂,患有極罕見的自身炎癥性疾病——STING相關嬰兒期起病的血管炎(SAVI)。這種病由STING基因功能獲得性突變引起,患者的免疫系統會持續處于過度激活狀態,導致全身血管炎癥、皮膚損傷、關節疼痛,嚴重時危及生命。
現有的治療手段對樂樂效果有限。大劑量激素控制住了急性發作,但帶來了嚴重的副作用:骨質疏松、生長抑制、免疫力低下。新型的生物制劑嘗試過,效果不理想。孩子的父母經人介紹,輾轉找到了三博研究所。
病例資料里附了一張照片:一個瘦小的男孩,臉上有血管炎典型的蝶形紅斑,但眼睛很亮,對著鏡頭努力笑著。
楊平看了一眼預約時間:上午十點,還有一小時。
他打開郵箱,開始處理必要的工作郵件。處理完郵件,楊平站在窗前透氣,窗外,研究所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了一部分,但仍有幾家富有耐心的媒體在蹲守。
九點整,唐順敲門進來:“教授,宣傳部的劉部長想跟您碰個頭,關于后續的媒體安排和公眾形象…”
“這些事情完全交給他們去辦,我不需要任何宣傳,告訴他們,我只需要安靜地工作,在媒體視野之外安靜地工作,我需要做一個隱形人,一切宣傳工作圍繞這個目標來做。”楊平清楚地說道。
唐順明白教授的想法,他應聲后退出辦公室。
十點整,楊平準時出現在三博研究所的門診。
樂樂和他的父母已經等在那里了。孩子比照片上更瘦小,坐在輪椅上,膝蓋上放著一個畫本。母親看起來很憔悴,父親則強打著精神。
“楊教授,謝謝您愿意看我們樂樂。”父親站起來,聲音有些顫抖。
“坐,慢慢說。”楊平在對面坐下,先看向孩子,“樂樂你好,我是楊醫生,聽說你喜歡畫畫?”
樂樂點點頭,把畫本遞過來。上面畫著一艘復雜的太空飛船,每個部件都標注了想象中的功能:“能量核心”“曲速引擎”“生態循環艙”…畫得很細致。
“很棒的飛船。”楊平認真地看著,“你想開著它去哪里?”
“開到火星上去。”樂樂小聲說,“我要搶在馬斯克的前面登陸火星。”
楊平心里微微一顫,還是孩子有勇氣,他合上畫本,看向父母:“把所有的病歷和檢查結果給我看看。”
接下來的半小時,楊平仔細翻閱了樂樂三年來的所有醫療記錄:基因檢測確認了STING基因的特定突變;一次次急性發作的記錄;各種嘗試過的治療方案和效果;激素帶來的副作用評估…
“我們試過所有的方案,包括一些實驗性的方案。”母親聲音哽咽,“有的開始有效,后來就沒用了。有的副作用太大,孩子受不了…”
楊平沉思著。SAVI的本質是免疫系統的“誤判”和“過度反應”,免疫系統錯誤地持續激活,攻擊自身組織。這和他研究的系統調節理論,在深層次上是相通的:都是系統失去了平衡。
傳統思路是壓制、抑制、關閉。但也許,換個思路呢?
“樂樂的免疫系統不是‘壞了’,”楊平緩緩開口,“而是‘調節器’出了問題,一直卡在‘開’的位置。我們一直想把它強行‘關掉’,但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修好調節器’,讓它能正常地‘開’和‘關’。”
父母困惑地看著他。
“簡單說,不是用更強的藥物去壓制,而是用更精準的方法,去恢復免疫系統自身的調節能力。”楊平在紙上畫了個簡圖,“就像樂樂的飛船,如果某個部件過熱,不是直接拆掉它,而是調整它的冷卻系統。”
“這…可能嗎?”父親問。
“理論上可能,實際臨床操作要成功取決于很多因素,關于這個疾病現有機制研究、調節機制的建立、能否找出調節的關鍵等等。”楊平坦誠地說,“所以設計方案很難,而且有風險,我們需要先做詳細的免疫圖譜分析,了解樂樂免疫系統的精確狀態,然后設計個性化的調節方案,這可能包括很低劑量的特定調節劑,結合代謝調整和微環境優化。”
他停頓了一下:“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個月,甚至更長時間,而且不能保證一定成功。”
父母對視一眼。母親握住了樂樂的手。
“楊教授,我們愿意試。”父親的聲音很堅定,“我們已經沒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只要有一線希望…”
“目前只能說有一線希望,”楊平繼續道,“是一個新的方向,但我們需要一起努力。從明天開始,樂樂需要做一系列詳細的檢查。同時,我需要你們配合,記錄他每天的癥狀、飲食、情緒變化,所有細節。”
“好!我們一定配合!”
離開診室時,樂樂忽然開口:“楊醫生。”
“嗯?”
“如果我的病好了,我能去看真的火箭發射嗎?”
楊平蹲下來,平視著孩子的眼睛:“當然可以!”
樂樂的眼睛亮了,用力點頭。
回到研究所,已經是中午。食堂里,大家還在討論上午的事。
“教授,您上午去臨床病區了?”唐順端著餐盤過來,“宣傳部那邊安排了一個小型記者會,明天下午。另外,瑞典大使館發來正式邀請函,關于十二月頒獎典禮的細節…”
“嗯,你處理。”楊平簡單地說。
“頒獎你也不去?”唐順有些失望,同時又有些興奮。
“你和宋子墨一起去吧,究竟誰上臺領獎,你們自己商量,我是不去了,這段時間挺忙,又收了一個特殊病例,我要好好研究一下,將系統調節理論拓展到腫瘤以外的疾病,這個病例非常適合作為研究對象。”楊平就像再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唐順楞了一下:“真的?我們去?”
“真的!你們去!”楊平確定。
唐順點點頭,去瑞典領獎,這么好的事情,他當然愿意代勞。
下午三點,蔣季同來找楊平。
“教授,那兩只異常小鼠的初步分析出來了。”他的表情很復雜,“它們的腸道菌群組成非常特殊,有一種罕見菌株的比例異常高。我們懷疑,這種菌株代謝產生的某種分子,與我們給的疫苗發生了意想不到的相互作用,導致了過度免疫反應。”
“嗯,你們做得好。”楊平眼睛一亮,“這說明,我們的疫苗增強子技術還需要繼續完善,研究需要鋪蓋一些非常特殊的情況。”
“所以這不是失敗?”
“當然不是,這是發現了新的變量,新的相互作用。”楊平說,“重新設計實驗,把微生物因素納入考慮。”
蔣季同若有所思地離開了。
下午四點,楊平處理完必要的事務,開始看樂樂的初步免疫檢測結果。數據很復雜,但某些模式開始顯現:樂樂的一些調節性免疫細胞功能異常,某些炎癥通路處于持續低度激活狀態…
他在紙上寫寫畫畫,嘗試勾勒一個初步的調節方案框架。不是簡單地抑制,而是多靶點、低劑量、協同作用的調節策略。需要精細的計算和設計。
晚上,等小樹睡了,楊平回到書房。電腦屏幕上,是十二月斯德哥爾摩頒獎演講的初稿要求。他需要準備一份20分鐘左右的演講稿,在12月10日斯德哥爾摩時間下午四點(帝都時間晚上十一點)發表。
演講稿由他起草,但是去領獎演講的不是他,將交給宋子墨和唐順完成。
他打開一個新文檔,標題暫時空著。
該講什么呢?講復雜的分子機制?講精妙的數據模型?講理論如何改變醫學模式?
他想起今天診室里的樂樂,想起孩子畫的那艘飛船,想起他問“我能去看真的火箭發射嗎”。想起系統調節理論最初的起源,不是為了發論文,不是為了拿獎,而是為了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有沒有更好的方式,幫助身體恢復平衡?
窗外,夜晚燈火闌珊。遠處研究所的方向,還有幾扇窗戶亮著,也許有人在分析數據,也許在準備明天的實驗。
楊平在文檔開頭寫下第一行字:
醫學,是與生命的對話…”
他停了一下,繼續寫:
“今晚我想講的,不是關于征服疾病,而是關于傾聽身體;不是關于英雄式的干預,而是關于謙卑的協作;不是關于戰爭的勝利,而是關于平衡的藝術。”
字句慢慢流淌出來,他講到那些在疾病中掙扎的患者,講到系統思維如何提供了新的視角,講到團隊里的年輕人如何將理念轉化為實踐。他講到失敗和意外發現,講到科學的本質。
最后,他寫道:
“諾貝爾獎的光環會隨時間淡去,但那些在實驗室深夜亮起的燈,那些患者眼中重新燃起的光,那些對生命復雜性永不停歇的好奇,這些,才是科學真正的光芒。這光芒不是來自外部的授予,而是來自內在的追求。”
寫完初稿,楊平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斯德哥爾摩現在是下午四點半,正是白晝短暫、黃昏漸臨的時刻。十二月頒獎時,那里的下午三點天就黑了,但寒冷不會熄滅科學家探索未知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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