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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4章 與身體的對話

熊貓書庫    外科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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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帝內經》的調節理論與K療法是想通的,它的理念無疑是先進的。但是楊平的理論僅僅是假說,要用實驗來驗證絕非易事,他的K療法就是這種假說理論的實踐,但僅僅幾種腫瘤的治療還不夠,還不能說明這種理論的普適性。

  楊平決定將這個理論應用在其它非腫瘤的患者,但是要想應用沒這么簡單,必須要能夠對該疾病現有的一些醫學理論進行融合和溝通,所以對非腫瘤患者的病例選擇極其嚴格。

  曼因斯坦教授就從柏林打來電話。

  “教授,我可能找到了驗證你理論的最佳病例。”曼因斯坦在電話那頭神色嚴肅,“一個27歲的女性,林奇綜合征。”

  楊平立即坐直了身體,林奇綜合征——遺傳性非息肉病性結直腸癌綜合征,患者攜帶DNA錯配修復基因的胚系突變,一生中罹患結直腸癌、子宮內膜癌、胃癌等多種癌癥的風險極高。這是一種從系統層面就存在缺陷的疾病:全身細胞的DNA修復能力先天不足,導致突變累積,最終引發癌癥。

  的確,這是絕佳的病例。

  “她還沒有患癌,”曼因斯坦繼續說,“但基因檢測顯示她攜帶MSH2基因的致病突變,結腸鏡發現數十個腺瘤性息肉,胃鏡發現早期萎縮性胃炎伴腸上皮化生,全是癌前病變。按照標準指南,她應該立即接受預防性全結腸切除和定期內鏡監測。”

  “但她拒絕了手術,”楊平猜測道,“想嘗試新方法?”

  曼因斯坦調出患者的完整病歷,“她是一位小提琴家,剛簽約歐洲一個頂級交響樂團。手術和后續恢復會嚴重影響她的職業生涯。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她聽到你的理論之后想嘗試,即使失敗,她也無所謂,那個時候再考慮傳統療法不遲。”

  “她想嘗試K療法在其它疾病的應用?”楊平問。

  “對,她想嘗試的是你文章里提到的‘調節系統,預防錯誤’。”曼因斯坦語速有點快,“她讀了你在《醫學》期刊上的所有文章,包括那篇哲學論文。她說:‘如果你們真的找到了與身體對話的方法,我想成為這個對話者。’”

  楊平沉默片刻:“但K因子目前只用于已確診的癌癥,而且是針對TIM過表達的腫瘤。她的情況不是很適合,如果進行治療,完全是實驗性的。”

  “她的結腸息肉活檢顯示,所有腺瘤細胞都異常高表達TIMF家族成員,而且表達模式很不穩定,有些細胞高表達,有些低表達,正是你提到的‘身份狀態混亂’。”曼因斯坦調出單細胞測序數據,“更關鍵的是,她的正常結腸黏膜細胞,TIM表達水平也顯著高于健康人,且呈現波動。”

  楊平的眼睛亮了:“這意味著她的整個結腸上皮細胞的身份系統都處于不穩定狀態?”

  “我們初步是這么認為的,DNA修復缺陷導致突變累積,突變可能干擾了細胞身份維持相關基因的表達調控,導致TIM系統紊亂。紊亂的系統更容易被進一步劫持,就像安保系統漏洞百出的建筑,更容易被非法占據。”

  “所以你認為,”楊平快速思考,“如果我們能在癌變前調節這個不穩定的身份系統,恢復其穩定性,也許就能預防癌癥發生?并且治愈這種疾病。”

  “這就是她想驗證的。”曼因斯坦點頭,“而且她愿意成為這個實驗的一部分,定期活檢、血液監測、全身多組學分析,甚至植入式傳感器監測局部微環境變化。”

  楊平深吸一口氣,這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挑戰:用調節方法干預癌前狀態,目標是預防而非治療;患者年輕,沒有晚期癌癥患者的緊迫性,但要求更高,不僅要有效,還要不影響正常生活和工作。

  不過這種疾病的確非常適合將K療法從腫瘤往外拓展,因為它目前處于腫瘤和非腫瘤的中間狀態,如果能夠成功,將成為將K療法向非腫瘤領域推進的鋪墊。

  “我需要和團隊討論,”楊平說,“這是一個完美的驗證案例,如果調節真的能預防癌癥發生,那將比治療已形成的癌癥意義更大,也進一步驗證我的假說是正確的。”

  “我三天后帶她來南都,”曼因斯坦說,“她的名字叫艾琳娜·沃爾科娃,俄裔德國人。順便說一句,她同時也是分子生物學博士,研究方向就是細胞命運決定,所以她完全理解其中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電話掛斷后,楊平在辦公室靜坐了十分鐘。

  然后他打開《黃帝內經》,翻到《素問·四氣調神大論》:“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夫病已成而后藥之,亂已成而后治之,譬猶渴而穿井,斗而鑄錐,不亦晚乎?”

  兩千年前的文字,此刻讀來字字千鈞,里面透出的理論是如此先進,與他發現的假說不謀而合。

  當天,楊平將自己團隊成員召集起來。

  楊平簡要介紹艾琳娜的病情:27歲,MSH2突變,多發腺瘤,拒絕預防性手術,要求嘗試系統調節的K療法。

  然后開門見山:“是否對這位尚未患癌的林奇綜合征攜帶者使用基于調節理論的干預方案,目標是預防癌癥發生?”

  “標準治療是手術,”宋子墨首先發言,“她拒絕標準治療,選擇實驗性干預,這在倫理上是允許的嗎?”

  唐順思考片刻說:“前提是:第一,她完全知情同意,理解標準治療的利弊和實驗性干預的風險;第二,實驗性干預有合理的科學依據,不是盲目嘗試;第三,她不是因為經濟原因或信息不對稱而做出選擇。從現有材料看,她符合這些條件,她是生物學博士,自己做了深入研究。”

  “但我們需要設計全新的K因子用于預防,我們從未研究過這種疾病的K療法,也沒有設計這種K因子的經驗,”陸小路擔憂,“除此之外,還有更多的問題,即使設計出K因子,劑量怎么定?療程多久?副作用未知,如果干預無效,她在此期間發生癌變怎么辦?”

  “這正是挑戰所在,”唐順也擔心,“我們需要利用教授的假說來設計全新的方案,最大的問題我的理論暫時定義為假說,盡管這個假說已經在幾種腫瘤治療得到充分驗證。”

  楊平調出數據模型:“我覺得這不是問題,我們已經積累腫瘤方面的數據,現在不過是將它應用于癌前病變,根據艾琳娜的TIM表達譜,我們可以設計一個‘溫和調節方案’,使用最低有效劑量的TIM調節劑,輔以微環境調節和代謝調節。目標是降低系統紊亂度,而不是清除已存在的病變細胞。”

  “如何評估效果?”宋子墨問,“腫瘤治療的評估標準是縮小或消失,預防的評估標準是什么?”

  楊平在白板上寫下:

  預防性調節的評估維度集中于以下幾個方面:

  系統穩定性指標:TIM表達波動性降低,身份相關基因表達譜趨于正常。

  病理逆轉指標:腺瘤數量減少或消退,萎縮性胃炎改善。

  突變累積速率:循環腫瘤DNA中突變豐度增長放緩。

  生活質量指標:無治療相關不良反應,維持正常工作生活。

長期終點:延遲或避免癌癥發生  “這需要長期隨訪,”唐順說,“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艾琳娜愿意。”楊平展示她的郵件。

  陸小路提出問題:“如果方案失敗,她發生癌變,我們是否要承擔責任?”

  “方案中會明確:這是科研探索,不是標準治療;她隨時可以退出,轉回標準治療;我們會提供最嚴密的監測,一旦發現癌變跡象立即干預。”楊平回答,“而且需要全程跟蹤評估。”

  討論持續兩個小時。

  支持者認為,這是推動醫學進步的寶貴機會;擔憂者認為,風險太大,一旦失敗可能損害整個假說的信譽。

  最后楊平做總結:“我知道風險,但如果我們永遠只在安全的范圍內驗證理論,就永遠不會突破。艾琳娜不是被動的患者,她是主動的探索者,她用自己的身體為醫學的未來探路。我們應該尊重這種勇氣,用最嚴謹的科學、最周密的方案、最人性的關懷,與她同行。最重要的是,我們這種實驗性治療的風險可控,至少我這么認為。我對我的假說有信心。”

  投票結果:9票贊成,3票反對,1票棄權。

  方案通過。

  三天后,艾琳娜·沃爾科娃坐在了三博研究所的會客室。她有一頭深棕色長發,灰藍色眼睛,手指修長,那是小提琴家的手。與她同來的還有曼因斯坦教授。

  “謝謝您同意見面,”艾琳娜的聲音平靜而清晰,“我讀過您所有的論文,特別是那篇《作為對話的醫療》。那篇文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不是與疾病作戰,而是與身體對話,我認為這一定是醫學未來的方向。”

  楊平點頭:“您的小提琴演奏,本身也是一種對話,與樂器、與音樂、與聽眾的對話。”

  “正是如此!”艾琳娜的眼睛亮了,“當我演奏時,我不是控制小提琴,而是與它對話。我施加壓力,它反饋聲音;我調整姿勢,它改變音色。最好的音樂時刻,是我和小提琴融為一體,仿佛它是我身體的延伸。”

  她向前傾身:“我認為治療也應該這樣。醫生不是修理身體的技師,而是與身體對話的伙伴。身體發出信號——疼痛、不適、檢查異常;醫生回應信號——診斷、治療、調節。最好的治療時刻,應該是醫生和身體協同工作,共同恢復健康。”

  楊平驚訝于她的表達,這正是他試圖闡述卻總覺得詞不達意的核心理念。

  “所以您拒絕手術,不是因為恐懼?”

  艾琳娜接過話,“醫生說:‘你的結腸有問題,切掉它。’這就像小提琴的G弦總是跑調,不是調整它,而是直接拆掉。也許音準暫時好了,但樂器已經殘缺。在你的理論沒有出現之前,這是唯一的選擇,你的理論出現之后,我為什么不試試新的理論,萬一成功了呢?而且我仔細研究過,即使失敗,這種失敗也是我能夠承受的。”

  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理想主義,但當我讀到您的理論,細胞身份系統、TIM、調節而非攻擊,我看到了對話的可能性。也許我們可以調整我的細胞,而不是切除我的器官。”

  楊平向她詳細解釋了方案:基于她的TIM表達譜設計的個性化調節劑,輔以代謝調節和微環境優化,每月一次輸注,配合嚴密監測。目標是穩定細胞身份系統,使腺瘤自然消退或至少不進展。

  “整個過程,我們會實時監測您身體的響應,”楊平調出監測計劃,“血液、組織活檢、影像學,還有您自我感受的記錄。我們需要您的身體告訴我們,調節是否起效,劑量是否合適,方向是否正確,這一切在摸索著進行。”

  艾琳娜笑了:“就像調音,您調節我的細胞,我的身體反饋音準變化,我們再一起微調。”

  “正是這樣。”

  “那么,”她伸出手,“讓我們開始這場對話,我的直覺告訴我,我會成功。”

  楊平與她握手。

  對于癌前病變的治療與癌的治療思路是一樣的,理論上治療起來更加輕松,新的K因子只需要在原來的基礎稍作修改,在風險可控的前提下,唯一的障礙是倫理,但是艾琳娜這么堅持,倫理已經不是問題。

  第一次K治療在三天后進行,劑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溫和調節劑量”,只有治療癌癥患者劑量的十分之一。

  艾琳娜躺在治療床上,平靜地看著藥液緩緩流入靜脈。旁邊是監測設備,屏幕上顯示著心電圖、心率、呼吸、血氧、血壓等等。

  “感覺如何?”楊平問她。

  “有點溫暖。”艾琳娜閉上眼睛。

  “這是正常的血管反應,有任何不適隨時告訴我。”

  “不,很舒適。”

  輸注持續了一小時,結束后,艾琳娜坐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臂。

  “如何?”

  “很奇妙,”她思考著措辭,“不是藥物進入身體的感覺,更像是收到一個清晰的信息。身體好像明白了該做什么。”

  其實沒那么神奇,跟普通的輸液差不多,但是音樂家總能夠有美妙的直覺,總能夠感受一些生活中平常現象的美妙。

  監測數據顯示,輸注后兩小時,她的血液中某些炎癥因子水平輕微下降,而幾種與組織修復相關的生長因子水平上升。TIM表達譜的初步分析顯示,結腸活檢組織中TIM表達的波動性有所降低。

  楊平說,“早期跡象是積極的,但關鍵是長期效果,我們需要看她結腸腺瘤的變化。”

  按照計劃,艾琳娜將在南都停留兩周,進行密集的基線檢測和第一次調節后評估,然后返回德國,每月來南都一次,期間通過遠程監測系統持續跟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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